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子玠睡下以後,顧北羽負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清寒的月色,眉目微凜。
原本他是打算等明天利用柳清漪將他帶出去的機會讓她和三少爺的奸~情曝光的,奈何這兩個人不知死活,竟敢先一步將主意打到他頭上來,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打定了主意,顧北羽出了長安園,徑直去了柳清漪的雪梅居,以輕功翻牆而入。
正房裡隱約有聲音傳出來,是哭饒聲,痛苦中夾雜着難以言說的歡愉,聽來曖昧。
果然如此!
顧北羽脣角一勾,看來他猜得沒錯,三少爺和柳清漪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若是他推測的方向對,那麼圖譜是三少爺威脅柳清漪去盜取的,威脅她的籌碼自然是他們倆不能曝光的關係。
只可惜,柳清漪太過天真,還以爲成功拿到圖譜就能與三少爺劃清界限,殊不知,三少爺那隻禽~獸照樣把她吃幹抹淨。
拉回思緒,顧北羽從袖袋中掏出十數個火摺子,點燃後直接扔向柳清漪所在房間的四周,然後一閃身消失在夜色裡,過不留痕,彷彿這一晚他根本就不曾在雪梅居出現過。
顧北羽沒有直接回長安園,而是再次去了正院。
他神色匆匆,“族長,我方纔回房的時候發現圖譜被盜,賊人往雪梅居方向而去,介於那是柳姑娘的院子,我沒敢靠近,還望族長拿個主意。”
聽到圖譜被盜,族長臉色大變,喚上林氏,“快!去雪梅居!”
*
“着火了——”
一刻鐘後,柳清漪房門外面響起了着急忙慌的驚呼聲。
房內即將到達頂峰的三少爺不由加快速度。
柳清漪一偏頭就看見自己房間門不知何時被燒着,火勢巨大,眼看着就要燒進裡間來。
“三少爺……”柳清漪徹底慌了,不斷伸手推他,“你快出去,着火了!”
做到興頭上突然被打斷,三少爺心中說不出的惱火,他知道着火了,可眼下滿心滿眼都被情~欲給佔據,根本捨不得出去。
趁他分神,柳清漪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大力一腳將他踹下去,自己麻利地穿好衣服就想往外跑。
這時,外面傳來一個略顯急迫的聲音。
“夫人,族長,我聽丫鬟們說,柳姑娘還在裡頭,趕快讓人進去救人吧,否則一會兒準燒傷。”
這個聲音是顧北羽。
柳清漪驀地瞪大眼,本能地看向三少爺,原想示意他趕緊躲一躲,奈何房間四周都被大火包圍,如今想要衝出去是不可能的了,躲哪兒也不對。
三少爺一臉驚慌,“怎麼辦?”
柳清漪只是一介弱女子,遇到這種事,她能有什麼辦法。
一面是即將被火苗吞噬的生命危險,一面是即將被發現奸~情的危險,她緊咬着脣,腦子裡一團亂。
三少爺一看這個女人就是沒用的,趕緊走過來怒吼,“穿好衣服,我抱你出去。”
柳清漪一驚,“這怎麼可以,如若我們就這樣出去,一定會被發現的。”
三少爺皺眉,“只要你一口咬定是着火的時候我剛好衝進來救場的,外面誰敢懷疑?”
柳清漪總算看到了一絲希望,點點頭,“好。”
於是片刻之後,三少爺果真抱着柳清漪不顧一切往外衝。
正在和族長夫婦周旋的顧北羽餘光瞥見這一幕,冷冷勾了下脣,在三少爺剛衝出來的那一刻,他趁亂撿起一個石子注了內力猛地朝着三少爺的膝蓋打去。
三少爺膝上吃痛,雙腿一軟沒站穩,身子往前一倒,直接把柳清漪壓在地上,柳清漪的衣服散亂開來,露出裡面吻痕交織的肌膚。
這一幕,直接刺激到了族長和林氏的眼睛。
“啊——”
林氏驚叫一聲,“天吶,清漪房間裡怎麼會有男人!”
族長暴怒,吩咐婆子們,“還不快去把那兩個不要臉的東西給我帶過來!”
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馬上去扶起梵亭和柳清漪,將二人押送至族長和夫人跟前。
看清楚男子是三少爺梵亭,林氏不由分說狠狠一大巴掌摑在他臉上,“畜生!你做了什麼?”
柳清漪拼命搖頭,“夫人,您誤會了,剛剛起火的時候,三少爺剛好路過此地,情急之下衝進火海救了我。”
林氏掃了一眼柳清漪脖子裡的吻痕,冷笑,“三少爺在火海里救了你,你又在火海里以身相許?”
柳清漪滿面惶恐,“沒有,夫人,我是清白的,我和三少爺什麼也沒有。”
林氏指着她的脖子裡的新鮮吻痕,“那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我……”柳清漪一時語塞,不斷給三少爺遞眼色。
三少爺更是急得額頭冒汗,不斷解釋,“母親誤會了,我真的只是路過救了柳姑娘一命,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並沒有做過母親嘴裡所說的齷齪事。”
“是麼?”
顧北羽突然站出來,眸光冷凝,“既然你們倆都是清白的,那想來是不怕驗身了?”
柳清漪心底一沉,絕望地看着顧北羽,“少主,連你也不相信我?”
顧北羽微笑,“清漪,我當然相信你,可族長和夫人未必信,所以爲了闢謠保住你的清白,還是讓婆子給你驗驗身爲妙,免得往後你要揹着個不貞不潔的名聲嫁給我。”
這話說得就打臉了。
柳清漪已經失身與三少爺,如若族長和夫人還堅持讓她嫁給顧北羽,那麼整個梵氏的臉面都會丟光,而指婚的族長和夫人,更會成爲天下人的笑柄。
林氏越想越氣憤,招手喚來一個婆子,“帶柳姑娘下去驗身!”
婆子們力道奇大,三五個一起過來,容不得柳清漪反抗,直接將她帶去了偏院房間驗身。
兩人才剛剛行完房,這種時候驗身,必定一眼就暴露。
事已至此,三少爺自知瞞不過去,左右一考量,撲通直接跪在林氏和族長跟前,苦苦哀求,“父親,母親,我是真的喜歡清漪,況且我們二人情投意合,你們也看到了,我和她已經……還請二老成全。”
三少爺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激起族長的滔天怒意。
族長上前,狠狠一腳踢在三少爺胸口。
三少爺沒承受住,悶哼一聲後直接倒在地上,他掙扎着跪起來,心中恨極了顧北羽。
今晚的事,一定是顧北羽乾的!
從柳清漪順利偷到圖譜到後來的院子失火,再到族長和夫人剛好在這種時候趕過來,必定是顧北羽一手安排算計好的,否則這天底下根本就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方纔去驗身的婆子們很快就押着柳清漪過來了。
爲首的婆子稟道:“夫人,族長,柳姑娘的確是剛剛纔行過房。”
這句話,直接就給柳清漪定了死刑。
她渾身一軟,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林氏心中惱極,厲喝,“取冷水來,潑醒!”
原本一直看好的兒媳婦竟然與庶子有染,這讓她胸腔內的怒意如何散得開。
婆子們馬上取水來照着柳清漪的臉上就潑去。
“咳……咳咳咳……”柳清漪很快就醒了,睜眼看到林氏和族長還在,馬上慘白着臉跪爬過來,哭道:“夫人,您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自願,是三少爺強迫我的。”看向一旁跪着的三少爺,柳清漪大喊,“三少爺,你倒是快說句話呀!”
梵亭此時一見柳清漪這個被人反算計了的蠢貨就覺得滿心憤怒,他怎麼可能會承認自己強迫她?
冷笑一聲,梵亭道:“賤人,若非你勾引我,我能主動到你房間來?”
柳清漪呆住了。
她擡頭,看到顧北羽的眼神冰冷中帶着不屑和嘲諷,看到夫人林氏的怒不可遏,也看到了族長想殺人的表情。
心底慢慢溢出絕望,柳清漪突然覺得整個人生都無望了,她死死瞪了一眼三少爺,咬牙過後打算魚死網破,放言道:“夫人明察,族長明察,這一切都是三少爺指使我去做的。”
族長眉頭深鎖,“老三指使你做什麼?”
梵亭厲喝,“柳清漪,你別血口噴人!”
“哈哈哈!”柳清漪突然大笑,“你以爲到了現在,我還會爲了所謂的清白而不得不對你妥協無條件包庇你?梵亭你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梵亭怒極,揚起巴掌就想打柳清漪。
卻被顧北羽先一步擋了。
居高臨下,顧北羽眼中有着高高在上的不屑,“怎麼,狗急跳牆了,不敢讓柳姑娘說出實情?”
三少爺的手腕被死死擒住,顧北羽武功又高,他完全不是對手,只能捏拳咬牙,無可奈何。
族長看向柳清漪,“說!老三到底指使你做什麼了?”
“三少爺嫉妒少主看得懂兵器圖譜。”柳清漪已經冷靜下來,事到如今,她唯有和盤托出把自己的罪過減輕到最小,否則就算死了,她都得背上個淫~娃蕩~婦的罵名。
“昨天我去正院回來以後,三少爺就潛進了我的院子強~暴了我,事後威脅我要想不讓這層關係曝光,就幫他偷出少主手裡的圖譜來,他要親自毀了圖譜栽贓給少主讓少主死無葬身之地。”
“你胡說!”梵亭雙眼瞪得老大,“分明就是你這賤人得不到少主青睞不甘寂寞,於是偷了圖譜來引誘我和你上牀!”
柳清漪面無表情,她沒有同三少爺爭辯,一則自知罪孽深重,越爭辯只會越惹得族長和夫人厭惡,二則在三少爺這樣的畜生面前,她再怎麼爭辯都沒用,她失了清白是事實,這種時候,就算她有理,夫人也不可能偏向她的。
“圖譜呢?”族長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絕世神兵》可是梵氏入世的籌碼,一旦出了任何問題,他們這個分支就再也沒機會得到朝廷重用,家族更會逐漸走向消亡。
三少爺摸了摸袖子,空空如也,他悚然一驚,回過頭看着後面正在被慢慢澆滅下去的火海,抖着聲音道:“圖譜,掉在房間裡了。”
“給我進去找!”族長這次重重踢在他臉上,神情怒得像發狂的獅子。
這麼大的火,圖譜能殘存下來的機率很可能爲零。
族長几乎可以預見梵氏這個分支未來的命運,眼中的憤怒火焰恨不能直接將三少爺給燒得灰飛煙滅。
三少爺迅速爬起來朝着那堆冒着青煙的廢墟跑,雙手在裡面不斷地刨。
族長忍着滅頂怒意,馬上吩咐外院的守衛進去找,“一定要把圖譜給我找到!”
現如今,柳清漪和三少爺有染的事已經微不足道,圖譜的下落纔是關乎本族命脈的重中之重。
“老爺。”林氏無措地看着族長,“萬一找不到圖譜,那怎麼辦啊!”
顧北羽無聲冷笑。
找不到麼?
找不到就對了。
圖譜早就被燒成灰燼,就算再派一千個人進去,也不可能找得出來。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族長臉色鐵青,老眼緊盯着跪在廢墟里不斷往裡刨的梵亭,心中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
“這麼大的火,圖譜約莫是保不住了。”顧北羽幽幽一嘆。
族長臉色更加難看,餘光瞥見趴跪在地上的柳清漪,頓時怒從心來,吩咐婆子們,“把這不要臉的女人給關到暗室裡去,聽候處置!”
柳清漪猛地回過神來,看向顧北羽,“少主救我……少主。”
顧北羽連言風都懶得投給她一個,淡淡看着前頭的廢墟方向。
柳清漪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不甘地被婆子們拖到了暗室裡關着。
三少爺帶着一衆護衛刨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在底下刨到圖譜的一頁殘片拿出來給族長看。
族長接過殘片,的確是《絕世神兵》上面的內容,這便說明,剩下的圖譜全部被大火燒盡了。
怒火再也壓制不住,族長擡起腳,狠狠踢在三少爺的命根子上,“我讓你貪圖美色!如今把鎮族之寶都給弄丟了,來人,拖下去凌遲處死!”
三少爺還沒從族長那一腳的要命疼痛中緩過神來,就突然聽到要被凌遲處死的命令,他渾身瑟瑟發抖,不斷求饒,“父親,父親饒命,兒子知錯了,兒子以後再也不敢了!”
整支族人的希望就敗在他的一己私慾上,這樣的滔天大罪,就算族長有心包庇,族人都不可能放過他。
林氏更是恨意滿滿,梵亭這畜生,糟蹋她選定的兒媳也便罷了,竟還膽大包天把圖譜偷出來放火燒了,簡直死有餘辜。
出了這麼大的事,想瞞也瞞不住,翌日一早,族長就讓人去請了所有的長老去議事廳,神情凝肅地把圖譜被火燒的事說了出來。
話音一落,長老們就神色驚慌起來。
梵氏這個分支正在走下坡路,如若再不想辦法入世,最終必定會逐漸消亡。
這是每個族人都清楚的事實。
所以,要想壯大種族,就必須想辦法入世,只有在朝中站穩根基,才能帶動種族逐漸興盛。
而他們入世的基本籌碼就是絕世神兵,只要能早日打造出這個系統的兵器震懾到皇朝,不管是西秦還是東璃,都必定會實行招安政策,到那時,主動權就在梵氏手中了,到底要爲哪個國家效力,必然全看兩國給出的價碼而擇。
可現在,族長居然告訴他們,圖譜被大火燒了?
所有長老都覺得難以置信。
“少主昨日還在兵器營裡指揮着工匠們鑄造兵器,爲何一夜之間,圖譜就被火燒了?
”圖譜可是關乎本族命脈及今後趨勢的至寶,沒了圖譜,族人今後當如何立足?
“這件事,還望族長能儘快給個說法!”
……
長老們你一言我一句,紛紛對圖譜之事持憤怒至極的態度,要求族長給個合理說法。
族長鐵青着臉,他能怎麼說?
難道告訴所有人,他養了一個好兒子,貪圖美色利益,沒意識到圖譜的重要性,隨意盜取,結果差點死在火海里?
“圖譜一直都是在少主手中的,爲何昨夜突然被盜,又爲何出現在柳姑娘的院子裡?少主,這件事,你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長老的目光很快又盯到顧北羽身上去了。
顧北羽面露無辜,“昨夜圖譜被盜的時候,我在正院和族長商討事情,更何況你們也說了,圖譜是梵氏入世的籌碼,我哪裡會預料得到三少爺這個自家人會生出異心來盜取圖譜?”
長老們聽到是三少爺盜取的,口誅筆伐了一番,直把族長這個親爹都給連帶着進去批鬥。
批完以後,又把目標鎖定在顧北羽身上。
“既然圖譜是從少主手中丟失的,那麼少主就有一半的責任,你說,現如今該怎麼辦?”
顧北羽神情淡淡,“各位長老請聽我一言。”
長老們馬上安靜下來。
顧北羽緩緩道:“其實圖譜在不在都沒關係。”
長老們譁然,“少主來了煙水島三年,難道不知圖譜對我族的重要性?”
族長也微微蹙眉,覺得顧北羽這話說得讓人惱火。
顧北羽輕笑,“圖譜上有的,甚至是圖譜上有不起的,全都在我腦子裡。”
長老們全都石化了。
聽少主這話的意思,這三年,他早就把圖譜上的東西給深深記在了腦子裡?
就連臉色難看的族長也不禁動容,“你……你記住了圖譜上的所有內容?”
“當然。”顧北羽道:“這三年,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也理解得透徹,所以就算沒有圖譜,我也知道哪種兵器該用什麼材料,比例多少,鑄造的火候該如何控制,甚至於重量控制在哪個範圍內能發揮兵器最大作用,以及每種兵器的隱藏妙用是什麼,我都知道。”
長老們再一次被他驚呆了。
這得需要什麼樣的記憶力才能把這麼多東西記住?
顧北羽看着衆人反應,微微勾脣。
他們以爲他這三年是來島上玩的?
其實那本圖譜,他早在來煙水島之前就看過了,再加上三年的理解剖析,可謂熟爛於心,
昨夜安排了這麼一場好戲,目的就是爲了今天把自己驚人的天賦拿出來談條件。
族長眯着老眼,“羽兒,你真的記得?”
“我當然記得。”顧北羽笑笑,“族長若是需要,我現在就能畫出第一部分的兵器圖來,還能給你們講解兵器的鑄造和妙用以及威力。”
爲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顧北羽馬上吩咐人備了筆墨,在衆目睽睽之下把第一部分的兵器圖畫了出來。
這一回長老們是不信也得信了。
族長心底的震撼難以言表,對顧北羽的看法終於有所改觀,“那……你能否把所有的圖譜都給重新畫出來?”
“不能!”這一次換顧北羽冷臉,“除非,你們答應我的條件。”
族長面色一沉,“你還有條件?”
顧北羽心中冷笑,若是沒有條件,他何苦這麼賣力背圖譜、安排大戲?
拉回思緒,他道:“條件自然是有的,各位長老們大概都知道,我在西秦有妻子,而且她直到現在都還在等着我回去,我承諾過,這輩子只娶她一人,所以很抱歉,我不會再繼續當你們的繼承人,更不會娶你們安排好的未婚妻,這是對我妻子的不忠。”
族長厲喝,“梵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顧北羽微笑,“我知道我是顧家王爺,我有一個美麗又賢惠的王妃,她一直在家等我,我和她的三年之約已到,我該回家了。”
這句話其實是在變相威脅族長和所有長老,要想重新得到圖譜,可以,條件是放他回西秦。
“這……”長老們面面相覷。
少主既然背熟了圖譜上的所有內容,誰還放心讓他就這樣回去?
現如今,他一個人的身上可揹負着那麼多人的入世希望呢!
“你想離開?”族長嗓音冷沉,“絕無可能!”
顧北羽無所畏懼,兩手一攤,“當然,你們也可以繼續幽禁我,甚至可以繼續對我用族刑,但,關於圖譜上面的內容,我一個字都不會透露,就算死了,我也會帶着腦子裡的圖譜上黃泉路。”
族長捏緊座椅扶手,“你這是威脅!”
顧北羽不置可否,“你們當初對我威脅得還少麼,用我妻子威脅我,用我的孩子威脅我,今日我威脅你們,不過是風水輪流轉罷了。”
族長氣得胸腔急劇起伏,“梵羽,你可是梵氏後人,將來的繼承人!”
“我從來沒承認過。”顧北羽道:“我只知道自己有個母妃,父皇已經駕崩,至於你們,於我而言不過是不小心遇到的路人罷了。”
族長臉色一白,“你說什麼!”
顧北羽面色突然凝重起來,“我說,你若是還想要圖紙和詳解,就放我和我兒子回西秦,否則,大不了同歸於盡,反正我一人死,你們這麼多人陪葬,值了!”
“你……”族長顫着手指,“放肆!”
“三年了,我的確是該放肆一回了。”顧北羽神情凜然,“好歹我也是自小就在勾心鬥角中長大的皇子,你們真以爲我軟弱好欺?”
長老們互相打着眼神官司。
原本今日來議事廳的目的是商討圖譜被燒之事以及族內今後的計劃,奈何畫風突變,如今被顧北羽佔據了主導權,一旦他們不答應放他離開,梵氏將再無入世機會。
爲首的長老左右斟酌,到底以大局爲重,起身拱手,“族長三思,既然少主提出了要求,那麼咱們當以大局爲重,梵氏入世的時機不可錯過,一旦錯過西秦這位小皇帝,下一位皇帝可就不是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了。”
顧北羽聽着長老的話,心中瞭然,原來顧禾對小皇帝這麼好,是爲了將來能和他談梵氏入世的條件,小皇帝最黏攝政王,將來攝政王提出什麼要求來,小皇帝不會不答應。
看來梵氏這個分支爲了入世,下了好大一盤棋,早就把什麼都算計好了,就等兵器出爐。
方纔的長老話音才落,馬上又有幾位長老附和。
“族長,咱們等這個時機幾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位能控制的帝王,絕不可錯過此等良機,否則必成千古遺憾。”
當然,也有不贊同的。
“族長,少主性子叛逆,一心想着回西秦,證明根本沒把自己當成我梵氏族人,這樣的人必有異心,一旦放他回去,便無異於放虎歸山,他知曉了煙水島的位置,萬一帶兵前來一鍋端,到時候,梵氏可就真正危機了。”
“哼!什麼放虎歸山,如今朝堂之上有攝政王把控,攝政王不點頭,少主就算再有異心,他還能自己生出兵將和戰船來煙水島?”
意見出現了分歧,長老們吵得不可開交,族長頭疼地揉着腦袋,顧北羽則淡然如初,安靜坐着。
他們說的所有話,他全都聽到了,但他不想去辯駁,因爲他腦子裡的圖譜就是最大的籌碼,族長縱然再怒,也不敢拿這個和他賭。
終於——
“夠了!”
半晌後,族長狠狠一拍桌子。
長老們的吵鬧聲戛然而止,紛紛朝這邊望過來。
族長面色陰沉,“方纔我看了一下,見贊成少主回西秦的人佔多數,那就以大局爲重,放他回國。”
顧北羽脣角笑意淡淡。
這個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不過。”族長話鋒一轉,“必須由我的心腹送你回國。”
“成交。”
顧北羽莞爾,他只想帶着兒子回國見穎兒,其餘條件,一概不管。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圖譜?”族長又問。
顧北羽道:“一年給你們一張。”
族長手指蜷了蜷,“一年一張?”
顧北羽看出來他很不滿意,“不是我看低島上的工匠,而是先祖所創的圖譜太過繁瑣,鑄造工序多,質量把控必須嚴謹,否則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前功盡棄,一年的時間,你們能造出一張圖紙上的兵器,已經難能可貴了。”
關於這一點,族長絲毫不懷疑。
之前顧北羽沒回來的時候,他們是靠顧禾給講解圖紙的,顧禾也曾說過這種罕見兵器在鑄造過程中相當嚴格,所以極其耗時。
族長抿脣思量片刻,終是嘆氣,“好,就依你。”
*
條件談完,顧北羽陰霾了三年的心終於敞亮開來。
走出議事廳,他覺得外面的陽光特別明媚。
回到長安園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
子玠坐在小榻上吃雲片糕,看着爹爹忙活,他歪着小腦袋,“爹爹,你在做什麼?”
顧北羽回過頭來衝他笑笑,“小傢伙,咱們能回去見你孃親了。”
子玠聽罷,嘴巴張得老大,似是不敢置信,半晌,喃喃地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顧北羽走過來,端走雲片糕,把他肉肉的小手擦乾淨,道:“來,爹爹給你沐浴更衣,明天一早就得啓程了。”
子玠乖巧地坐在浴盆裡,任由顧北羽給他擦洗身子,心中說不出的雀躍。
*
三少爺因爲偷盜圖譜釀成大禍,被族長下令凌遲,柳清漪身爲幫兇,又不要臉地勾引了三少爺,原本也要被判死刑的,奈何柳父昨晚在族長院子裡跪了一宿爲自家女兒求情,族長終是看在柳父的面子上,柳清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人對其施刑幽閉——用木槌狠擊腹部,使宮體脫落一輩子沒法與男子歡愛的一種刑罰。
這兩個消息,顧北羽是在上船的時候聽到下人們小聲議論的,他一點都不意外,也不同情憐惜。
柳清漪能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
自有記憶以來,子玠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麼大的船,也是頭一次看見這麼碧藍的海水,他拉着顧北羽的衣袖站在甲板上,心情很激動。
顧北羽知道小傢伙在想什麼,“乖兒子,你若是想孃親,就把雙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然後朝着大海放聲喊。”
子玠似懂非懂,半晌沒能領會顧北羽的意思。
顧北羽見他動作笨拙,彎下身來手把手地教。
子玠學會以後,對着大海一聲聲地喊,“孃親,子玠回來了——”
*
金陵,賢王府。
“王妃,葉少夫人來看您了。”
婢女在蘇穎耳邊輕聲道。
呆坐在銅鏡前的蘇穎慢慢回過神來,“哦,是三姐姐來了呀!”
婢女看着她這樣子,心中無奈嘆息,嘴上應道:“嗯,葉少夫人就在前廳,王妃,奴婢給您綰髮吧,一會兒好出去見她。”
蘇穎只淡淡“哦”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婢女動作利落,沒多一會便綰了發插上髮飾。
蘇穎慢步來到前廳。
蘇若妤見她比之前更清瘦,心中不免一陣疼痛,站起身來迎上去,“四妹妹。”
“三姐姐怎麼過來了?”蘇穎面上沒什麼表情,眉眼間很憔悴。
“我今日閒着無事,想過來看看你。”蘇若妤不敢告訴她自己剛剛被探出懷孕了,怕蘇穎爲此勾起傷心往事。
蘇穎把這幾日婢女們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的話理了一遍,理出了一事,“聽聞伯夫人親自去別莊請三姐姐和葉四爺回府,這事兒是真的嗎?”
蘇若妤點頭,“嗯,是真的。”
“太好了。”蘇穎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激動地拉着蘇若妤的雙手,“我就知道三姐姐會有苦盡甘來的一天。”頓了一下,“那麼,伯夫人對你……”
蘇若妤笑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和婆母之間的那點子恩怨早就煙消雲散,到底我是她親生兒子的媳婦,做什麼也不能讓夫君夾在中間爲難不是?”
“這倒是。”蘇穎嘆了口氣,“真羨慕你,葉四爺對你的好,那可是在整個金陵城都出了名的,如今婆媳關係冰釋前嫌,終得圓滿了,哪像我,自從那夜得知我誕下死嬰以後,我婆母就從未出宮看過我一次,那段時日,若是我母親和景瑟表姐不來賢王府陪着我,我想,自己大概挺不過那個關口,或許會隨着孩子就這麼去了。”
“哎呀你這傻丫頭。”蘇若妤笑着點點她的腦袋,“表姐不是說了麼,賢王殿下還好好活着呢,只是俗事纏身,等處理完,他就會回來的。”
蘇穎也知道景瑟不會騙她,可是每夜夢見殿下回來,好不容易與他吃頓團圓飯,夢又醒了,牀側空空如也,依舊沒那人身影,這樣的孤獨,她怕自己受不住多少。
蘇若妤見她周身氣息悽楚悲涼,忙道:“四妹妹,馬上就是中秋了,外面街市上熱鬧得很,咱們姐倆出去逛逛吧,到時候中秋了,你提前進宮說一聲,就說今年的中秋節不入宮陪那幾位長輩了,去我們家,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
蘇穎提不起興趣,搖搖頭,“不了,我哪兒也不想去。”
蘇若妤無奈,“四妹妹,你這樣整天把自己悶在房裡,會悶壞的,出去散散心吧!”
蘇穎還是搖頭,“三姐姐,我真的沒什麼心情,看到外面的熱鬧,我會覺得自己活在那些熱鬧之外,會覺得自己很孤獨,所以,你別逼我了。”
這句話,聽得蘇若妤想哭。
她突然抱住蘇穎,聲音哽咽,“好,我不逼你,你不想去,我就在這裡陪你說話,可好?”
蘇穎含淚點頭。
有了方纔的小插曲,蘇若妤不敢再挑戳蘇穎心窩子的話說,就說些外面發生的趣事逗蘇穎笑。
其實那些事,蘇穎無心聽,但她明白,三姐姐過來一趟不容易,所以配合着笑了笑。
蘇若妤道:“你看,多美的一個妙人兒,整天愁眉苦臉,都快把自己變成黃臉婆了,你笑起來最好看了,以後要多笑笑,否則你娘知道了,也會難過的。”
蘇穎牽了牽脣角,她也很想每天都像別人一樣開開心心。
可不管她怎麼努力,就是做不到。
“三姐姐。”蘇穎突然想到什麼,拉回思緒,“我已經三年半沒回晉國公府了,要不,你今兒陪我去一趟,可好?”
“你真的願意出去走走?”蘇若妤雙眼霎時亮了。
“嗯。”蘇穎道:“我的難過是自己的,不能傳染給孃家人,免得害他們整天爲我擔驚受怕。”
蘇若妤欣喜點頭,“好,只要你願意,我何時陪你去都成。”
勉強打起了精神,蘇穎讓人準備了一番,兩姐妹便坐上馬車去了晉國公府。
這三年來,因爲蘇穎的事,她的生母寧氏操勞不少,人也明顯老了一大截。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蘇穎掀簾見到母親站在門外等候的樣子,一瞬間就模糊了雙眼,不管不顧飛奔過去撲進寧氏懷裡,“娘——”
“好閨女,終於捨得回來了啊!”寧氏眼圈溼潤,輕輕拍打着蘇穎的後背。
“嗯,女兒回來看您了。”蘇穎眼淚打溼了寧氏胸前的衣襟。
寧氏心中堵塞,“原本今早還和你祖母商議最近兩日去賢王府看看你,沒想到你自個兒回來了。”
蘇穎慢慢鬆開寧氏,嘴角扯出笑容,“是女兒不孝,過去的三年多一直沉浸在悲痛裡走不出來,忽略了孃家人的感受。”
聽到這句話,寧氏心中說不出的暖,替蘇穎捋了捋髮絲,“乖女兒長大了。”
“四妹妹一直都很成熟的。”跟着下馬車的蘇若妤笑着接話。
走近了,才衝着寧氏福身,“若妤見過三嬸。”
寧氏有些驚喜,“你們兩姐妹一道回來的?”
蘇穎“嗯”了一聲,“三姐姐去賢王府看我,勸我出來走動走動,我不想去街市,索性就回孃家來了。”
寧氏感激地看了一眼蘇若妤,“三丫頭,多虧你去勸她,否則,這丫頭指不定還得把自己關在府裡多久呢!”
蘇若妤笑道:“三嬸客氣了,我和四妹妹雖是堂親,但在我心裡,她就是我親妹妹,她不開心,我自然與高興不起來,做這些,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既是爲她,也是爲了我自己。”
寧氏有些驚訝,“沒想到當年有些任性的小姑娘也長成大人了,這小嘴兒甜的。”
蘇若妤羞赧低頭,“三嬸,我都嫁了這麼多年,若是再長不大,就真得鬧笑話了。”
三人調笑間,已隨着引路的婢女進了大門去往晚晴園見國公夫人。
國公夫人憐惜蘇穎,將她留在晚晴園說了一下午的體己話才放她回賢王府。
*
中秋前一日,蘇穎打算進宮去說一聲,今年的中秋團圓夜還是依照前三年不入宮,自己在府裡過。
馬車行到半道,蘇穎聽到外面的人羣熱鬧起來,她挑簾一看,見到外面飄了許多蒲公英,美極了。
這個季節怎麼會又蒲公英?
蘇穎好奇,讓車伕停下,她下了馬車擡頭,外面彷彿下了一場蒲公英雨,蘇穎伸手接過放在掌心輕輕一吹,低喃,“真美啊!”
忽然有一隻肉肉的軟軟的小手拉着她,聲音甜糯,“孃親孃親,蒲公英美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