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英)威廉·莎士比亞——
崔軒祐被困住了。
據說落在河水裡,被水鬼吃掉的人,在找到替死的倀鬼以前,魂靈會永遠留在那裡。
盤桓着。
盤桓着。
盤桓在翻涌着河面上,浪花是他們虛幻的手掌,不斷拍打着行船的船底,很多年後,人們從水底清出一團裹着淤泥的荒草,草葉裡,裹挾着幾根白的發荒的骨骸。
老楊瀟灑不羈的酷喳酷喳的就走了。
崔小明卻無法離開。
他的肉體可以離開,一具行屍走肉似的離開。
他做爲畫家的魂靈會永遠留在這裡,留在濱海藝術中心前洶涌如潮的空氣裡。
生生世世。
他不走,他的父親也沒有辦法走。
一個想要把別人拖下水的人,自己卻一個趔趄仰面栽進了水裡。然後一個連着一個,一個拉着一個,掙扎着對抗着由他們所攪起的漩渦。
一起越沉越深。
這是充滿黑色幽默的一幕。
也許是自作自受。
亦是行業裡的悲劇。
顧爲經望着眼前的這對父與子,感受到了一種虛無縹緲的宿命感。大約在幾個月,曹老撥出那個電話,想要替他向崔軒祐求教的時候。
他。
崔軒祐,崔小明,包括曹老本人,任誰都不曾會預料到今日在這裡會發生的事情。
歷史在某一個分叉口,稍微拐上一個彎兒,那麼這個故事,便原本很有可能會能成爲一樁美談。
……
老楊看着顧爲經的背影。
他在心中哼哼。
如何優雅的裝逼這件事,水太深,年輕人把握不住,搞不好自己也一不留神的掉進坑裡去。
這種事情,就像是賣油翁,最出講究一個火候。
只有熟能生巧,才能爐火純青。
老楊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全都做收拾的妥當了,剩下的事情,沉默在這樣的場合,便是最好的迴應。
非要跑過去再啪啪啪的狂扇崔小明的臉,明顯就是氣盛的年輕人願意去幹的事情了。
“可確實。”
小顧哪裡能有楊老哥這麼成熟穩重呢?
老楊又在心中笑笑。
他沒有去阻止對方。
張狂是才華橫溢的青年藝術家的特權。
春風得意時更是如此。
要是楊德康發現了那張K.女士的畫,他現在想必正在發朋友圈——
“恭喜楊總喜提泰坦尼克號一艘,原版原漆,29缸燃煤鍋爐,46000千匹標準英制馬力,無按揭,不分期,全款提船,實力,不必多言,你的大船自會爲你代言。”
與之相比。
扇扇崔小明的臉,爲自己出一口惡氣,實在不算是什麼。
“那天,在和你討論完藝術風格之後,我在二層的展臺上看到了你的作品。那幅《新·三身佛》。”
顧爲經慢慢的說道。
“剛剛有人問我對那幅作品的看法……”
隨着他的開口,四周的喧鬧之聲也幾乎立刻消失了。
他的聲音很輕。
旁邊的媒體和記者不得不屏住呼吸,努力的豎起耳朵來,才能聽清他在說些什麼。
崔軒祐也是。
他向前邁了一步。
“顧先生,小明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當初你們討論——”
顧爲經搖搖頭。
“我在那幅畫面前站了很久。”
“畫得好。”
他回想起那幅《新·三身佛》,回憶着自己在那幅作品面前所產生的感悟。
“畫得好。我覺得那是一幅很好的作品。”
他又重複了一遍,顧爲經轉身便跟着老楊離去。
老楊眨巴眨巴了眼睛。
崔軒祐愣住了。
自從從濱海藝術中心裡出來,便失了魂一樣的崔小明,側着頭注視着顧爲經消失在人羣裡。
人生中的第一次。
崔小明覺得自己輸的是那麼的徹底,輸的是那麼一無所有。
劉子明遠遠的眺望着這一切,心中的最後一縷不安,也從心底融化得盡了。
那個晚上。
在驅車返回家的路上,劉子明用車載藍牙撥通了電話。
“老師,我想和你說一些事情……”
同樣是在那個晚上。
顧爲經的工作郵箱裡收到了一封未知的郵件。
後來,顧爲經打開那封郵件的時候,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文字,沒有標題,來自一個匿名的私人郵箱。
唯一的內容,則是一張被攝像機在Telegram手機屏幕上,匆匆拍下的畫稿照片。
——
休息日後。
又是一個週一。
安娜·伊蓮娜胸前掛着《油畫》雜誌的身份卡,倚着一支手杖,慢慢的踱步走進雙年展的展廳。
年輕的藝術評論家穿着一身青綠色的上衣,搭配比青色略淺一些的紫羅蘭色澤的內襯,以及色彩純度較低的暗紅色綢緞長裙。
以色相角度。
這種純度對比鮮明的衣着,穿在身上很難駕馭的好。
屬於大俗大雅的搭配。
現在是凌晨五點半的時間,距離展覽館正式向公衆開放,還有大約兩個半小時。她因爲一些原因早早得來到了這裡,空蕩蕩的展館裡僅僅就只有女人一個人。
慢慢地踱步。
慢慢地踱步。
她穿行在展臺和展臺間。
要是身爲“潮流毀滅者”的Mr.楊穿這種色調的衣服,搞不好會讓人覺得一隻掉毛的斑點狗,在展臺裡快活的亂竄。
她則猶如一隻在凌晨時分,夜晝交替的朦朧樹林枝頭裡,動作緩慢的樹懶。
女人的身影倒影在被射燈映的雪亮的光潔地板上以及身後黎明前的夜幕裡,都像是印象派畫家的筆觸,散發着時而鮮明,時而模糊的冷光。
這是雙年展的最後一週,與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合作的特展館已經到期閉館,在展中的休息日的時間,展覽的工作人員重新裝潢佈置了這間展廳。
展館變成了截然不同的風格。
伊蓮娜小姐的目光隨便看着一幅整張畫面都由幾個零星的對比度強烈互相鑲嵌的色塊佔據的布面油畫上掠過。
這幅畫的名字叫做《萬花》。
安娜能看出,這幅油畫應該是受到了馬克·羅斯科的影響,這位從耶魯退學的藝術家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自學成材。
他自稱自己有一個非常孤寂的前半生。
沒有記者,沒有新聞,沒有藝廊,沒有畫具商,沒有收藏家……一條孤獨的藝術之路。
孤獨到他大多數時間,都在一個餐館打工洗盤子維持生計,剩下的時間則在紐約一家服裝廠當裁縫工人。
而他的後半生。
這位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魅力,禿頭的,嗜煙如狂的中年畫家,則被認爲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天才人物,帶給了藝術世界一場關於視覺的奇蹟。
被和歐洲的畢加索和美國的達庫寧的並列在一起,成爲了收藏家的心頭好之一。
如今作品價格紀錄相比早早過億的前兩者,要稍微寒酸一點,也比不上傑克遜·波洛克這樣的紅人。
大概僅僅只有……七到八千萬美元左右。
頂級大師的“僅有”,總是這麼別具一格。
“據說……”
伊蓮娜小姐微微站住腳步,想起來,有人指責過羅斯科的作品和很多色塊拼接畫的畫家風格很像。
像是克萊福德·斯蒂爾、巴內特紐曼等等這一系列藝術名人,甚至直接就跳了出來,對着媒體指責,馬克·羅斯克無恥的抄襲了他們的靈感與創意。
並不稀奇。
抽象派的色塊畫,畫面幾乎都是由非常簡潔的元素構成。
很多作品和作品之間,看上去相似程度確實挺高的。
不光是抽象派了。
整個五十到六十年代,整個美國,從西海岸到東海岸,尤其是紐約,在曼哈頓藝術街區的任何一家咖啡店裡,無處不再的爆發着這些關於抄襲和被抄襲的口沫橫飛的爭吵。
在各種藝術展覽上更是如此。
這就像是一場非常傳統的保留節目。
想到這裡。
女人在作品之前微微站定,雙手疊在一起,那支纖細的碳纖維手杖被她墊在手心之下如同佇着寶劍。
“畫得好。”
“畫得好。”
安娜側着頭輕輕的念道。
要是此時此刻,這位畫下這幅名叫《萬花》的布面油畫作品的畫家就站在旁邊。
聽到來自《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的稱讚,不知道會不會激動的熱淚盈眶,覺得下一個“羅斯科”,下一個單張作品能夠賣出7600萬美元天價的大師寶座,已經開始向他招手了。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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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事實上並非是在盛讚面前的這幅《萬花》。
她甚至不是在稱讚着某一幅特別的作品,她僅僅只是在複述自己一日前所聽聞的另一個人的話。
一個年輕人看向另外一個年輕人。
他們互爲仇敵。
“畫得好。”
他如此說道。
伊蓮娜小姐不清楚,她應該怎麼評判這樣的事情。
她與對方之間,那場有關好獅子,壞獅子,真獅子以及假獅子的辯論還言猶在耳。
她告訴過對方,藝術世界不是幻想鄉。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也許是有點殘酷的那種。
在1950年前後,在紐約的曼哈頓,在整個美國,有多少人在畫類似的帶有抽象作品特質的油畫?
100人?
500人?
還是1000人。
連美院的學生都算上的好,零零總總,搞不好會有五千人呢。
女人手指按着複合材料的溫熱的表面。
這五千人的作品,在巔峰時刻裡,幾乎構成了北美藝術作品交易市場上的整整半壁江山,他們作品價格加起來,能買下帝國大廈。
一百億美元。或許不是個太誇張的數字。
一百億美元,一百個人,人人都是超級富豪。
一百億美元,500個人,人均2000萬刀,聽上去也很不錯。就算是分配到5000個畫家的頭上,每個人的作品也能值個200萬美元。
但不是這樣的。
獅子和老虎不同,獅子是羣居動物。
獅子的法則是,一羣獅子圍攏在一起,但世上永遠只能有一頭獅子王。只有那麼一兩個人,他們隨手的一幅作品,就能賣上整整一億美元。稍差一些的那些,身價會相差整整一百倍。
更多的那些色塊畫家,他們的作品連1000美元都賣不到。
他們消逝在人海之中。
找不到半點蹤跡。
伊蓮娜小姐可以不在乎一個畫家的作品到底是值1000美元,值100萬,還是值一億美元。
《油畫》雜誌能夠讓1000美元的作品值100萬。
能讓100萬美元的作品值一個億。
她在乎的是精神。
狂怒的,燃燒着的,充滿戰鬥慾望的精神。
戰鬥啊,那種充滿叛逆氣質的戰鬥精神,那種對世界充滿了嘲諷與戲謔的戰鬥精神。
羅斯科,他和藝術界戰鬥,和藝術市場戰鬥,和所有的評論家們戰鬥,甚至在和自己的身體戰鬥。
他的名言便是——
“藝術是一場關於真相的冒險,而真相,又總與悲劇相關。”
他患有嚴重的疾病,病得差點死掉,被醫生奮力搶救過來之後,一邊煙不離手,一邊縱情大口狂飲。
令人驚奇的是。
尼古丁,或者酒精,這兩項嚴重危害健康的致癌物質並沒有奪得他的生命。奪走他的生命的……是一把剃刀。
通常來說,割斷手部動脈並不像割斷頸部動脈那樣的致命。
但羅斯科做到了。
這位已經成爲了那曼哈頓藝術區裡1000位畫家裡最成功的那個,這位已經功成名就的大畫家用一把小剃刀,努力的割斷了手腕部位的全部血管和神經,並且在自己的畫室裡痛苦的死去。
而在他死去後。
有兩件事發生了,這位一生之中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婚姻也很失敗的藝術家,他所最信賴的藝術伴侶,他的私人經紀人勞埃德在他死後的三個月裡,立刻偷偷轉移走了羅斯科遺留下來的800幅作品。
後來他因此在70年代被判處了920萬美元的罰金。
第二件則是——
羅斯科一輩子似乎都在嘗試着和資本主義藝術市場的高度商業化搏鬥,死後的作品卻是一個天文數字般的價格,成爲了藝術市場商業化運作最成功的畫家作品之一。
1970年代的920萬美元。
充滿了黑色幽默。
“真是一場悲劇啊。”
伊蓮娜小姐在心中發表銳評道,她忍不住對眼前的作品露出了輕輕的笑容。
碰巧。
她想着,碰巧,同樣的話,在那場他們二人之間的談話裡,也從顧爲經的嘴裡說出來過。
藝術是關於真相的。
而真相,便是一場悲劇。
羅斯科的人生,也許便是一場成功的悲劇。
卡拉呢?
一場失敗的悲劇。
“可是……這種悲劇的屬性,不也正是很多藝術作品的魅力所在麼?”
在空蕩蕩的雙年展展館裡。
安娜輕聲對着空氣的詢問道。
“不是什麼悲劇,都能被演繹成一場闔家喜劇的。那這隻會抽離其間的魅力,這隻會抽離其間憂傷的,令人深思的靈魂。”
所謂藝術的酒神精神。
它不就是在痛苦面前,縱聲豪飲,去狂醉一場麼,在註定會發生的悲劇之中,去鑄就自己的魂靈。
偉大的悲劇,勝於平庸的喜劇。
顧爲經。
偉大的悲劇,永遠勝於平庸的喜劇!
莎士比亞人生中創作了無數的戲劇,有悲劇也有喜劇,可是他的戀人收穫愛情,有情人終成眷屬,惡人幡然悔悟的《皆大歡喜》,哪裡能夠與《李爾王》、《麥克白》、《哈姆雷特》相提並論呢。
“你看,莎翁比你明白這個道理。”
安娜的嘴角間勾起玩味的微笑。
莎士比亞早年間以寫讓人鬨堂大笑的喜劇出名,他在倫敦有個小劇場,男女主角的臺詞風趣幽默,有着濃厚的段子手的氣質。
想來,每當演出的時候。
場上場下,定然都是些其樂融融的場景。
可是當他慢慢的步入中老年的時代,他的劇作,便漸漸的開始以悲劇爲主了。
讓人愴然淚下。
安娜無法想象,要是《哈姆雷特》最終變爲了一出引人發笑的喜劇,王子沒有刺殺叔叔,劍上沒有毒,母親沒有飲下那杯毒酒,美麗的奧菲莉亞沒有精神崩潰的在溪水中溺亡,那部劇到底會成爲什麼樣模樣。
那樣的話——
大概世上除了少了莎士比亞的一齣戲劇,拉菲爾前派的那幅著名的名畫《奧菲莉亞》大概也就不會出現了。
藝術世界裡,便少了兩幅優秀的作品。
也許是兩百幅。
安娜實在無法想象,要是大家最後全部抱在一起,在舞臺上痛哭的場景。
那大概會是世界上最可樂的場景。
煙和酒從來都是有害健康的東西。
安娜還是實在是無法想象,那個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的羅斯科,那個日子過的像是位精打細算的股票經紀人一般的羅斯科,他到底是什麼模樣。
安娜也無法想象。
那個安安心心在酒宴派對和一場場下午茶裡,度過自己人生的卡拉,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這樣的卡拉和真實的卡拉。
到底哪一者才更加令人發笑,到底哪一者才更加另人想要落淚。
換成是安娜。
她一定會充滿藝術感的斬下崔小明的“頭”的。
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這麼做的,好好先生式的人生,便太缺乏藝術式的傑出魅力了。
“你怎麼就學不會,如何去面對悲劇呢?”
伊蓮娜小姐把掌中的手杖略微提起,又不輕不重的落下。
手杖黝黑的頂端敲打在光潔的地板模糊的人影之上,安娜似乎在透過這個動作,透過這個影子,輕輕遙遙地敲打着某人的腦門。
“連生活的無聊鎖鏈都掙不脫,面對獵人的獵槍,只是一句無聊的玩笑。”
“我該如何信你呢?”
“顧先生。”
伊蓮娜小姐這句話並不是嘲諷。
她只是在感慨。
顧爲經當時所說的話,也許是真心實意,可終究,他也不過是和自己一樣的人罷了。
“翱翔,飛行,漂浮,震盪,羅斯科的作品上的色塊所追求的是一種空間感的塑造。它應當比空氣更輕,又比鐵塊更重。它既浮於天上,又沉於水面。”
“而顯然——”
安娜隨便打量着眼前的這幅作品,微微歪了歪頭。
“這些色塊就只是停留在畫布的表面而已。”
“失敗。”
“縱然是抽象派的作品,也不是沒有主題的,它所追求的——應當是一種哲學式的表達,內斂的性感。”
“失敗。”
“色塊畫看上去簡單,但溫和無力的色塊,是無法創作強有力的表達的。而在看上去畫面比較的凌亂的作品裡,這種強有力的表達又很重要。”
“失敗。”
……
安娜失去興致的轉過身,離開了展臺。
她邁步走了兩步。
然後又停住了。
就在那位繪畫了這幅作品的藝術家倘若就在現場,心中也許會誕生出一線希望,以爲評論家小姐會折返回來的時候。
“優秀的抽象派作品,應該有一種特質——哪怕它看似簡單,又應該會讓人落淚。哪怕它看似混亂駁雜,在觀衆轉過身的時候,依然能感受到一種驚人的炙熱感。”
“繪畫作品是火焰。”
“即使是你背對着它,即使是關了燈,你依然知道它就在那裡。它依然會像是雄雄燃燒一樣灼燒着你的後背。關於這一點,我那天確實做了錯誤的表述。”
“我應該道歉。”
“但——很遺憾。”伊蓮娜小姐頓了頓,“我也沒有在你的身上感受到這樣的特質。”
“還是失敗。”
安娜拄着手中的柺杖,如一隻龜速移動的樹懶一般,慢慢的踱步走了。
身後。
徒留下那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新加坡藝術家,不知道會不會被伊蓮娜小姐銳評得破碎的道心。
喏。
這個才叫伊蓮娜小姐的嘲諷。
女人在展廳裡穿梭,從這件重新佈置的展廳裡的一個展臺繞到另外一個展臺,像是一隻樹懶,從一隻枝頭,小心的跳到另一個枝頭。
時不時發表一兩句銳評。
直到某一刻,伊蓮娜小姐再次停住了腳步。
她知道自己會看到某幅作品。
她知道自己是爲此而來。
她卻不知道,她會看到這幅作品。
她是一位文采斐然的評論家,她博學而機敏,尖刻又能直抵本源。
當看到很多作品的時候,她都會發表銳評。
她會想到詩歌,想起拜倫。
安娜能從一幅不太成功的作品裡想到馬克·羅斯科,再想到希臘戲劇,現實的爭端,想到威廉·莎士比亞,想到很多很多……在那一大串的名字中想到別人又想起自己。
可當某一天。
當你真的遇到了生命之中的某張作品,某張真正的畫得好的作品。
這些名字,那些藝術理論,又全部都在一瞬間都消失。
她只會轉頭,凝神,輕輕的張開嘴。
“啊。”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眼。
唯一的字眼。
啊。
他真的懂得。
好的繪畫,會是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