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我看這個故事的時候,非常的感動,也非常的傷感。一種寧靜而平緩的傷感,就像是看着莫奈的《日出·印象》。拋去這個名字,一隻太陽紅通通的掛在港口的海潮之上。朦朧的霧氣充滿了疏離感,彷彿光線溶解在空氣裡——”
“我第一次看這幅畫的時候,不知道它的來歷。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日出還是日落,我不知道這種變幻不定的色彩會在何時逝去。”
顧爲經站在篝火之邊。
“後來老師告訴我,這幅畫的名字叫做《日出·印象》,於是,我內心裡的情緒又在一瞬間安定了下來。”
劉子明聽着顧爲經的講述。
他是師兄妹幾人之中涉獵範圍最廣的那個。
老師曹軒兒時曾在江南的禪院裡居住過不短的時日,劉子明想起了他自己也曾讀到過的一樁佛門的著名故事。
唐朝時有位新羅高僧,立下志向,欲前往東土大唐修習佛法。
僧人在夜半時分趕路,覺得口渴,在荒野裡找到一水潭,休息暢飲之後,覺得清泉甘甜,甚是解渴暢快。等到天明時分,日光大亮,新羅僧駭然的看見水泊中正有一隻死去腐爛的骷髏。
他頓覺渾身顫慄,想起自己昨日所飲之水。
僧侶嘔吐不止。
劉子明隱約感到,這個東方式的故事和顧爲經所正在講述着的故事,有着某種頗爲相似的地方。
印象派追求的是某種主觀的情緒表達。
繪畫者把他這一刻的情緒凝固在了畫布之上,觀畫的人內心的心緒不同,在看到畫的那一刻,兩種心緒相互碰撞,又會營造出截然不同的觀感出來。
倘若克勞德·莫奈把他的那幅開創了印象派的名作喚作《日落·印象》。
僅僅只是一字之差。
凝固在畫面之上變幻莫測的光影,也許就又能看出截然不同的意味出來。
“我畫畫時,你覺得全身全心的沉浸在身前的畫布之中,每一時,每一刻,每一秒,你是爲它而生的,你是爲它而存在的,若是有必要,你也可以爲它而死……”
顧爲經雙手交叉。
“我相信《愛情故事》的男主在對着鏡頭講述那個悽美的愛情故事的時候,也會抱着這樣的感受。”
“那是他的完美愛情,那是他的完美人生。”
“既付出,也索取。”
“他是上流階級的富家公子,他開着意大利工程師手工打造阿爾法·羅密歐跑車上下學。他的姓氏就意味着龐大的財富,哈佛大學裡有一堆大樓都是以他家族的名字命名的。而系主任找他聊天,討好他,奉承他,希望他能說服他爸再給哈佛的法學院捐一棟新圖書館出來。”
“當他找到真正對的那個人,找到他的Mr.right的時候。他這些東西全部都不要了。他和父親斷絕往來,從自家的莊園裡搬了出去。和妻子搬到了一座小公寓裡去住,結果連哈佛的學費都交不起。而妻子爲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她拒絕了成爲頂級藝術家弟子的機會,跑到一所私立學習裡當音樂老師,拼命的工作供丈夫上學。”
“《麥琪的禮物》。”
臺下的那位記者平靜的說道——
“丈夫把懷錶賣了給妻子買梳子。妻子把頭髮賣了,給丈夫買金錶鏈。經典是足夠經典了,但這樣的故事被講了太多遍了。那整部電影所有的故事情節都很俗套,幾乎沒有什麼新意,顧,你難道不這樣覺得麼?”
顧爲經沉默了幾秒鐘。
“我覺得很精緻。”
他回答道。
“怎麼講?”記者追問道。
顧爲經不知該怎麼回答。
“它不是生活,它是一出被精心設計的舞臺劇。”伊蓮娜小姐在心中替顧爲經說道。
有勞倫斯獎的評委曾和安娜說,所有西方的演員都應該練習演莎士比亞。
因爲每一出成功的美國好萊塢電影裡面,都會隱藏着莎士比亞式樣的故事。
學會了演莎劇。
你便掌握了整個好萊塢的演出方式。
這說法固然有些武斷。和那位評委本身是英國人,覺得他們玩的比美國表親玩的高級,好萊塢式電影工業固然有可取之處,但說到藝術水準就不成了的心態有關。也和奧利弗·勞倫斯爵士是英國史上最爲成功的哈姆雷特的扮演者,勞倫斯獎對於莎劇演員的偏愛有目共睹相關。
這話也許也有一定的合理之處。
導演科波拉在精心閱讀《教父》的劇本之後,去除了很多情節,只爲邁克·柯里昂梳理出了一個王子復仇記式的故事脈絡。
而《愛情故事》?
它的主線,那無疑便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了。
在故事的第一幕,羅密歐與朱麗葉在舞會裡相遇的第一眼,兩個人便會毫無阻礙,毫無隔閡的墜入愛河,相信對方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和真命天女。
永遠甜蜜的一起微笑。
永遠站在一起,對抗着來自家族的阻力。
而故事的最後一幕。
在舞臺血色的帷幕從兩側合上之前,他們又都會死去,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那樣。
大概——
這就是顧爲經口中的精緻感吧。
他們愛彼此,愛的像是一枚晶瑩剔透,沒有任何雜質的水晶。
“我相信故事男主在向鏡頭訴說他的感情故事的時候,如同在描繪一顆剔透的玻璃珠子。”
顧爲經說道。
“我相信,即使知道了這樣的結局,知道了他的妻子將會死去。他也對自己的感情沒有任何的遺憾。妻子快要死去的時候對他說,嘿,奧利弗——”
“奧利弗·巴雷特四世。”
“讓巴黎見鬼去吧。巴黎算的了什麼?”
“巴黎算的了什麼?”
伊蓮娜小姐在心中念着這個句子。
有人覺得巴黎是藝術之都,是財富和夢想之城,是歐洲大陸的心臟。當然,伊蓮娜小姐對此持保留意見。出於伊蓮娜家族所秉承的傳統榮譽感,她堅持認爲維也納纔是真正的藝術之都,纔是歐洲大陸的心臟。
有人認爲“巴黎值的一場彌撒”(注)。
同樣出於伊蓮娜家族所需秉持的傳統榮譽感,安娜小姐就不對此發表什麼銳評了。
(注:歷史笑話。法王亨利四世曾經被視爲新教領袖之一,後來,他發現自己有機會獲得整座巴黎,當上法國國王的時候,他想了想,說出了這句歐洲歷史上的經典名言,然後就爲了巴黎,轉身改宗天主教了。)
無可否認。
巴黎和維也納對於歐洲藝術史來說,誰更重要,這一點也許能打上一百年的口水仗。
可巴黎確實是古往今來歐洲的時尚之都,西方藝術家們所夢寐以求的地方。
刻薄如伊蓮娜小姐,也不會否認這一點。
那裡有盧浮宮,印象派,有畢加索,有半部歐洲的繪畫史。
就連她的卡拉小姐,也是在巴黎度過了她少女時代,一個又一個的春天。
她非常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巴黎那麼好,那麼美,我爲得到去巴黎的機會,奮鬥了那麼久。
但請不要傷心。
你沒有對不起我。
快要死去的女孩對她的丈夫說道,“請讓巴黎見鬼去吧。”與你相比。
巴黎又算得了什麼呢?
縱然安娜·伊蓮娜是以看一出精心設計的舞臺劇的角度,欣賞這樣的故事的。
她依然被這句話隱隱的觸動了一下。
巴黎是藝術心臟也好,值得一場,兩場,一百場彌撒也罷,與你相比,巴黎什麼都不是。
我是不後悔的。
你明知道這樣的情節既老套,又庸俗,被不同的人寫了一千遍。
讀來時。
依然覺得一劍穿心。
“我是不會感到後悔的。”顧爲經說道,“我相信那一刻,電影男主奧利弗·巴雷特四世先生正在對自己這麼說道。在回憶這個故事的時候,他會一遍一遍的對自己說,也對記憶裡的她的妻子說——”
“讓巴雷特先生見鬼去吧。無論是巴雷特第三,巴雷特第二,還是巴雷特一世。統統見鬼去吧。”
“他會覺得爲了自己的妻子,爲了他們的愛情。巴雷特算是什麼東西。那些哈佛的大樓算是什麼東西,他們家的大銀行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那一刻,他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妻子的生命,我相信他會毫不猶豫的去做的。”
顧爲經說道。
“如果他跳向愛情的火焰,就能向世界證明他的愛的純粹,我相信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去做的。”
“這樣的愛,難道能說,不是真實的愛呢?”
“但是,我在來到新加坡的飛機上,第二遍看這個故事的時候,陡然之間,我忽然想要發笑。”
年輕人的臉上浮現出快活的笑意。
心中卻像吞掉一粒苦澀的鹽。
“他們總是那麼甜蜜,他們總是那麼合拍,他們總是齊心協力,好吧,也許有那麼一兩句彼此的爭吵,卻又總是在一天之內便和好如初。”
“他們在見面的第一刻便愛上了彼此,沒有理由的。”
“我總是在一遍遍的想着那句話。奧利弗對於妻子的人生總結——她愛披頭士,她愛巴赫,愛莫扎特。”
“也愛我。”
顧爲經目光掃視着篝火之側的衆人。
“我相信奧利弗也是愛着他的妻子的。”
“但是……”
“莫扎特、巴赫,以及披頭士呢?”
——
“你該如何證明愛真的存在,激情過後,我們又應該去如何度過自己漫長的餘生?”
——顧爲經——
場面有點冷。
如果這是一場脫口秀表演的演出,那麼效果應該蠻災難的,也就是所謂的包袱被扔在了地上,卻沒有“響”的情況。
“那麼巴赫,莫扎特,以及披頭士呢?”
顧爲經並不善於表述自己。
所以。
這句話聽上去顯得有點沒頭沒腦的,人們最開始不是很能理解,他到底想要去說些什麼。
伊蓮娜小姐卻知道。
那天歌劇廳裡的對話,她還是影響到了顧爲經。
人是不能活在想象之中的陽光裡的。
她說。
那麼。
人又能不能活在想象之中的“愛情”裡麼?
顧爲經詢問道。
奧利弗這樣的花花公子,到底爲什麼會第一次見面,就愛上那個女孩啊。只因爲對方有一雙看上去很漂亮的眼睛麼。
那個女孩又爲什麼會在圖書館裡愛上奧利弗呢?
只是因爲奧利弗給她要了一杯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呢?
莎士比亞的舞臺劇裡,男演員和女演員的相愛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只需要用詠唱般的語氣,嘆上一句“她的眼神裡閃爍着星火般的光澤”,羅密歐就會因此愛上朱麗葉。
生死不渝。
至死相擁。
他們在死亡的那一刻,都堅定的相信着,自己是爲了愛情而死去的。
他們願意去爲了愛情而死。
可是生活本身呢?
回憶永遠是美好的,一枚不含雜質的水晶,按照顧爲經自己的話說,一枚剔透的玻璃珠子。
放在心裡。
藏在回憶裡。
它會被記憶打磨的愈發晶瑩,永遠光亮蔟新。
可放在真實的生活裡呢?它難道不會被生活的瑣事塗滿灰塵麼。
在這個圓滿無瑕的“愛情故事”裡,自私的富二代愛上了努力的灰姑娘,於是一切都很悽美,生活有了新的解釋。
可是。
唯一沒有被真正解釋的,便只有“愛”這個字眼本身。
“一切的理由都是愛,所有勇氣的跟源都是愛。唯有愛本身,愛不需要任何理由。”伊蓮娜小姐對自己說道。“它只是存在,它只是發生。”
“那麼,這樣的愛又是真實的愛麼?”
這是顧爲經拋給所有在場的嘉賓的一個問題。
是愛。
亦或只是另一出《俄底浦斯王》?
他們兩個人心中燃燒着的愛,兩個人願意爲之尋死覓活的愛,它只是弒父情節和戀母情節兩種古希臘悲劇橋段的集合。
看上去最讓人歡喜,最讓人癡狂的情感。
它本身則源於更爲深沉,更爲經典的一出悲劇。
“那麼,巴赫,莫扎特和披頭士要怎麼辦呢?”
安娜從顧爲經這個不成功的笑話裡,聽出了更深沉的迴響——
“要是奧利弗的妻子沒有在25歲時死去,那該怎麼辦啊?”
“要是泰坦尼克號沒有真的沉沒,那又該怎麼辦啊?”
他們還能白頭到老麼?
這是伊蓮娜小姐過去二十餘年的歲月裡,所曾聽過的最苛薄的笑話。
於是。
安娜·伊蓮娜就這麼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