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容慘白的脣已經被咬破,顫抖着縮在角落盯着她。
“怎麼?不願?”阮小幺故作驚訝。
她尖叫道:“滾開!”
阮小幺笑道:“我勸你還是乖乖喝了吧,你那孃家已經趕不及來救你了。縱使他們想來救你,恐怕也有心無力。”
商婉容連連搖頭,神色驚恐。
她面色一冷,把瓷瓶扔給了後頭的摩尼。
摩尼人高馬大,站到商婉容跟前,如一座巨山,面無表情,挾制着她張開了嘴。
商婉容再也忍受不住,咿咿呀呀含糊道:“我……求你了……我不能喝!滾開!”
摩尼揭了那赤紅的蓋兒,便要往她嘴裡灌。
“我知曉你孃的身世!”她終於尖叫起來。
“哦?”阮小幺毫不意外,吩咐他停了手,問道:“我娘是商家之女,這我知道。”
商婉容胡亂搖頭,“她不是我孃親生!你就沒奇怪過爲何我娘如此討厭你們麼!我纔是她的獨女!”
“那你倒是說說,我娘是誰生的?”阮小幺道。
商婉容卻慌亂了一瞬,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最後道:“你放我回商家,我便告訴你。”
阮小幺板下了臉,“死到臨頭還想討價還價。”
她給摩尼使了個手勢。
摩尼便又要去碰商婉容。
那面色慌張的女人一聲慘厲尖叫,不住拍打着他鐵板一般的臂膀,“你放我回去,我娘定然會告訴你!”
“你果然也是不知道!”阮小幺哼了一聲,“那留你何用?你那娘與你一個德行!”
商婉容神色絕望,伸了伸手,似乎想抓到什麼,卻只觸到了摩尼的肩膀。
她下巴被他鉗制着,被迫喝下了瓷瓶中的液體。
灌完了。摩尼退開,只剩了她緊抓着自己喉頭,不住咳嗽,乾嘔了幾聲。狼狽不堪。
她不可置信,喉間咔咔作響,死死盯着阮小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阮小幺很無所謂地揮了揮手,“瞧瞧你如今這醜陋的模樣,我爹早把你交給我處置了。你以爲爲何外祖父對你不假辭色?他早猜到我孃的死是你搞鬼。你死了,他會很高興!你娘呢,她頂多也就給你撒撒紙錢,不出幾日,便把你忘在腦後了。往後她只會對我越來越好。因爲我既是李家嫡長女,更是得皇上青眼,她捧我還來不及!”
商婉容被氣得眼前發黑,心頭一亂,一口血噴了出來。
阮小幺卻拍手笑道:“所以你就安心去吧……哦對了。恐怕你死了也埋不進李家祖墳,我會出錢給你買口棺材,找個地兒埋了你的。”
她說完,丟給了她一個施捨的眼神,帶着摩尼與硨磲二人,揚長而去。
商婉容捂着肚子,眼淚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上。嘶聲尖叫。
院子裡,柳兒正守在外頭,見她出來了,擔憂道:“姑娘如此對待容夫人,若是老爺知曉了……”
“知曉什麼?”阮小幺毫不在意,“我不過是去看看她而已。她死不死與我何干?”
柳兒噤聲,不再多嘴,跟着她回了去。
阮小幺在自個兒廂房的院子裡,擺了一張香案,置了瓜果點心。提了些紙錢來,一一燒了,又焚香默立了良久。
空氣冷得快要結冰,柳兒鼻尖有些發紅,眼眶也有些紅,不知是凍得還是難過的。阮小幺已經在外頭站了有半個時辰了。
她一眼不發,看着檀香筆直插在香爐中,燃着嫋嫋雲煙,在半空中消弭於無形,神色恍惚而默然。
“姑娘,如今天冷,你回屋吧,雲姨娘在天之靈,知曉你爲她報仇,定然也會欣慰的。”柳兒忍不住再次勸到。
阮小幺只搖了搖頭,“屋裡悶,我在外頭待會。”
她不哭也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如今她再也不是那個弱小而任人擺佈的小丫頭了,她也有能力掃開擋路的絆腳石,壓人一等了。
然而她留不住想留的人。
天空中盤旋着一個小小的黑點,久久不散,清亮的長嘯之聲從廣袤而空曠的碧空之下傳來。
她擡起頭,模模糊糊看到了吉雅的影子。
這時,恍然間卻忽見了一頭的院牆上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半掩在樹後,一看到阮小幺轉來的視線,瞬間躲閃開來。
阮小幺神色一凜,“何人鬼鬼祟祟!”
柳兒當先帶人衝了出去,不一會兒,卻提了個小東西過了來。
她一愣,定睛看去,卻是個瘦小的髒兮兮的孩子,瘦貓兒似的,一張臉處處髒污,辨不清男女,只一雙眼黑白分明,清澈無比,寒冬臘月,卻只穿了一件破舊的薄襖,手肘與肩臂處都破了洞,露出裡頭被凍得發紫的皮膚。
阮小幺吃驚不小,忙問道:“你是誰?何故跑到我家來?”
那孩子似乎很是慌張,驚恐地不住在柳兒手中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你叫什麼名字?”阮小幺半低下身子,又問道。
他張了張嘴,手足亂揮,卻只是咿咿呀呀發出了破碎的沙啞嗓音。
好容易能聽清幾個字,“我”、“別打我”、“餓”。
“不是啞巴……”阮小幺疑惑看向衆人,“外頭的小乞丐?”
李家的一應下人都低了頭,只當中一個丫鬟偷偷瞄了她一眼,輕聲道:“興許是哪個婦人的孩子,向來只在家中,討些飯食。”
阮小幺更是詫異,“討飯還能討到李家來?這莫不是哪個不受寵的妾室的孩子?”
那小娃兒呆呆聽着衆人言語,忽然似回了神兒,大聲叫了一嗓子,“我爹是李季!”
幾人目瞪口呆。
阮小幺哈哈大笑,也不嫌髒,拍了拍他的腦袋,“好孩子,你爹真是李季?”
他抿着小嘴,重重點頭。
“嗯。好,”她滿意點點頭,伸出手來,“我正無事呢。帶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他呆愣愣地看着她,努力仰着腦袋,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她的話。
阮小幺一直伸着手,沒動。
那隻小小的、長滿了凍瘡與老繭的手慢慢伸了出來,指甲縫裡盡是泥土。
他惶惑着,小心翼翼碰了碰阮小幺。
她牽着他,在衆人驚詫而惶恐的目光中,終於不在默立,一大一小。慢慢出了院子。
阮小幺對膈應她渣爹的事向來很感興趣。
她擦了擦那孩子的臉,勉強弄得乾淨了些,才發現這是個清秀的男孩,若是打扮整齊了,還不知多可愛。
一路上只聽見阮小幺東拉西扯的問東問西。那孩子只要麼沉默不語,要麼嗚嗚哇哇不知唸叨些什麼,似乎還不大會說話。
此時正值金烏西墜,水面又開始結上一層薄薄的寒冰,李季剛從外頭回來,好容易舒心地喝了口熱茶。
忽又報阮小幺來了。
他忙不迭喚她進來,後便見着了這個髒兮兮的孩子。
李季面色一僵。茶水潑了出來,燙了手。
阮小幺笑眯眯對那孩子道:“這就是爹爹。叫爹爹!”
小孩兒躲在她身後,不肯露出臉來。
李季怒道:“你帶他來作甚!”
“爹爹的孩兒就是我的弟弟,弟弟如此落魄,我這個做姐姐的怎能不管?”阮小幺道:“爹爹,你自顧快活。卻任兒子自生自滅,不覺心虛麼?”
“玲瓏!”李季賠了好幾日的好臉,終於忍不住了,“你怎可如此沒大沒小!”
阮小幺哼了一聲,眼中盡是譏諷。“抱歉,沒人教過我怎樣有大有小。我娘死了,雲姨姨死了,你又不在……”
沒料到,這句話卻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季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結結巴巴道:“我、我也不是有意的!這孩子你若中意,便在你跟前養着就是!柳慕雲那處我已多燒了些紙錢給她!你還有甚可怪我的!”
阮小幺心中一驚。
她低頭去看那孩兒,見他仍是有些害怕,清澈分明的視線偷偷對着這個男人,與其說在看“爹爹”,不如說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寒聲道:“你也知道對不起孩子她娘,早做什麼去了!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爲你生下了孩兒,就是任你院裡那些姬妾們隨意糟踐的麼!”
“你怎可與你爹如此說話!”李季一聲吼道:“她自個兒要回的商家,我能如何!我在她心中還比不上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生孩子又怎了?女人生孩子是天經地義!”
阮小幺徹徹底底呆了住。
她想過這孩子是某個失寵的妾室所出、想過她娘興許是某個攀高枝不成的丫鬟,卻從沒想過,他娘是柳慕雲。
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那孩子定定看着她,對暴怒的李季更爲害怕。
李季吼完了,這才覺得不妙,幾日來父女倆維持的微妙的和平關係就此告終,直接從友善降成了仇視。
然而阮小幺第一句話是——“他是雲姨姨的孩子?”
李季露出了個呆滯的神情。
他這才明白過來,被套話了。
“不不不不……不是你弄錯了……”他擺手解釋,“他是、是……是華孃的一個丫鬟……嗯,丫鬟,早就死了……”
“哦?”阮小幺冷笑,“那‘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是你的岳父。”
李季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他還要睜眼說瞎話,阮小幺卻不再理睬他,道:“雲姨姨已經死了,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這孩子既然與我有緣,那還請爹爹給他個名份,我來養他,不勞煩爹爹。”
ps:
李家終於寫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