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應寺裡的君玉歆差木小樹換了盆清水過來,替顧舒玄擦盡額頭上的冷汗,看着他昏迷中臉龐,心中生出許多荒謬之感。
“君小姐,你爲什麼要幫我家公子呢?”木小樹坐在君玉歆對面,託着下腮好奇地望着她。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幫他了?”君玉歆笑道,明明是氣得他大動肝火,恨不得殺了自己纔對吧?
“公子心中有舊疾,藏了好些年了,我們這些伶人樓的丫頭們都是知道的,但從未見公子向誰說過,也不見公子失態發泄過,君小姐今日激得我家公子發怒是不錯,可是讓公子一泄心中怨憤積恨,可是幫了他一個大忙呢,不然早晚有一天公子會憋壞的。”木小樹緩緩說來,她是顧舒玄撿來的,跟着顧舒玄有些年頭了,知道的自然比旁人多些。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所以要氣他一氣,沒其它想法。”君玉歆說得自然而然,險些要連自己都騙過。
木小樹嘟着嘴滿臉的不相信:“是嗎?”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君玉歆突然對木小樹說道。
“那好吧。”木小樹毫不矯情,大大方方退出屋子。
君玉歆鎖好房門,推開窗子,自窗子裡跳進一個身影,一身黑衣如墨。
“師父,你怎麼來了?”
“你需要我,我就來了。”
“什麼也先別說了,你先看看這人中的毒。”君玉歆連忙拉着離諸就要給顧舒玄治傷,在她看來,離諸是無所不能,這世間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不管顧舒玄中的毒有多深,只要到了離諸手裡,就一定有救。
“花開成海?”離諸皺眉。
“有救嗎師父?”君玉歆問道。
離諸奇怪地看了一眼君玉歆,和聲問道:“此人是誰?你與他是何關係?”
“他是離訣國太子顧舒玄,我跟他沒什麼關係,當日在官道上救我的人是他,今日他遇伏我正好遇上了,就順手救了。”君玉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言兩語簡潔說畢。
離諸卻滿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卻也未說什麼,把了顧舒玄的脈,眉頭幾皺。
“怎麼樣師父?”
“你也知道花開成海這種毒沒那麼好解,我雖知道一些,卻不也不敢保證一定有辦法。”離諸說道。
“師父你肯定有辦法的,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君玉歆看離諸的神色便能猜到他的心思,離諸說話從不說滿,總留一分迴旋之地,哪怕是手到擒的來也不肯說個絕對。
離諸“呵呵”一笑,取了金針和藥包出來,一邊給牀上的顧舒玄行着針一邊問君玉歆:“他既然是離訣國的太子,也就是說他是個質子,你可要當心,不要誤中情毒纔好。”
“師父你在說什麼?怎地一回來就說這些沒邊沒調的話?”君玉歆在一邊遞着金針,不滿地說道。
“你體內內力我一早便說過,過於剛猛,你以一女子之身承受已是極限,我隔幾個月都要用金針替你守脈,以免你承受不住經脈受損。你都這般了,還捨得拼卻一內力來救這顧舒玄,若說你沒有動心思,誰信呢?”離諸漆黑的眼瞳淡淡地掃了君玉歆一眼,這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她能有什麼事騙得過自己?
君玉歆反駁:“我只是還他救命之恩,更何況他背後那道劍傷是爲了保護我才硬捱上的,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師父你不常說常存善心嗎?所以給長善取了個長善的名字。”
她說得順暢又快速,但底氣已是不足。
離諸不再說話,只專心地替顧舒玄下針,他微微垂着頭,看着顧舒玄的眼神有些奇異,但轉瞬即逝。
“我配了些藥,你知道怎麼喂服,能不能救活他,全看天意了。”離諸起身細細收好自己的行頭,望着君玉歆。
“你又要走?”君玉歆低頭埋怨。
“自然。”
“趙簡辰已經走了,長善的性子又幫不到我什麼,師父你怎麼就不能跟我住在君府呢?君府的人又不會說什麼,再不行你在外面安置個宅子也好,我總能找得到你,你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的,我想說話都找不到人,遇上事兒了也沒人可以商量,師父,你怎麼就不能留下來?”
偌大的遠京,君玉歆偶爾會感覺到孤單,這種孤單不是僅僅幾日單薄的親情可以填補的,當年天機山上的味道,是在宰相府裡找不到的。
“我一直離你不遠,否則我怎麼知道你需要我來救人呢?”離諸拍了拍她的頭,寵愛一笑。
君玉歆偏頭,有些生氣。她總是隻能跟最親近的人生氣。
“你要長大了,玉歆,遠京不是天機山,你該長大了。”離諸將她摟在懷中,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離諸還是走了,君玉歆就着清水喂顧舒玄服了解藥,自己在一邊打坐調息,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她望着顧舒玄好久,最後轉身出門。
君玉歆只說出去閒逛片刻,還帶了個拳腳功夫不錯的丫頭在身邊,又說好了晚膳時分便會回來,老夫人跟一羣晚輩在飯桌從用膳時分一直等到太陽落土,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大罵一聲:
“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有回來?”
“奶奶您先別急,姐姐許是看見好玩的事物忘記時間了。”君安連忙安慰道。
“這京中多兇險,看上去太太平平和和氣氣,暗地裡不知道多少人想對我君家的人下毒手,她一個姑娘家,眼睛又……”老夫人這是擔心,她擔心君玉歆再出什麼事。
“奶奶,我立刻帶人去找,你先吃點東西,我一定把妹妹找回來。”君隱早已坐不住,他向來溫潤的面容上也染上了焦作,起身行禮快速說道。
“我也跟着去,兩個人總快一些。”君安起身說道。
君發財望着眼前一桌子的珍饈,擔憂得頭上白髮又添幾根,說道:“你們將府中下人都帶出去找人,人手不夠的話去京兆尹府上去給我借,一定要把玉歆給我找回來!”
“老爺,這不好吧,京兆尹向來以清正廉明聞名於京城,若是我們相府尋個人打擾到他府上,恐怕會惹得他不高興,若是告到皇上那裡……”說話的人是孟欽,她眉宇間寫着惴惴不安,只不是知道她到底是在不安哪些事。
“你給我閉嘴!”此次與她頂撞的人不是君安,而是向來不會輕易動怒的君隱,他漸漸習得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語氣稍重,便讓人不敢反駁。
孟欽便立刻收聲,微垂着頭不再多言,恭敬地站在老夫人身邊一如以往的沉默寡言。
“好了,有時間在這裡吵吵鬧鬧,不如快點去找你妹妹!”老夫人一跺柺杖,停了這屋子裡的吵鬧不休。
君隱與君安行禮退下,將府中家丁盡數集齊,點起了火把,兵分兩路,圍着整個京城尋了一圈又一圈,吵得入睡的人家雞犬不寧,紛紛起身看個究竟,問來問去終是問到原是那相府千金君小姐不見了。
有人心懷叵測,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跟着着急,一時間整個京城的夜空都雞飛狗跳。
君隱在遍尋無果之後百般心焦,騎在馬上皺眉四顧,期盼着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會從哪個角落裡跑出來脆生生叫一聲大哥。
君安已經急得掀了好幾家的屋頂,暴躁脾氣的他怒吼聲吵醒了半個京城。
“我出城去找,小安你在城內再找一遍,有消息了立即通知我。”君隱突然想到了君玉歆進京時遇到埋伏的地方,君玉歆會不會去哪裡了?
“這麼晚了哥你怎麼出城?”君安問道。
“我去與守城的守衛說。”君隱說罷一拉繮繩,頭也不回便往城門處奔去。
遠京京城雖然沒有禁宵的陋習,但戌時五刻敲暮鼓,閉城門,禁出行的規矩卻是有的,君隱難得的仗着自己是相府長公子,又是朝中戶部侍郎的官職之便,強行令守衛打開城門,放他出行,但明日早朝時只怕又免不了一片彈劾之聲。
君隱一騎出行,噠噠的馬蹄聲在官道聲格外清晰孤寂,憑着記憶他一路來到君玉歆初入京遇伏的樹林間,憑他之慧輕易便找到了那座被荒廢了的亭子,又聞到了四周的血腥味。
他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玉歆!玉歆!你在哪裡?”君隱的聲音迴響在山間河旁,迴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迴音。
他像個無頭蒼蠅一般沿着河岸尋了好久,一邊渴望着找到君玉歆,一邊又害怕找到的君玉歆已沉屍在這河中,羲和第一公子,滿身夜露,狼狽倉皇,許是任何人見了都不會相信。
“大公子!”策馬而來的長善終於與君隱遇上,遠遠呼喊。
君隱如同在暗夜中看到一縷光亮,滿目欣喜衝上前去:“玉歆呢,玉歆在哪裡?”
“大公子莫急,小姐沒事。”長善讓他抓得兩隻手臂似要斷掉,不由暗中腹誹這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大公子怎地這麼一身好力氣?
“她在哪裡?帶我去見她!”君隱急聲說道,未見到君玉歆之前,他始終放不下心來。
“是不是該給家中老夫人和相爺報個信?”長善提醒道,她倒不擔心其它人,倒是那位老夫人,老人家上了年紀跟着擔心總不好。
君隱想必是急壞了,一向行事穩妥周全的他,竟也有這般疏漏的時候。
“如此也好,你先去相府報信。”
君隱話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馬,急馳而去,長善望着君隱遠去的背影,心想着,君玉歆前世到底積了多少福,這一世投了個這麼疼她惜她的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