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已經聚攏在一起的這些男人們,亞斯的表情有那麼一瞬是鄙夷的,沒錯,就是鄙夷。他真沒有想到面前站着的這些男人萎靡的像是從樹枝墜到地上的樹葉,個個都是裝出一副兇狠的表情,可那眼裡的狠勁兒不是能裝出來的,說他們在發狠,不如說他們爲了那希望中的麪包在使勁兒。
“給我聽着……”亞斯看了一遍之後還是開口了,有什麼辦法呢,他現在把這個村子所有的糧食都壟斷起來了,這些村民就好像他家裡養的一條狗,什麼時候餵食,什麼時候放出去都是他說的算。只不過現在這羣“土狗”因爲有些營養不良,牙齒沒有那麼鋒利而已,但是對付一個女人和幾個侍從應該足夠了。
“你們去追一個女人,還有兩輛裝着糧食的馬車。我想這個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那些糧食本來應該是送來給我們的,托馬斯大人應該這樣做,我們都是他領地上的人。可是現在托馬斯有一個情婦,那個死女人居然變卦了,把本來應該給我們的糧食又運走了,現在你們知道該做什麼了。至於後果……,我想這沒什麼後果可言,饑荒每年都有,餓極了的人會發生暴動,這也是常有的事兒,一個女人死在了暴動中,這很正常。”
亞斯說完,把手裡的馬鞭子又晃了晃,然後補充道:“不過這次之後,你們可以放心了,因爲我們很快就可以歸屬到庫拉先生的領地裡去。庫拉先生的土地雖然沒有托馬斯大人的多,可他很有氣魄,不像是那個靠着臉蛋的娘娘腔諾曼人,我相信庫拉先生會帶着我們發財的。”
是的,沒錯,亞斯說的是發財,根本就不是吃飽。在他看來,現在已經把發財放在了第一目的,那些他領導的村民們根本就是可以讓他發財的工具而已,至於他們能不能吃飽則完全不是他所要關心的問題了。
只是可惜,那些已經餓昏了頭的村民們沒有注意到這個奇怪又不現實的措辭,他們只是被最開始亞斯煽動他們的話激怒了,他們的腦子裡只記得一個詞,就是“糧食”,他們在痛恨着那個把“本該屬於他們”的糧食帶走了,這簡直是等同於褻瀆上帝,所以他們憤怒了,握着手裡的傢伙,一窩蜂的涌了出去。
另一邊……
“艾琳,幸好你想到了先去看一下,這太讓我吃驚了,那個亞斯……竟然和庫拉先生勾結。”迪克一邊對艾琳說着,一邊空出一隻手用一隻手拉住繮繩,從後面推着一輛裝着糧食的馬車,這條路確實不太好走,而他們帶來的侍從太少,馬的力量也不太夠,所以偶爾要從後面推上一把,才能讓馬車順利的從一個坑裡顛簸過去。
“我也沒有想到啊,真是太險了,萬一把這些糧食白白的給了那個混蛋,我真是死都不甘心。”艾琳也向迪克那樣,抽出一隻手推向了另一輛馬車,只是這輛車陷的更深一點,艾琳在馬上還是吃不上力氣,一下子沒有推動,就連她騎着的花花也退後了一步,叫了一聲,看起來有些急了。
“花花,用點力,我們得趕緊離開。我敢肯定,迪克,那個亞斯會認識你,起碼他能想到維德有個兒子叫迪克,那樣我們就危險了。”艾琳和花花配合,另外的兩個侍從也過來幫忙,終於把馬車頂了過去。
“或許吧,早知道我們不應該說名字的。”迪克點點頭,維德在托馬斯大人的農場裡的威信僅次於特里克管家,甚至某些方面會比特里克更具有威嚴,所以迪克不懷疑有人也會認識自己,起碼也該聽說過自己的名字。
“而且看來,這個亞斯和那個威爾士公爵也在攀交情,你看他開始的時候一聽說我們是從威爾士的領地來的,那副諂媚的樣子就知道了。”艾琳狠狠的咬牙,又向後看了一眼,雖然他們動作很快,而且還騎着馬,但要趕着車走其實很慢,尤其是他們繞過來的這條小路,剛纔過來的時候沒有這麼緊張,現在倒是感覺坑坑窪窪的太難走了,根本還沒有步行的快。
“可惜我們並不知道亞斯說的,關於庫拉的計劃是什麼。”迪克對於這一點有些失望,他本來以爲可以打聽到更多的消息,這樣可以做一些準備的。
“切,還能是什麼?無非就是一些齷齪、下流的手段,估計是要對付託馬斯的。”艾琳撇了撇嘴,對於這點很肯定,又看了一眼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運到這裡的糧食,艾琳氣的幾乎冒火,很不甘心的咬牙吼着:“真不知道怎麼有這麼無恥的人啊,我們聽到這裡饑荒的消息就拼命的趕來了,甚至連維德那邊都沒有照應,就把糧食都帶來了,可是現在這個傢伙竟然……竟然被判。對,就是被判,是無恥的投敵。”
“艾琳,快走吧,我看情況不妙了。”聽到艾琳憤憤的吼聲,迪克也是一臉的不甘,不過這次他再回頭看的時候,就看到從村子裡涌出了一大批人來。
目前來說距離已經拉開了,那些人跑的也不算快,想必還不能立刻就追上來,可是這條路確實太難走了,如果他們真的趕上來的話,難道要動手嗎?就像是艾琳之前擔心的,即使是對立面,自己這邊也沒法狠下心來對着一些面黃肌瘦的村民抽出長劍亂砍吧。
“是啊,快走,目前最好就是馬上到大路上去,而且他們是用跑的,根本不可能跟着我們太久,追一段就累了,自然會停下來。”艾琳也看到涌出來的人羣了,距離遠了點看不到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但從他們跑動的姿勢來看,有些勉強支撐的意思,就算是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也有些強弩之末的意思,估計也真的追了多久的。
只是很多情況、很多意外都不會讓一個看似簡單的計劃順利成行,就好象電視裡經常演的那樣,越是關鍵時刻就越是容易掉鏈子。要麼是男、女主角在逃命的時候扭了腳,要麼是突然出現的陷阱讓那位看似完全可以脫險的主角栽了進去。
而這次,艾琳騎着馬不會扭到腳,迪克顯然也不是男主角,可更加狗血的事情發生了,而且還發生的比較戲劇性,其中一輛大車上用來綁着糧食的繩子斷開了。
那是隨着馬車在顛簸的路徑上“砰”的一聲響,聽起來有點悶,但隨即一條繩子蹦散開來,有幾袋糧食也立刻就從馬車上滾了下來,先後摔在地上,有一袋還正好掉在馬車的輪子前面立刻就把輪子擠住了,一下子就阻止了馬車的行進。
也就是這樣的一個慣力,車上還綁着的幾段繩子也受到了壓力,先後繃斷了,隨即那些高高堆在車上的糧食包就一下子散落下來,而掉落的過程中有兩袋還差點砸到了艾琳和最靠近車子的一個侍從。拉車的馬因爲突然輕了的重量往前一蹌,然後拉着的大車就因爲偏重而翻倒了。
“天!艾琳小心。”迪克叫了一聲,最快的速度躲開那些掉落的糧食,奔到了艾琳的身邊,艾琳也反應很快的拉馬躲開了,同時告訴迪克:“我沒事。”
然而,當看到馬車傾翻、糧食袋子散落一地之後,艾琳的心就是一沉。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了,一是放棄這些糧食,先保全另一車糧食儘快的離開,雖然這是個損失,但起碼還是個安全的辦法;二是停下來把糧食重新裝上車,因爲艾琳只看到後面的那些人從村子裡涌出來,看樣子像是在追他們而已,可對方並沒有一路的喊打喊殺,也許只是路過?又或是追上來,要留自己和迪克在那個村子吃飯呢?
呃,雖然第二種可能性不大,但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糧食,艾琳真的很不甘心,她不想就這麼離開,便宜了那個亞斯。
看着艾琳在那裡發愣,迪克最先叫了一聲,讓前面的兩個人趕着那輛沒有散開的大車快走,另一面想要阻止艾琳,大聲的勸誡她:“艾琳,走吧,別看了,反正這些也是運來要給那些村民的,就算是……”
“就算是喂狗,也不給那個亞斯一粒米。你們幾個留下裝車,要快。”艾琳恨恨的吼了一聲,指了一下那地上的糧食袋子,然後拉着馬往回跑去,是朝着那些往這邊追來的人衝過去的。
看到艾琳的做法,迪克先是嚇了一跳。他當然不怕艾琳對着那些人揮鞭子,可是他怕那些人一擁而上,把艾琳從馬上扯下來怎麼辦?畢竟那些越來越近的人看起來有幾十個,而且因爲更近了,可以看到他們的手裡還舉着傢伙。
迪克馬上就追了過去,只是他的馬沒有艾琳的快,稍微落後一點。但眼看着艾琳距離那些人已經不到半英里的距離了,卻突然停了下來。迪克的馬快速衝到,差點從艾琳身邊闖過去,直接衝到那些人羣裡去,好在迪克也及時拉住了馬,掉頭回到了艾琳身邊。
“都給我站住!”艾琳把手裡的馬鞭高高的舉起,大聲的對着前面距離已經很近的人羣吼着。
“譁!”對方發出一聲混亂的驚呼,因爲艾琳那一聲真的可謂是……中氣十足、氣沉丹田的一聲吼啊。
對於一個看起來很面嫩的少女來說,尤其是身形不高,腰肢纖細,雖然穿着男裝但是一臉俏皮可愛的少女來說,那樣很有威懾性的一聲“獅子吼”(估計是母獅子),讓那些已經被飢餓折磨的面黃肌瘦的男人們來說確實有震撼力。
所以,在艾琳和那些人中間尚有一段距離,兩方停了下來,保持了近三分鐘的對恃。
然後,艾琳的眼神向後飄了一下,只是輕輕的一瞟,不經意的、很隨性的看了看身後聽了她吩咐之後正在把糧食裝車的五個侍從。雖然是短短的幾分鐘,但那幾個侍從顯然手腳很麻利,馬車扶正了,袋子也裝了不少。
迪克距離艾琳最近,也看到了艾琳的眼神往後飄,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是戰術吧,是在拖延時間。隨即,迪克也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把腰板挺的很直,甚至拉着馬在這雙方對峙的空間來回的踱了幾圈。
那些人也不明白對面的這兩個人是要幹什麼,但顯然艾琳最開始那一聲吼一句鎮住他們了,沒有人敢冒然上前,也或許是因爲總是被壓迫之後的那種印到了骨子裡的奴性,看到有氣勢的人就自然而然的慫了。
迪克的馬很高大,這麼來回的走了幾圈之後,甚至牽動那些人的視線和脖子都隨着他的馬步來回的移動,場面頓時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就那麼的看着迪克溜達,看着艾琳挺胸擡頭的在馬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盯着這些人。
“你們……你們要幹嘛?”終於,其中最前面的一個男人晃了一下手裡的棒子,用盡量壓制顫抖的聲音問着艾琳他們。
“……”艾琳沒有回答,迪克也是,但迪克卻停下來,看了一眼艾琳,兩人默默的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又偷偷的瞄一眼身後,還有一小半的袋子沒有裝上去,而那些侍從已經累的滿頭大汗了。
“你們有什麼話要說嗎?”那個男人看到艾琳和迪克並不回答,這次明顯膽子大了點,聲音也不怎麼顫抖了,並且表現出來一點點好奇,好像真的想要知道艾琳他們叫停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這要問你們,你們過來幹嘛?”艾琳終於開口了。聲音有着年輕女性特有的稚嫩,但那種不容小視的威嚴氣場也很強。有時候就是這樣,聲音的大小和清脆程度,完全不影響一個人的威懾力;甚至有的人帶着笑容回答你的時候,你都會感覺到一股寒意。
而那個問話的男人就感覺到了艾琳的氣場,楞了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甚至還退後了一小步,像是告訴他的同伴:我沒話說了,你們來吧。
其他的人也沒有說話,對峙又維持了近一分鐘,期間艾琳的眼神再沒有往身後看,而是緊緊的盯着面前距離並不遠的這些人,眼神從最左邊開始,一個個一個的掃過他們的臉,那種目光比說話更有威懾力,讓那些人都不敢和艾琳對視,當艾琳眼光掃過的時候,都低下了頭。
現在,艾琳只是在等一個時機而已,等那些侍從把糧食裝好,重新打包上路,她就拉馬走人了。這次對峙是一種戰術,也是不得已的一個辦法。不能刀劍相向,也沒法短兵相接,就只剩下諸葛亮的空城計來唬唬人了。
“該死的,你們這些蠢豬,在那裡楞什麼呢?都不想再吃飯了嗎?沒看到他們已經把車子都裝好了?這是他們的詭計,詭計。他們不想要留一粒米給你們;而你們這些蠢貨,如果拿不到這些糧食的話,以後別奢望我會分發食物給你們,你們一個個都會餓死。”
猛然間,那個亞斯的聲音響了起來,隨即就是他騎着一頭驢向這邊跑過來。沒錯,他騎的就是一頭驢,還是一頭黑色的,並不怎麼高壯的驢子。不過,按照他的身份,能有一匹驢子給他騎就不錯了,因爲馬也是象徵身份的,不是所有人都能騎的,也不是所有人都養的起的。像是亞斯這樣的小村子,估計一匹馬都找不出來的。
“混蛋!”艾琳咒罵了一聲。她現在知道什麼叫“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了,這個亞斯不但是個叛徒,還是個無恥的惡棍;而且還是個膽子非常大的惡棍,居然叫人來追自己,還如此的煽動。
一時間,那些剛剛還有些畏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男人也都清醒了過來。看一眼面前距離不遠只有艾琳和迪克兩個,而他們的身後,那輛散落糧食的馬車確實已經重新裝備整齊了,甚至已經開始要啓動了,所有的人都瘋狂了。
他們或許剛纔因爲艾琳的威懾力而有些膽怯,隨即又因爲艾琳那頗有正義的眼神有些自慚形穢;可是現在聽到了亞斯的叫囂和煽動,那種印在骨子裡的奴性、那種被長期壓迫之後已經麻木的神經和良知讓他們都瘋狂了,變成了一種單純爲了食物而放棄感知的人。
“轟”那幾十人的隊伍在靜默了近二十分鐘之後突然爆發起來;那些看起來面黃肌瘦幾乎走路都會搖晃的男人們也突然“血性”起來;他們都把手裡的傢伙一擺,像是在宣戰又像是在給他們自己壯膽一樣,一下子就朝着艾琳和迪克衝了過來。
本來就已經很近的距離,在對方的突然爆發下快速的縮短了,甚至跑在最前的幾個人只要把手裡的傢伙伸直,都能掃到艾琳的馬鼻子了。
“艾琳,怎麼辦?”迪克抓緊了繮繩,臉上略微有些驚慌的問着艾琳。
“跑!”艾琳瞪了迪克一眼,那是一種“你很白癡”的眼神,然後拉轉馬頭就向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