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荷在外院囑咐幾個婆子好生打掃着院子,又叮嚀水杏紅桃兩個伶俐的聽着裡邊的動靜,自己出了院子向穿堂那邊走去。
她要親自去廚房看看水煙說的新廚子,再探探三姨娘哪裡的口風。
等她走後,水煙遣了秀梅去祠堂先給菩薩上香,還默唸幾句禱告語給她,秀梅聽罷應是,便領着兩個婆子轉身朝抄手遊廊的方向去了。
秀梅這些天一直隨着她去自家的佛堂,所以有模照樣的做齊工作後,又在菩薩坐堂前唸完十遍般若波羅蜜許願經暫且不提。
亥時,葉荷帶着小丫鬟端着飯菜進了西次間,正在屋裡跟水煙商量着何時喚醒小姐用飯的事,院外響起突兀的聲音。
擡眼,穿着深棕色綢襖,淡藍色漆褲,頭上光光亮亮挽個圓髻,橫插着一隻綴着綠寶的鎏金簪子,被一大堆僕婦婆子簇擁而來的安媽媽信步而來。
“是安媽媽啊?”葉荷收起不解,大步迎出去,朝安媽媽深深福個禮,弱弱的說道。
這個時候她老人家怎麼來了?
安媽媽是大太太的乳母,也是掌管內院的總管事,她眉毛上挑着,就像沒聽見葉荷的話,只由着眼睛來回地在院裡掃來掃去。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只暖她凌厲的光芒一眼,便各自低下頭,等她發話。
“瞧你們一個個沒精打彩的,真不知你們家小姐平時是怎麼縱慣的,這幾天來看二小姐的人多,你們也機靈點,別走到院子裡連個通報的小丫鬟也看不見,知道的,是二小姐體恤下人,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太太慢待二小姐似的。”
話音剛落,地上已跪了一片:“奴婢們不敢。”
葉荷望着安媽媽帶着嚴厲中透着傲慢的臉,深深福道:“媽媽教訓的是,葉荷一定好好侍候小姐,不敢怠慢。”
水煙隨着福身,卻擔心這麼大的氣勢會把小姐吵醒。
“你要教訓生香閣的奴才我不管,但是小聲點,萬一裡邊的聽見,你我都不好做。”一旁稍慢她半步的劉媽媽小聲耳語,然後正了正衣襟平和地問水煙,“你家小姐醒了麼?”
劉媽媽是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位份跟安媽媽一樣,行事卻十分妥帖,背地裡有爲難的一般都會先請示她,她若點頭,纔敢叨擾老夫人。
“醒來的時候說小會話,這會子又睡下了。”水煙瞅着劉媽媽,眼角卻隱隱往右劃。
劉媽媽知她有話說,便向安媽媽說道:“你先去吧,我隨水煙去看看院子裡有什麼缺少的。”
當着衆人的面,安媽媽臊個紅臉,也不好惱,微微頜首,劉媽媽便隨着水煙去了東次間說話。
葉荷則緊走幾步,在安媽媽之前挑簾子,把衆媳婦婆子迎進屋。原來顯得寬敞的屋子,此時滿滿立了半地。
穿過屏風,來到內室,安媽媽打量着屋裡的陳設,淺紫的帳幔,醒白的輓聯,舊黃的窗櫺,丫鬟乳孃盡是一身的素淨,連小姐蓋的褥子也是淡白的曼陀羅色。
這間屋子傢俱擺放跟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太過煞白,把喜氣也沖毀殆盡。
殊不知,這命不止要看人的出身,還要看氣色。
自古以來,就有豪門貴族有靠關係牽升的,有靠一身蠻力保國衛邊成爲一代梟雄的,而楊家三代單傳,都是靠科舉出身。當朝宰相王功,就是楊狀元的老丈人,如今楊家在京都可是首屈一指的名貴。
像楊家那樣有名望的官宦家族,就算沒有爵位加冕,也是大門大戶人家難以企及的,沒想到瘋瘋癲癲的二小姐還能因爲已故的外祖老爺的關係定下這門親事。在她看來,二小姐就算去做楊大人的姨娘那也是攀了高枝,更何況楊家人竟承諾讓她做側妻。
一個庶女,要進那樣世家名流可是女人修來的福分啊。
但是,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二小姐本來就瘋瘋癲癲的不討人喜歡,還自找晦氣,也不怪老爺和三姨娘作這樣的計議,這楊家的華光大概非三小姐莫屬。
有那樣的怪癖擡出去也是給萬府抹黑,更何況是書香世家。
想及此安媽媽又朝榻上望一眼,深深的鄙夷目光刺到葉荷的柔軟處:“媽媽累了吧,快坐下來歇息一下,紅杏把昨兒老夫人送來的龍井給安媽媽沏一杯來。”
“還是這孩子體貼。”說着,拉着葉荷近身,輕拍着葉荷的手背道,“我哪能不分尊卑喝老夫人賞給你家小姐的茶,只不過賣個老臉來給太太跑個腿,傳個話,等你家小姐醒來,記得先稟告大太太,老爺和太太可是最記掛的。”
安媽媽說完,旁邊的僕婦們忙應聲點頭,然後十分小心地把用裡外三層糙紙包好的武夷巖茶附上,水煙忙把撩在半空的茶放在托盤上,接下新拿來的藥來放在桌几上。
“大太太和老爺真是有心,用那麼好的藥小姐將養着,只是二小姐一直這個樣子,這和親也難保啊。”
“誰說不是,以前就那個樣,醒來恐怕也不中用,這些藥還是常常跟大太太瞧病的何大夫開的。”
王婆子在牀邊和陳二家的細聲咬嘴,衆人都只當榻上的人根本沒知覺。
可萬梓川從安媽媽在院子外訓斥丫鬟的時候就醒了,她那麼大的嗓門不是爲了讓她養身體的,是來讓她崩潰的。
早先她還翻個身,透個氣啥的,現在則一動不動側臥着,地聽着,迫切想要從這個拿大做喬的媽媽嘴裡多知道些最近發生的事,可安媽媽深斂,隻字不露,讓萬梓川暗罵老頑固。
親事?難道是她跟楊家的親事又有了變故?
“老夫人菩薩心腸啊!可楊家哪裡,不好說啊,這不,氣得又躺下了。”王婆子說着就嘆氣。
“這個節骨眼上,三姨娘還在老爺跟前叫苦......”
看來是借送藥送茶之名來探虛實的,如果事情真能像她們說的那樣發展下去,她也要按兵不動,借坡下驢纔好。她本來就不願意嫁人,穿成才十四歲的身體,這麼早就爲人婦可是極危險的。聽她們的意思,嫁到府裡會不受待見,這些對她們來說不好的前景卻恰恰在另一方面合了她的意。
一個人獨自在小院裡過,也好過整天被人算計。
拿定主意,萬梓川長吁口氣,心裡也敞亮許多,只是納悶她的生母陳姨娘爲何一定要她到楊家做側妻,側妻比小妾又好到哪裡,還不是被頭上的正妻壓制。若是嫁給其他平常人家,夫唱夫隨不好嗎?
“小心侍奉着,二小姐今非昔比,可是萬家的孝女。”聽兩個人越扯越多,安媽媽有意提高音量,兩個人知趣地閉了嘴。
“噫,婢子省的。”葉荷朝她們又福了福,做出一副感激的樣子,“還請媽媽轉告老夫人,婢子們一定不辜負老夫人的苦心。”
“這樣最好。”安媽媽又朝榻上的人面無喜色,又看着桌几上的飯菜,想着上等好藥將養着大概也是不中用的,這樣爲一個不醒人事的庶女下功夫,也是老爺夫人不想因爲世家行醫,落個不清譽之名罷了。
少時,安媽媽坐在萬梓川身邊,嘮家常般說了一些老夫人和大太太的好,一干人也附之搖頭嘆息一番。等安媽媽起身要走時,衆人也跟着朝榻邊望望,然後都收斂嘆息幽怨之色,正正衣襟,不苟言笑地起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