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伊蓮娜小姐,兩個人相處得並不愉快,對麼?”
薩拉淡淡的問道。
顧爲經沒有回答。
這不能算是一個疑問句,有一天,別人在旁邊問你,花是不是有氣味,水會不會從高處流向低處,阿旺算不算胖,一加一是不是等於二。
如果提問的不是小孩子。
通常來說,這也不算是一個問句。
因爲,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而安娜和薩拉兩個人相處的並不好……這同樣也是如同萬有引力會不會存在,一加一是不是等於二,阿旺的體重有沒有超標一樣,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是的。
她們相處的不好。
她們相處得糟糕極了。
“告別的時候,伊蓮娜小姐還邀請我,下次繼續去登門做客呢?”老太太語調裡不無調侃。
舊事重提一遍,伊蓮娜小姐對顧爲經非常的富有耐心,她會向顧爲經道歉,她會和顧爲經一起去巴黎,但這並不意味着伊蓮娜小姐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在絕大多數人看來。
安娜都是很難接近的人。
恰巧。
薩拉也是這樣的人。
不知算不算是巧合,顧爲經如今和薩拉之間氣氛有些劍拔弩張,但比起他第一次和安娜相遇的場景,如今的這場面也就真是……灑灑水拉。
誇張一點的說。
他們兩個差點打起來。
毫不誇張的說,他們分別對彼此報以最惡毒的冷笑,譏諷以及嘲弄,互相大喊大叫,指責彼此的虛僞,伊蓮娜小姐氣得想要把咖啡杯澆在顧爲經的狗腦袋上。
然而。
畫室裡,薩拉和伊蓮娜小姐之間的交談,則是完全相反的風格。
先後兩代《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彼此之間的爭吵完全走的是“魔法對轟”的路線。
兩個魔術師站在舞臺的兩端,用語言的意術操弄着危險的火球,她們靈巧的拆借着那些藝術的元素,羅金斯,莫奈,畢加索,立體主義,創作的方法論……把它們種種組合在一起,在嘴脣裡化作咒言,一邊喝着紅茶,一邊向着對方討厭的臉頰上用力的砸過去。
對方輕描淡寫的接住。
輕輕朝茶杯吹口氣,把火焰吹的更熱烈一些,然後再用力的砸回來。
兩個當事人比賽式的互相展現出優雅而閒適的姿態,表現出彷彿就算把對方噴到哭,她們自己連頭髮絲都不會亂上一點。最後對波了半天,誰也沒噴到滿意。安娜溫柔的邀請,薩拉繼續來作客,老太太慈祥的說好。
而在畫室裡,其他被轟轟轟對轟的火球術炙烤的衆人則覺得——
要不然,求求了,省去那些流程,你們還是直接把茶杯砸在對方臉上吧。
別折磨我們了。
也別折磨自己。
“你知道麼?我對伊蓮娜小姐的評價其實還不錯的。”薩拉說道。
“這是……某種《油畫》雜誌式的虛僞麼?”
顧爲經反問道。
“你對年紀大的前輩缺乏尊重,年輕人。”薩拉麪色有些不悅。
“我對不誠實的人缺乏尊重,老奶奶。”顧爲經說道,“你所說出來的話,和你表現出來的,你寫在評論文章裡的,完全是兩碼事。”
“不要看你怎麼訴說,而要看你的本來面目。”
年輕人反問道。
“這不是《油畫》雜誌所號稱要去堅持的事情麼?”
頭髮潔白的老太太坐起身,靠在靠背椅上,審視着顧爲經。
顧爲經也看着對方。
房間裡的其他的評委明明纔是這間房間的原本主人,薩拉不說話,無法插入到這場對話裡的其他人都不說話,他們似乎成爲了桌布、花瓶、水杯這樣無關痛癢的環境擺設。
整間房間裡,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者相互對望。
這讓顧爲經恍然之間,彷彿又到了在小教室裡和曹軒上課時的感受,不同點在於,這一次,兩人之間的目光都沒有任何溫度存在。
角鬥場貴賓的包廂裡的年邁君主,親自披掛整齊,拾級而下。
她審視着自己的獵物。
良久。
“我不喜歡安娜。”
她說道。
“我討厭伊蓮娜小姐,我非常非常的討厭安娜·伊蓮娜。”
薩拉重複了一遍的說道。“伊蓮娜女士離開了《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職位,我非常的開心。”
顧爲經還沒怎麼說話呢,旁邊的評委們已經人都聽傻了,彼此交換着困惑不解的眼神。
不是。
大哥大姐,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聊天話題這麼……勁爆的麼?
哪怕是在布朗爵士和伊蓮娜家族最爲水火不容的年代,哪怕在把安娜驅逐出雜誌社董事會的股東會議上,都沒有人敢這麼對伊蓮娜家族的女繼承人說話的。
都是體面人,最表面的風度還是保持一下的。
再說。
大家也未必真的想要往死裡得罪伊蓮娜小姐,不過是想多多的掙點錢而已,壞人有布朗爵士當就好了嘛,何必非鬧的太僵。
按崔小明的理論——大頭反正是布朗爵士和克魯格銀行要吃,你喝湯的沒事在那裡亂跳什麼呢,跟着大哥摸摸魚就好。
薩拉還真算不上是布朗爵士的馬前卒。
她回到《油畫》雜誌後,做爲誠意,布朗爵士提出過可以把和金融市場強相關的買手指南版塊重新併入欄目體系呢。
但人家薩拉沒接。
她直接就把整個買手指南版塊“單獨”了出去,也可以說,她直接就把買手指南從頁面的欄目上給直接砍了。
以後它和她掌控的欄目本身,不再有任何的瓜葛。
顧爲經讀到的那篇關於《油畫》雜誌還是不是一本嚴肅的藝術評論雜誌的文章,陰陽怪氣安娜是附帶的,主要說的其實是這件事。
按薩拉自己的話說——
“她是藝術評論者,請她回來,她就要做藝術雜誌,她不負責炒股。”
這已經是相當嚴重的指控了,尤其是以她這樣身份的學者在《油畫》正文裡寫出這樣的話,並不比安娜在美術年會上狂抽布朗爵士的臉的行爲,好上多少。
不少評委,還以爲她是伊蓮娜家族的好朋友呢。
兩個人都是女人,甚至她們的經歷都有相似性,都是離開雜誌社後又重返雜誌社,在亂局之中擔任藝術總監。在普遍的印象裡,往往會覺得這樣的兩個人,理所應當會互相的喜歡,至少是惺惺相惜。
今天這話。
薩拉卻講的一點情面都沒有留。
“我不喜歡她的一大原因,是因爲我覺得,她完全沒有做好成爲《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準備,她纔多大,不到25歲,實在是太年輕了。這可與負責某個奢侈品品牌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這不是關於她自己的,這不是關於某個人的,這是關於整個行業的。這是一個件嚴肅的事情,而不是讓人胡鬧的廚房。”
“我既不喜歡她,又對她的評價很低。”
薩拉說道。
“我以前見過她母親,其實我對她的母親的評價也不高,但這是另一碼事了。在安娜來到《油畫》雜誌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雜誌社接近20年。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會重返雜社。”
“後來,直到我見了伊蓮娜小姐一面。”
“我仍然不喜歡她,我仍然認爲她不會是一位好的藝術總監。但……我對她的評價,有了一定程度的改變。”
“我並覺得她是一個在廚房裡胡鬧的小姑娘,非要形容的話,我覺得她是冷酷版本的簡·奧斯汀。顧先生,你可以把這句話轉達給她。”
顧爲經看着薩拉。
其實……他沒太聽懂。
顧爲經不太能適應伊蓮娜小姐和薩拉之間的迷語人式玩弄語言的交談方式。有些時候,安娜一本正經的在那裡陰陽怪氣你,你還覺得對方在誇你呢。
薩拉也一樣。
諾?
什麼叫做冷酷般的簡·奧斯汀。簡·奧斯汀麼,傑出的大作家。把一個形容成大作家,應該是誇獎對方的吧?安娜就喜歡叫自己巴爾扎克。可是加上了“冷酷”這樣的修飾詞,整個句子裡的含義,彷彿就變了一個不同的味道。
但比起之前那個在廚房裡胡鬧的小女孩,襯托之下,應該是一個更高的評價。
顧爲經一時之間,甚至有點想念老楊。
老楊油歸油,不得不說。別看楊老師整天嗦着烤腸,對着手機埋頭研究着保時捷的選配和二手小遊艇的價目表,但顧爲經偶爾問楊老師一些很冷門的問題,人家真的是什麼都懂。
楊哥確實是文化人。
好在。
薩拉大概看出了顧爲經的困惑。
“簡·奧斯汀是一個非常會運用諷刺這門藝術的人,她表面冷淡,內心又有很細膩的情感,擁有同時代人最傑出,也許也是最尖銳刻薄的筆觸,遇到事情絕不妥協。當評論家在評價簡·奧斯汀的作品的時候,從不吝嗇於給予大量的讚美之詞。只有唯一一個問題……”
“有評論家會認爲。簡·奧斯汀的作品裡,只有女主角本人是活着的。”
“她的筆下有無數個人物。但那些都像是幻覺,她只在意筆下的女主角。伊麗沙白、達仕伍德姐妹、愛瑪·伍德豪斯、範妮·普萊斯……簡·奧斯汀把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她所在意的人身上,她只會把心中所有的情感投注在幾個主人公之上。她們有強大的氣場,有溫度,有自我的意識,她們高貴,機智,堅強。整部小說裡會有十幾個,乃至幾十個重要的人物粉末登場。只有簡·奧斯汀願意去在意的人——只有她們是寥寥無幾的‘大人物’,而其他所有人都是‘小角色’。”
“這裡的‘大人物’和‘小角色’不是指身份的高低。也許大人物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小角色是某位富有的伯爵甚至是公爵。它指的是一種情感的投射。”
“只有被在意的大人物,只有那些寄託了情感的人,纔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存在。”
薩拉說道。
“現在,你明白我爲什麼剛剛要發笑了麼?”
“不能只有你在意的人,纔是真真正正的活着的,人不應該只在不公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覺得那是不公平。或者只有我在意的人,被人不喜歡了,才叫做不公平。”
“世界上有那麼多位藝術家,伊蓮娜小姐自己批評過的藝術家有多少?她噴別人的時候,有片刻的容情麼?她在一億人面前,以幾乎摧毀範多恩身爲潮牌設計師職業地位的方式,把他罵的狗血淋頭的時候,她有那麼,片刻曾在意過範多恩的感受麼?曾在意過範多恩會面對什麼麼?”
“沒有。她認爲這是一個藝術評價者的倫理與堅守,這源於她的批判性思維。她說,這個行業的前輩已經證明過了,真相永遠比友善更重要。”
“忽然之間。身份掉換。”
“在一件私人的畫室裡,我表達了對於你的作品的挑剔。我說我不喜歡你的作品,無法打一個高分。”
薩拉輕蔑的笑笑。
“她就忽然生氣了。”
“她就對我狂吠,那眼神彷彿是要吃了我,她開始指責我缺乏藝術的共情能力,她指責我充滿了偏見。咦?她不喜歡範多恩,爲什麼就不是偏見,爲什麼就不是缺乏藝術的共情能力了?”
“我這輩子批評過無數爲藝術家,我甚至批評過畢加索本人。爲什麼,我不喜歡你,就是刻板偏見了?世界上不是隻有一位畫家存在的,顧先生。”
“就像今天。”
薩拉說道。
“我們交談的一開始,你就怒氣衝衝的跑來質問我,說你看到了維克托被打了U,你說你很生氣,因爲維克托遭受了不公平的對待。”
“你憑什麼覺得,我是出於偏見,打的這個分數?”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顧先生。至少你,還沒有這樣的資格,讓我給誰特意打低分。”
“今天這個會場裡有30個學生。你知道我給多少人打了U麼。我告訴你,即使是威廉姆斯,這個項目裡,另外一位備受矚目的孩子。我也就只打了U。我相信打分的時候,他也看見了。而無論是他,還是他的經紀人,都沒有人敢怒氣衝衝的跑過來,責問我——”
“薩拉女士,爲什麼要不公平的對待他,警告我,這樣做,他會變得非常的生氣的。”老太太平靜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