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想到如此地步,老夫人覺得,自己簡直過於通情達理,也不知哪個姑娘家有如此好的福氣,嫁過來又有夫君愛憐,又有姑婆疼惜!
無奈事不如人願,察罕一句話便將她所有的念想打空,“是有個姑娘,不過不是什麼中意的人,是事關朝中要事的。”
“朝中要事!?”她豎着眉提高了聲調,很是不滿,“哪樁朝中要事還讓你送了個姑娘回來?”
察罕揉着額,滿心無奈。
他本可以與他們講清坦古之事,不知爲何,一想到此時便心中發堵,絲毫不願意讓老夫人知曉。即便是在北燕,女子名節仍是至關重要之事,其他人不提起,他又怎會與她們說起阮小幺的遭遇?
每每想來,他還是會懊喪得不知如何是好,心裡頭惱怒,恨不得將坦古的墳刨了,鞭屍完再去喂狗!
“想什麼呢?這臉子拉的……”禮王妃輕聲打斷他的思緒。
察罕扯出一個笑,“無甚。”
“阿姆,”他開始好言相勸,“若兒子遇着中意的姑娘,定然帶回來給您瞧,只是此事風馬牛不相及,您就別難爲兒子了!”
老夫人簡直要爲他操碎了心,只覺腦袋上一半白髮都是爲這個兒子生的,沒奈何,只得任他搪塞。半晌,她重重嘆了一口氣,道:“你也就糊弄我罷了……罷罷罷,此事我也不管了,不過有一件,你得依着我,否則,我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的!”
她面上又浮現了一抹惆悵,看得察罕與禮王妃一陣不忍。
又來了……
“明日我便下帖子,邀些京城相熟的閨女來賞梅,你與我一同去。”老夫人道。
去年是春朝節賞花,前年是秋狩圍獵,她足足請了有幾十位京城貴媛——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然而察罕愣是一個都沒看上。
禮王妃一方羅繡錦帕輕捂着脣偷笑,察罕苦着臉,不情不願應了下來。
老夫人這才微微笑了開來,點點頭,又與他們拉起了家常。
一干下人立在暖閣外,雖聽着屋內笑語連連,卻未有敢鬆懈放肆者,只侍立在外頭,聽待召喚。
幾人聊一聊、樂一樂,不知不覺便過了大半日,老夫人終是覺得有些倦,問道:“幾時了?”
“快申時了。”察罕道。
再過一刻便要開膳,老夫人道:“我身子有些乏,先躺會兒,今晚叫人開宴,好好爲你接風!”
“家中幾人而已,不用開什麼宴,撿些阿姆愛吃的做了就好,兒子無所謂。”察罕笑道。
幾人又笑了一會,禮王妃與察罕這才拜了老夫人告退。臨走前,察罕又留了留,問道:“阿姆,可否告訴兒子,您聽誰說我帶了個姑娘回來?”
他說話時,神態自若,眼中有一抹孩童似的撒嬌,老夫人不覺笑了笑,只道:“道聽途說罷了。”
她揮手着他下去,不再說話。
察罕心知問不出什麼,頓了頓,便也離了開。
外頭禮王妃正在廊下等候,兩個貼身丫鬟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兩人一道從院兒裡出去,走在路上,聊起了體己話。
察罕問她:“姐夫近來可好?”
禮王妃懶懶道:“他好着呢,沒人比他更好了。”
他噗嗤笑了出來,“怎的?姐夫又惹你不開心了?”
“哪什麼不開心,還不就與以往一樣麼!”她長呼了口氣,溫熱若幽蘭的氣息在空中凝結成了一道白霧,“婆婆商議着爲他迎側妃之事,我瞧他自個兒也有些心動了。”
兩人沉默了一晌,察罕見她小巧的雙足踏在磚石草木邊的殘雪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彷彿在她自己心上也留下了一道滅不去的痕跡。
“我就說,你嫁個扈爾扈的族人多好,省的操這種心。”他嘆道。
禮王妃眸中若水,盈盈流轉,似呆了呆,又笑了笑,“沒奈何,只瞧上了他一個……”
金明池畔,草長鶯飛,池水青碧如流光,那人策馬馳過濠梁,笑音軒朗,身形若風,卻在她身邊駐足了下來,自那時起,她心中便有了一道再抹不去的身影。之後,納彩成婚,以爲一生便只有兩人相偎而過,卻不料那人如其他男子一般,仍想坐擁齊人之福。
“日後你若成親,定要對弟妹好,可知女子雖處處爭不過男子,一顆心仍是會喜會悲的。”禮王妃道。
察罕粗聲答道:“我明白。”
他若有所思,禮王妃也不去催他,只並肩走着。過了一處半掩的月門,察罕停下來,向她道:“說起來,正有一事要相求阿姊……”
“就知道你有事。”禮王妃笑得狡黠。
日色漸薄,冬風裹着凜冽之意撲向人面,將臉頰凍得一片酡紅,卻吹不透厚暖的皮裘,只得愈發惱怒地卷地起塵,將一池湖面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寒冰,天際也漸漸變得陰沉,醞釀着一層水意,落下來,變成了紛紛的雪,鋪天蓋地。
老夫人往日裡只會在盛樂呆上十天半月,此次卻一足氣呆了一整月——還沒離開。
察罕原本想將阮小幺提出來接到禮王妃府上,着她看管,自己也放心,結果禮王妃日日往自己這處跑,幾乎將禮王府當成了只晚間歇息的客棧,母女兩日日相伴,今兒去大昭寺、明兒去西梅苑,時不時還去進宮拜望拜望老太后,簡直比自己還忙活,阮小幺這頭自然便耽擱下了。
因此,草根阮小幺又一次被關了一個月。
在這冷院中倒是比在州府大牢中要好的多,日日有人送上乾淨水食,雖稱不上可口,至少沒有發餿發黴。然而除此之外,也就沒什麼了。
洗澡淨面什麼的,做夢!
一月來,沒半個人影來看她,先前外頭對她畢恭畢敬的守衛態度也有了些微妙的轉變,不再每日裡“姑娘”、“姑娘”的叫喚,只喚作“喂”或者“哎”。
事實上,那些個守衛也納悶着,上頭究竟是什麼意思,將人好端端放在這處,又連着這許多事日不管不問,只白白一日兩頓飯,還要關到何時?
比她後來的女犯都已經賣了一撥出去了,這小丫頭還好整以暇地杵在屋裡,像尊石像一般,連找人瀉火時,看着她都?的慌。
說起這點,阮小幺也很鬱悶,她終於明白當日送自己來時那婦人說的“勾當”是何意,原來就是指這些個守衛**女犯之事。
第一回見着時,她整個人都凌亂了,有種極度厭惡噁心的感覺,那守衛竟不避人,直接將人按在地上,便一逞獸慾,對身下掙扎哭叫的女人毫不理睬,弄得煩了,便是拳打腳踢,全然將人做畜生看待。
她從一開始的極度震驚到如今的麻木不理,連自己都已經覺得心裡某一處逐漸開始變得冷硬,只得安慰自己,即便她衝上去幫忙,只徒添一個沙包而已,毫無用處。
然而終究是覺得難受。
紙糊的窗紙邊破開了一個小孔,呼啦啦地擠進冷風來,灌在這原本就冰冷的小屋中,凍得人一個激靈。她緊捂着被褥,縮在角落中,與另一頭的三個女犯大眼對小眼。
照慣例,女犯人數至十人時,纔可編爲一撥發賣出去,若人數不夠,便一直呆在這處,直到湊齊十人,而眼前這幾個女人已經在此處呆了七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