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進與小六兩人站在門外,均是一臉懵懂,許久才反應過來,他們這是給小醫娘推拒了。
小六又拍了門,裡面卻再聽不見聲音。高進埋怨道:“早知道不說我們是徐家來人,先把人請出門,到時還怕她反悔不治?”
“那叫山匪。何況人家身邊還站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真傳出去,丹江城都得說徐家落草爲寇了。”小六呸他一聲,嘆氣,“先走罷,這回大公子又得失望了。反正醫館開張也就這幾日了。”
幾日後放晴,新來丹江城的小醫娘終於開了醫館。
外頭水泄不通地圍了百姓,都等着窺她真容。殷徽着了緋色衣裳,略施粉黛,委婉謝過前來捧場的人,這纔對明玄示意。
明玄一改平日打扮,着了縹色,神情依舊淡漠,卻令一旁好不容易擠進來的少女們心如擂鼓。
衣袖翻飛間,一塊牌匾在空中打了幾轉,精準地掛在門上。
周圍齊聲喝了句好。
牌匾黑底金字,銀鉤鐵畫。龍飛鳳舞的“長生醫館”四個大字,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們身後大門未關,外面瞧起來簡陋樸素的院子,裡面大有乾坤。單說院裡搭葡萄藤的架子,便是價值不菲的黃梨木。窗棱地面纖塵不染,一切物什皆收拾得妥帖齊整,哪像普通人家?
這兩人不知來路,容貌出衆,出手也是從未見過的大氣。有思量的姑娘心裡打起了鼓,臉上炙熱神色也涼了幾分。其餘百姓亦是各有思量,氣氛稍稍冷了。
殷徽恍若未覺,朝衆人一禮:“衆位,我二人云遊至此,深覺此地鍾靈毓秀,地靈人傑,加之諸位父老多有照拂,遂闢長生醫館一間。不敢說救死扶傷,但求爲父老百姓排憂解難,診治一二。”她一頓,聲音淡了一些,“諸位不知,我二人已有六十餘歲了。”
先是俏麗的小姑娘們傷心了一把,再纔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換了別人說這話,一定會被當做騙子。然而這是傳得玄之又玄的小醫娘說的,衆人就不得不考量一番。
有人不信,提了幾個問題,殷徽淡笑着對答如流。
都是些幾十年前的事,若非老人家,斷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
那人是丹江有名的說書人,繼承祖業,對丹江上下的陳年往事一清二楚。衆人見到他呆愣表情,便知道殷徽說的一字不差。原先還有疑慮的,此時也都信了□□成。
傳說宮裡得寵的后妃們有獨門秘方使容顏不老,兩人行走江湖,說不定也有些偏方呢。
如此開場必有精彩後續,衆人屏息等待,聽殷徽道:“我二人年歲已高,已經看遍紅塵,嚐遍悲歡。但如今手裡還有一瓶駐顏神藥,不忍心明珠蒙塵,想在丹江覓得有緣人,將此藥送與他。”
衆人盯着他們的表情漸漸熱切了,不光是妙齡少女,連垂垂暮矣的老婆子都露出渴求目光。
殷徽手中捧着一隻黑瓷瓶,日光下映出誘人色澤。有人目眥欲裂,忽然從旁伸出一隻手,抓向黑瓷瓶。
靠得近的驚呼一片,殷徽連眼睛都沒眨。衆人眼前一花,那個搶奪藥瓶的人已飛越人羣,砰地摔在人羣之外,動彈不得。
明玄將藥瓶放到她手裡,退回她身後。
騷動過後,衆人目光老實了不少。殷徽淺笑吟吟:“請諸位將求藥緣由寫好,投入我院中。三日過後的清早,我會帶着信箋,上門拜訪。”
殷徽又客套了兩句,便與明玄關了大門。有人反應快的,已經跑去附近借紙筆或找人代寫了。
和光坊裡一時熱鬧非凡,高進和小六將身後之人護到角落,才問道:“公子,您不寫封信麼?”
兩人身後站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公子,正是徐家大公子徐長懷。他沉默片刻,望着不斷翻越牆頭的信箋,忽地轉身走了。高進和小六摸不清頭腦,也一邊勸着一邊跟遠了。
院門一關,殷徽便長出一口氣,熱得並掌成扇,使勁扇風。
她在衍京時便很少參加京中貴族宴飲聚會,偶爾宮中召請,她也藉着神醫的名頭不去,宮裡也縱容着她。許久沒在衆人面前說話,險些連舌頭都打結。
脂粉遮掩了她日漸消退的病容,眉眼間盡是動人意味。明玄站在她身旁,忽然道:“你今日妝扮不錯。”
自打鬧市那次後,明玄再沒有過出格舉動,殷徽只當他一時被司命附身,沒多想:“總不能頂着病容見他們罷。一個行將就木的人,怎麼可能有駐顏神藥。”末了又恨恨地道:“莫說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幾百年前的事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竟敢拿這個考我……”
她眉頭微蹙,很快又舒展開,彎出一抹笑意。
緋色衣裳,象牙白的膚色,烏黑的長髮,眉眼顰笑皆如烈日般灼灼逼人,使他移不開目光。
片片細小花瓣飄過眼前,殷徽訝然擡頭。
原先快要凋零的杏花忽然怒放,微風拂過,霎時間如細雨零落,撲面而來。
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盎然春色。
他手指在她長髮間輕拂,拈走幾片花瓣,依舊掛着薄冰般淺淡的笑意,眼神卻更深了幾分。
她想說什麼,明玄卻轉身走遠了。
回到徐家大宅,徐長懷徑直往裡走,高進怎麼叫也叫不住。
小六眼尖,瞥見一旁秋扇正等着,身旁還放着湯碗,便朝高進使個眼色,讓他追上徐長懷,自己則攔去秋扇面前,笑嘻嘻地道:“秋扇妹子,這碗湯是給我的?”
今日醫館開業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徐家,秋扇眼睜睜見徐長懷進了書房,轉頭就是一記眼刀。
“哎,你別走,我還有事問你!”
秋扇端了湯就走,小六呼她兩聲,等她走得不見人影了,才呸了一聲,去了書房。
主屋與書房不過一牆之隔,杏兒出來換水,正好看見秋扇端着湯走過,不由臉色一白。
秋扇亦注意到她,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腳步變得飛快,直接回了自己屋裡。
“杏姐姐,怎麼了?”小侍女蘭兒出來,見她目光落在秋扇那邊,有些不屑,“她心思誰不知道?自打新來了個醫娘她就安分不少。莫理會她,等少夫人醒了,看她還能在少爺面前作什麼妖!”
杏兒嘆了氣,端水進屋給搖芳擦洗身子。蘭兒給她打下手,目光不時掠過她臉上,她只當沒發覺。
搖芳待她極好,她本就是偷偷外出尋醫的,徐家上下只以爲她失蹤了。讓她被秋扇搶回徐家,秋扇自然不會放過處置她的大好機會。
給殷徽出手的機會,這樣才能順理成章地讓徐家知道,丹江城來了個神醫。
殷徽給了她一顆闢水珠,她身下又有明玄催動的水草託舉,不會沉入水中。先前服了假死藥,待百姓聚集後,再由殷徽給她喂解藥。這樣便“死而復生”了。
然而不論如何,她在周圍人眼裡,是死過一次的人。
蘭兒看了她一陣,纔將目光移向牀上形容枯槁、安靜沉睡的女子,嘆道:“連老天都嫉妒少夫人,要拆散她和大公子呢。”
杏兒給搖芳擦着手臂,沒搭話。
搖芳這病來得兇,也來得怪。頭幾日只說頭疼腦熱,找大夫看了不見好,過幾日忽然一病不起,誰叫都沒有反應,就這麼睡着。一個月後突然頭髮白了,肌膚起皺,如風燭殘年的老人。
若不是還有呼吸,說是一具屍體擱在牀上,也不會有人懷疑。
趙大夫是知道內情的,卻沒膽子抖露,只敢說搖芳是中邪了。杏兒此刻只盼着殷徽趕緊出手,將搖芳救回來。
仲春的夜晚總是瀰漫着淡淡香味,小院裡水聲騰騰。
片刻後,偏房門窗敞開,殷徽裹着溼淋淋的墨色長髮悠悠行出,哼着小曲回了主屋,細心打理頭髮。
主屋中燈火通明,紙張上下翻飛。殷徽分指理順發梢,懶懶問道:“那位還沒上門麼?”
明玄幽幽望她,放下一沓信箋。混雜的香味漸漸飄到她鼻端,她揉揉鼻子,打了個噴嚏,知道以他的性子,接觸陌生信箋已屬不易,便接來翻看。
神秘的大夫和醫館,勾人的駐顏神藥。吸引來的拜帖五花八門,來信女子從少到老都有,變着花樣請她賜予駐顏神藥,還摻雜了給明玄的情信。
殷徽甚至看到一封中年婦人的信,其上言辭懇切,陳盡獨守空房的痛楚。
厚厚一沓,上百封信,竟沒有一封來自徐家。
殷徽思忖着換個計策,卻聽明玄問道:“你近幾十年行走凡間並不安全,況且珍稀藥材我也可以給你,沒必要執着南荒這些。爲何不去東海小住?”
“過去二百餘年賴她照拂,她出了事,我不能袖手旁觀。加上修士獵殺妖獸一事,有必要調查清楚,給天君上個摺子。”殷徽放下信箋,轉而盯着他,“你是神君,你的摺子應當比我的更有用罷?”
明玄嗤笑:“那位?不一定。”
月色正好,殷徽已經困了,起身關窗,卻見一封信飛過後牆頭,落在地上。
“頭髮還未乾,別吹風了,我來。”
明玄攔住她,牆邊草葉伸展出去,將信箋絞回主屋。
筆鋒猶豫不決間仍可窺見一絲崢嶸,右下角徐長懷三個字赫然在目。
殷徽手指纏着頭髮,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