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寶珍的十歲生辰註定是個非同一般的日子,因爲過了這一天她便要離開一起生活近十年的王府衆人回家去了。
這日一大早,周寶珍裡外裝束一新在丫頭的簇擁下去上房給定南王夫婦磕頭,王府裡的兄弟姐妹都到了,就連定南王也難得的沒有出去而是在上房端坐着。
柳王妃微笑的看着自進門處緩緩行來的周寶珍,一身大紅衣裙更襯得她雪膚明眸,眉間一點硃砂,身段嫋娜風流,不知何時那個襁褓裡的孩子已然有了新荷初露般的婷婷之姿了。
周寶珍端端正正的在定南王夫妻面前的拜墊上跪了下來,結結實實的給夫妻兩磕了三個頭,待她再擡頭時,額間已是一片緋紅。
柳王妃在上頭見了,心疼的眉心直跳,直想立起身去拉她起來,最後還是定南王按住妻子的手,一貫冷硬的面容也難得柔和了幾分,頗爲欣慰的說了句:“好了,也是這孩子的心意。”
柳王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嘴裡嗔怪到:“你這孩子,那裡要你這樣。。。。。。”說着到底起身將寶珍摟到了懷裡。
當然這頭也是不是白磕的,周寶珍有些驚訝的看着手中的地契,姨丈給的居然是京郊一處莊子,並且還附帶了八十頃良田和兩座山林。
周寶珍心下暗暗納罕,想着就算知道王府豪富可這樣的生辰禮也未免太重了些。
只是姨丈既然已經給了便斷沒有還回去的道理,正所謂長者賜,不敢辭。這樣想着,周寶珍便大大方方的收了東西,朝坐在上首的定南王甜甜一笑行禮到:“寶珍謝姨丈。”
在定南王看來,這個從小長在眼前的外甥女和自己的兒女也沒什麼分別,甚至因爲這孩子長相討喜又從小愛笑,也並不像府裡的孩子般敬畏懼怕自己,平日倒更覺得親近幾分。
因此此刻見她行事大方討喜,不免就更高興了幾分,難得囉嗦了一句:“就算家去了也不用怕,凡是有姨丈姨媽替你撐腰。”
這邊,柳王妃聽到丈夫這樣說心裡也是高興的,只見她將周寶珍拉到自己身旁,也將一張紙遞到她手裡,撫了寶珍的頭到:“你姨丈說的對,雖說回去了家裡人也必是疼你的,可你到底初來咋到,但有不如意,可千萬別忍着,使人來告訴姨母纔好。。。。。。”說着柳王妃又忍不住拿帕子擦眼淚,好容易將孩子養到這樣大,如今生生說要家去,自然是萬般不捨的。
一襲話說的周寶珍也紅了眼,還是明華郡主看不過眼,起身拉了寶珍替她擦眼淚,嘴裡說到:“好好地,替珍姐兒做生日呢,母親這又是做什麼,你要是想珍姐兒了,再派人接來也就是了,難道姨媽還能不許。”
“珍姐兒——” 這時,坐在一旁的蕭紹出聲了.周寶珍回首,就見蕭紹在對面看着自己,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可她想表哥一向不喜歡自己哭,現在自己一哭表哥必定是不高興的。
“過來——”蕭紹看着周寶珍,就見她眼睛和鼻子都紅紅,黑白分明的杏眼更是水汪汪的讓人一看便不免先心軟了幾分。
蕭紹伸手從袖子裡拿出帕子,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看着她磕的通紅的腦門,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傻子。”話雖這樣說,可看她的目光卻是寵溺又柔和。
周寶珍嘟了嘟嘴,退後一步朝蕭紹行了一禮,方纔笑嘻嘻的歪着頭衝他問到:“表哥可給我什麼呢?”
“表哥什麼也不給你。”小少女特有的清甜嗓音,嬌聲嬌氣的問自己要東西,蕭紹只覺得周身像是浸在了溫水裡,通體舒泰起來。
周寶珍跺腳,撅着嘴看向蕭紹:“要不表哥把你的
追雲給我?”
“又說傻話,那是戰馬那裡是你能騎的!”蕭紹聞言虎着臉呵斥了一句。
不過這顯然也嚇不到周寶珍,只見她眼珠子轉了轉討價還價到:“哪怕讓我騎一次也好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表哥給我牽馬。”說着自己“咯咯”的笑了起來。
“又淘氣了。。。。。。”蕭紹自己想着也不免有幾分好笑,全天下大概也就這個丫頭敢明目張膽的讓自己給她牽馬了。
這話說的屋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蕭紹從一出生便請封了世子,平日裡威嚴甚重,底下的弟弟妹妹們都有些怕他,在他面前皆不敢造次。
因此,此刻其他人看着周寶珍難免有幾分羨慕,二哥自來管的表妹最嚴,可是也最疼她,也只有對着表妹的時候纔有幾分笑臉。
除了蕭紹,家裡的表哥表姐們皆有壽禮,男孩子們不是字畫便是街上尋的新巧小玩意,女孩子們除了明華郡主給了一方田黃石印章其她人皆是自己做的小東西,或帕子或香囊,周寶珍都高興的收下了,並一一向對方道謝。
待周寶珍吃過了長壽麪,蕭紹拿出一身小少爺的裝束讓丫頭替她換上。
不一時,周寶珍一身杏色團花錦衣,頭髮用一隻小巧的白玉冠束了,她本就在雌雄莫辨的年紀,這麼一打扮倒真真像是個大戶人家嬌養的小少爺。
看的一屋子丫頭直樂,就連葉媽媽也說:“姑娘這麼一打扮,倒真像是個俊俏的小郎君呢。”
周寶珍自己也得意非常,故意大步在蕭紹面前走了一圈,然後擡頭問:“表哥,我像不像是你兄弟。”
蕭紹心裡樂的直打跌,這不說話還能唬唬人,可這一開口,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春光正好,周寶珍高坐在蕭紹身前的馬上,低頭往下看,見離地頗高,不由得又興奮又緊張。
這會兒周寶珍坐的這匹馬便是追雲,通體烏黑油亮,頭高頸細,四肢矯健修長,是皇上御賜給蕭紹的大宛良駒,蕭紹每次上戰場用的就是這匹馬,走到那裡都帶着,馬房裡專門有四個小廝照顧它。
周寶珍心想現在表哥的戰馬也坐上了,要是那天能跟着表哥去戰場上看一看那才叫好呢。
人人都說表哥長得好,可週寶珍覺得表哥還是穿戰袍最好看,銀袍亮甲端的是丰神俊朗直如蘭陵王重生一般。
這麼想着,周寶珍不由呵呵的樂了起來,心想表哥雖然看着兇,可一向最疼自己,沒準磨一磨還真能得逞呢。
“現在如意了?就這麼高興?”蕭紹垂頭看着樂的如小狐狸一般的周寶珍,嘴角也微微的翹了起來。
“嗯。”周寶珍用力的點了點頭,隨即又轉頭看向蕭紹問到:“咱們這是去哪兒?”
蕭紹輕磕馬腹,催馬快走了幾步,低頭看了周寶珍仰頭看自己的小臉,日光下眸子宛如墨玉一般:“一會你就知道了。”
出了王府街,路上便漸漸熱鬧了起來,道路兩旁商鋪林立,還有各式各樣的攤子,路上人流也多,這會兒馬就跑不快了,不過這正如了周寶珍的意。
只見她瞪了兩隻眼睛,一會看這邊,一會又看那邊,路過一攤跑江湖賣藝的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周寶珍就不讓走了,非要看看。
“啊——”當那石板碎裂時,周寶珍驚呼一聲,待見那躺在石板地下的人安然無恙的起身時,她也不由的跟着鬆了口氣。
周寶珍撫了胸口轉頭對蕭紹說到:“怪不容易的,表哥賞他。。。。。。”
蕭紹聞言朝身後跟着的人看一眼,承影便驅馬尚慶安,將一錠銀子扔到了那人面前,並高聲到:“我們小爺說你演的好,賞你的。”
那賣藝的平日裡辛苦半日也不過是得些銅板,沒想到今天撞了大運居然碰上個觸手如此闊綽的小爺,因此忙撿了銀子跪地磕頭道謝不迭。
又往前走不多遠,是一處雜耍,幾個年月七八歲的小姑娘或頂缸,或頂碗的表演些高難度的動作,有個大漢手裡拿着鞭子看着她們,不時的大聲呵斥幾句。
寶珍看那幾個孩子皆是衣着單薄,面黃肌瘦的心不忍便不想看了。
就在這時那個頂碗的小姑娘不知怎的腳下一滑,那碗便摔了下來。底下的看客們發出一陣噓聲,那大漢一邊朝看客們道歉,一邊厲聲呵斥那孩子趕緊起來接招表演。
可是那孩子大概是摔倒的時候崴了腳,一時怎麼也站不起來,底下看的人噓聲更大了,那漢子急了便拿手裡的鞭子抽那孩子。那孩子或許是被打怕了,並不敢躲,只將身子蜷成了小小的一團。
“表哥——”周寶珍轉頭,可憐巴巴的看着蕭紹,又看看那捱打的孩子。
這回,不用蕭紹示意,跟在身後的承影便策馬上前將一錠銀子扔到那大汗的腳下說到:“行了,別打了。我們小爺心善,拿着銀子給這孩子看看傷吧。”
因爲這一幕,周寶珍也無心看街邊的熱鬧了。
她低頭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頭用金線繡了繁麗的花紋,衣服上的扣子也都是用黃玉吊琢而成的,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其實她也知道那錢給了那漢子多半是打了水漂了,反正肯定是不會用來給那孩子看傷的。只是她希望的也不過是那漢子得了一大筆錢,今天能早些收工或是他心情好能對那些孩子稍稍好些吧。
蕭紹看着微垂了頭的周寶珍,心想這孩子最是心善,但凡看見個可憐的便要憐惜一番。
因此蕭紹從來不喜歡讓她知道外面的事情,給她的,能被送到她面前的自來都是最好的東西。在蕭紹看來,像周寶珍這樣的孩子,本就該放在手心裡嬌養着的。
“珍姐兒——”
“嗯”
周寶珍轉頭,因爲逆光此刻她看不清蕭紹臉上的表情,不過周寶珍想表哥現在相比是不高興的。無他表哥自來不喜歡自己生病或不高興,總覺得自己應該每天樂呵呵的纔好,但凡自己病了或不開心,表哥必要拉長了臉的。
果然——
“珍姐兒,帶你出來就是爲了讓你高興的——”
“是。”周寶珍聞言微微一笑,看向蕭紹到:“表哥,珍姐兒高興的。”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