張氏的表情,讓徐母誤會了,臉色一沉,不悅地問道:“怎麼?你不願意!”
張氏回過神來,跪在徐母面前,磕頭道:“媳婦謝謝老太太垂愛,謝謝老太天給伃兒定下這門好親事。”
徐母轉怒爲喜,扶她起來道:“你年少守寡不易,我也盼着你有個好媳婦好好伺候你。別家的女孩兒,不知底細,萬一是個淘氣的,你難免要受氣。語兒是你看着長大的,性格模樣都是極好的,你們娘倆會相處的很好的。”
“老太太說的極是,伃兒要是能娶到語兒當媳婦,是前輩子積了福。”張氏用絲帕按了按眼角。
“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
張氏不好意思笑了:“老太太,媳婦這是喜極而泣。”
徐母聽了更加歡喜,婆媳倆又閒聊了幾句,見徐母露出倦意,張氏告辭回房,一路上神采飛揚,對誰都是一臉的笑容,把沿路的婆子婢子都看傻了眼,是什麼事讓一向清冷孤傲的二太太這般高興?
知道徐母的這個意思後,張氏待何輕語越發的親近了,何輕語不疑有他,待張氏一如往昔。
這一日天氣晴朗,何輕語給徐母請安回到錦苑,想着年底就要搬回家去,決定收拾收拾,把東西打包好,免得到時候丟三落四,指揮者丫鬟們把屋子裡的書搬到院中曬曬。
整整一面牆的書,采薇和子衿幾個足足搬了半個時辰。何輕語坐在廊下,小手把玩着鬢角垂下的髮絲,笑着感嘆道:“我從前沒覺着我的書多,今日這一整理,才覺得這書太多了些,明兒回家去了,可要搬好久呢。”
子衿笑道:“小姐來這裡時就帶了好幾大箱子的書來,後世子爺見小姐喜歡看書,每每從外面尋到好書就送過來,這書可不就多了起來,瞧瞧這攤開來佔了多大的地方啊。”
何輕語笑道:“還好院子夠大,要不然就要曬到外面去了。”
“小姐,奴婢搬書可搬累着了,等會太陽下了山,還要搬回去呢。”添香揮着痠痛的手臂道。
“真是辛苦你了,晚上就讓齊家的多做幾樣菜給你補補。”何輕語笑道。
線兒幾個小丫鬟拍手笑道:“多虧了添香姐姐向小姐討賞,我們今天可有好吃的啦!”
“都是些饞嘴的貓,就惦記着吃。”秦嬤嬤笑罵道。衆人正說笑着,卻不妨謝丹萍紅着眼睛走了進來。
“你這是怎麼了?可又是跟她拌嘴,生了閒氣?”何輕語忙起身拉着她的手問道。
謝丹萍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梗咽地道:“我是特意來跟姐姐辭行的,我要回家去了。”
“回家去見爹孃是好事,你哭什麼。你要想我們,等過了年,我提醒四舅母,再把你接來就是,快別哭了,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值得你哭得這麼傷心。”何輕語好笑地扯起絲帕爲她拭淚。
“語姐姐,今生恐怕再無相見之日,我爹爹在朝堂上觸怒了皇上,被貶至瓊州爲官,家眷同行。”謝丹萍哀哀垂淚。
何輕語愕然,腦子裡閃過一句話,伴君如伴虎。雖勸了謝丹萍幾句,可到底無法緩解她心中的難過。聖意無可更改,謝丹萍隨父母兄長離京而去。因謝家是被貶離京,只有幾個相好的去送行。何輕語和徐氏姐妹幾個是未出閣,不方便拋頭露面,託去送行的徐璩、徐佇送了些東西給謝丹萍,一向與謝丹萍不和的饒紫雲也送上了好些東西,這讓何輕語和徐氏姐妹暗暗稱奇。
謝氏只有兄妹兩人,兄長貶官千里之外,再見不知何年何月,傷心的病倒在牀。徐佇、徐倩兄妹每日在謝氏身邊伺候湯藥,過了一個月,謝氏的病方漸愈。
待謝氏又能在徐母跟前承歡時,已經到了十一月中旬。冬日寒風刺骨,入夜後大雪紛飛,飄飄灑灑下了一整夜,路上便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響,一早粗使的婆子們就掃開了道上的雪,撒上防滑的沙子。
天氣寒冷,徐母憐惜孩子們,已免了衆姐妹的晨昏定省,但何輕語想着徐母年歲大了,喜歡熱鬧,衆姐妹不去,她那裡必是冷冷清清的,反正在房裡窩着也沒事,不如去陪陪她老人家,哄她開心,這也是做小輩的一點孝心。用過早膳,何輕語就披上桃紅繡銀葉枝的狐毛斗篷,隴上雪帽,拿着手爐,去給徐母請安。
歪在軟榻上打盹的徐母見何輕語過來,果然喜歡的不得了,把她摟在懷裡上上下下的摩挲着,又憐又愛又嘆。祖孫倆閒聊了一會,下人來報,醇親王世子送東西進府。
陳爍常來常往,也沒那麼多避忌,下人徑直領了他進來。何輕語見他肩頭落着幾片雪花,起身故意打趣道:“這大雪天,怎敢勞煩世子爺親自送東西過來!要是摔壞了可怎麼得了!”
“語妹妹,我錯了,你別生氣。”陳爍緊張的道。
何輕語一愣,“好好的,你認什麼錯,我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
“你沒生氣,爲什麼叫我世子爺,不叫我爍哥哥?”陳爍不解的問道。
何輕語哭笑不得,這真是個呆子,跟他說笑,無疑對牛彈琴,算了,還是岔開話題的好,“爍哥哥,你今天送了些什麼好東西給我?”
“前些日子,我和父王去山上打獵,大了好些獵物,母妃說今年天氣冷得早,怕你凍着,讓我送幾塊獸皮過來給你做斗篷。”陳爍笑道。
何輕語抿脣一笑,道:“謝謝乾孃惦記,爍哥哥快坐下吧。”
陳爍依言坐下,何輕語親手接過婢女手中的茶杯,奉給陳爍,把陳爍開心得合不攏嘴,“謝謝語妹妹。”
看着兩人間親暱的互動,徐母臉色微沉,醇王妃的心思,她是知道的,這陳爍也的確是個好孩子,可是她一心要把何輕語留在身邊護着,自是不願意看到何輕語和陳爍太過親近,開口道:“語兒啊,王妃這是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疼,世子爺也把你當親妹妹一樣待,你可要知道感恩哦!”
何輕語翻看那幾塊獸皮,沒聽出徐母的話外之意,笑着點了點頭。陳爍略坐了坐,就告辭離去,何輕語要起身相送,卻被徐母抓住了手,回頭不解地看着徐母。
徐母神色如常,笑道:“外面下着雪,天寒地凍的,語兒就不出門相送了,失禮之處世子爺莫怪。”
陳爍一向不注重這些細小的俗務,也就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還深以爲然,道:“語妹妹,外面冷,你別出去吹風了。”
目送陳爍出門自去,何輕語按下心中的疑惑,陪着徐母繼續閒聊。時辰不早,徐母留何輕語用了午膳,才千叮萬囑讓人好生伺候送回去。
何輕語告辭出來,扶着子衿的手沿着抄手遊廊慢慢地向院外走去。出院門見四個婆子擡着頂軟轎候在那裡,見她出來,一個婆子上前行禮笑道:“老太太疼惜小姐,怕路滑摔着小姐,特讓奴婢們擡了轎子送小姐回去。”
何輕語見那軟轎是徐母平日常坐的,笑道:“這是外祖母的轎子,我怎好坐?有勞媽媽們把轎子擡回去吧。”
“小姐,這是老太太對小姐一片愛護之心,小姐就別推辭了,請上轎吧。”那婆子笑道。
子衿忙上前塞給那婆子一包碎銀子,笑道:“媽媽們這大冷天辛苦了,這點銀子留着打酒吃,也好暖暖身子。”
那婆子掂量一下那包銀子,分量不輕,道謝不迭,更加殷勤地請何輕語上轎。何輕語再次向她們道了謝,才由子衿和緗兒扶着上了轎。一行人才沒走多遠,就看到饒紫雲和徐偃手牽手在前面走,身邊也沒個丫鬟婆子跟着。
忽然饒紫雲腳下一滑,人斜斜地倒下,和她手拉手的徐偃也被她拉扯的一起摔倒在地,徐偃的臉恰好落在了饒紫雲的胸前。
何輕語愕然,笑意從臉上一閃而過,讓婆子們停了轎,扶着子衿的手,搖搖走上前,問道:“偃哥哥,雲姐姐,你們有沒有摔傷?”
“語妹妹是你啊。”徐偃快手快腳地從地上爬起,“我沒事,語妹妹,你走慢些,這路滑,你可別摔倒了。”
本來在何輕語面前丟了面子,饒紫雲就深以爲恥,偏偏徐偃不去扶她起來,還出言關心何輕語,更加氣惱,站起身,劈頭問道:“語妹妹這是從哪裡來?居然還坐着轎子,真是會享福啊!”
“我剛去給外祖母請安,外祖母憐惜我,怕我摔倒,特意讓媽媽們送我一程。”何輕語實言相告,並無半點炫耀的意思。
饒紫雲抿了抿脣,咬着後槽牙,陰陽怪氣地道:“語妹妹還真是好有孝心啊,這大雪天還不忘給老太太請安。”
“姐姐剛纔摔了一跤,把衣服都弄溼了,還是快回房換衣吧,這下雪天凍着可是會生病的。”何輕語不想跟饒紫雲站在寒風中打嘴戰,說完轉身上了轎。婆子們重新擡起軟轎,穩穩當當地把何輕語送回了錦苑。
饒紫雲和徐偃也各自回房換衣,偏生園子這一幕,被徐母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喜鵲看到了,回房後把這事當笑話一般說給畫眉聽。畫眉聽了臉色微變,略想了想,就拖着她一起,把這事稟報給了徐母。
徐母聽完後,臉色變了又變,道:“去把三太太請來。”
大雪天,陳氏在房裡和兩個陪房玩葉子牌取樂,徐母遣人來喚她,她雖不敢不去,可心裡到底不喜,臉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
徐母看在眼裡,嘴上並不方語,淡淡地道:“雖說是從小一塊長大的表兄妹,比旁的親近些,可到底不是親生兄妹,也該避諱避諱,在園子里拉拉扯扯的很不成樣子,讓下人看了笑話,要是傳揚出去,外面的人還只當我們家的哥兒姐兒都是不守規矩的。”
陳氏以爲徐偃又惹了何輕語,弄得何輕語不快,何輕語又上這裡來告狀了,對何輕語恨得咬牙,脫口而出:“偃兒上回被老爺教訓後,再沒有去錦苑找過表小姐,惹表小姐不快了,絕不會是偃兒,老太太肯定是弄錯了。”
內宅之中婆婆說話,斷沒有媳婦辯駁的道理,便是婆婆說錯了,做媳婦的也不能辯一句,可這陳氏直指徐母弄錯了,這可是犯了大忌諱。
徐母臉一沉,冷笑道:“你好好的扯語兒做什麼?我的語兒最知書達理,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怎麼會跟偃兒在園中拉扯?是你的好外甥女雲丫頭跟偃兒手拉手逛園子,讓旁人看了。”
陳氏臉色微變,可還是嘴硬地道:“今天下了雪,路上滑,偃兒怕雲兒摔倒,扶她一把,這也是兄妹間的友愛,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個多嘴的賤婢就愛亂嚼舌頭,老太太應該把她們打了出去纔是,哪有讓這些下人來挑主子的理。”
這話越說越不成樣子,當媳婦的居然教起婆婆來了。徐母怒極反笑,盯了陳氏一眼,道:“你是什麼心思,我明白,可是雖說娶媳娶低,但饒家的門第到底太弱了些,偃兒可是三房的嫡子,是你的親生兒子,他的媳婦是當家主母,娶妻娶賢,這雲兒要進徐家只能做妾。”
徐母極疼徐偃,所以雖然徐偃不怎麼爭氣,這幾年下來,把疼他的心略減了幾分,可到底還是捨不得,想爲他娶房好的妻室,也有所依仗。
陳氏倒沒想到徐母會把事挑明,愣了一下,道:“老太太,雲兒可是媳婦的嫡親外甥女,怎麼能做妾呢?”
“雖說雲兒是你的外甥女兒,但是身份地位畢竟擺在那裡,要讓徐家聘她給偃兒做妻,沒可能。除非……”徐母瞟了陳氏一眼,帶着幾分鄙夷,要不是皇上指婚,徐府是絕不會跟陳家結親,迎這蠢婦進門的。
陳氏就是再愚笨也知道徐母后面要說什麼,氣得滿臉通紅,瞪着一雙牛眼死死地盯着徐母。
徐母斜了她一眼,又道:“伃兒、倢兒是兄長,都還沒說親,這也是怕他們年紀小,胡鬧着弄壞身子,所以連這房中都沒放人。偃兒比他們還小了幾歲,正是讀書求上進的時候,這娶妻納妾的事本該晚些再考慮,可如今他們既然有了肌膚之親,我就做主把雲兒定下來,等偃兒再大上幾歲,娶了親,就把雲兒擡進來,給偃兒做二房吧。這饒家太太雖是你姐姐,偃兒納得也只是個二房,但你行事,也別太過失禮,該有的禮數要做好做齊。”
陳氏剛緩過勁來,又被肌膚之親四個字打得背過氣去,臉色由紅轉白,大口地喘着粗氣,全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了,你也別坐在這裡,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徐母端起茶杯直接趕人,能把仗着先帝賜婚,在府裡不可一世的陳氏氣一回,徐母很是得意。
陳氏被氣得半死,猛地站起,也沒給徐母行禮,拔腳就走。徐母問着門口,搖頭嘆氣,“真是不懂禮數,真真是難爲我家老三了。”
陳氏出了徐母房,就徑直去柴扉樓找饒紫雲算賬,誰知饒紫雲換了衣裳又往徐偃院子去了,她拔腳剛要往徐偃院子去尋,婢女趕來,說三老爺回來了,正尋她,陳氏只得憤憤地轉回房去伺候徐璜。
第二天一大早,陳氏就帶着饒紫雲去了饒家。饒紫雲不比謝丹萍,何輕語原本就和她玩不到一塊,她走了,也沒覺得怎樣,依舊與徐氏三姐妹爲伴。
又過了幾日,有人來報徐母和何輕語,說何旭然午時就能到家,要她們不必憂心。過了不多時,又有婆子來稟,二門的小廝回報,何姑爺到了,徐瑞率弟弟及子侄們已出府迎接。
徐母和何輕語一聽這話,不顧北風凜冽,站在廊下翹首以待。北風吹得廊下懸掛的燈籠一陣搖晃,午時的天空陰沉的如同深夜。
天氣寒冷,滴水成冰,李氏和何輕語擔心徐母的身體受不住,苦勸她回房,徐母執意不肯,無奈衆人只好陪同站在廊下。陳氏是一臉的不滿,小聲不知在嘀咕什麼。
好在沒等多久,就看到徐家一行人等和一個身穿藏青色錦袍的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婿給岳母大人請安。”何旭然看到廊下白髮蒼蒼的老岳母,忙快走了幾步,單膝下跪行禮道。
“何姑爺一路辛苦了,快快請起。”徐母向前一步,雙手顫抖着要去扶他,徐璩已搶先一步把何旭然扶起。
何輕語與何旭然數年不見,今日重逢,見何旭然比當初分離之時老了許多,兩鬃盡是銀絲,心中一痛,垂下淚來,哽咽地喊道:“爹爹!”
“語兒!”久別重逢,何旭然同樣感慨萬千,當年的小女兒如今長大成人,褪去了一些小女孩兒的青澀,多了一些少女的風姿,依稀看到了當年初嫁時的徐琳。
回到房中,重新見禮。話還沒說上幾句,醇親王就帶王妃及世子來了。醇親王在陶然居擺下幾桌接風宴,他是來接人的。
何旭然推辭不過,只得向徐母靠罪,和徐瑞兄弟一起去赴宴。王妃則留下來陪何輕語,並保證用過午膳後,會親自送何輕語回何家老宅,讓何旭然放心,不必掛念。
何輕語把陳爍拖到一邊,小聲道:“爍哥哥,我爹爹舟車勞頓,不宜飲酒過度,你幫我勸着他些,別讓他喝醉。”
“語妹妹,你放心,我會盯着何伯父的。”陳爍保證道。
何輕語微微點頭,送他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