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
元初寒連續五天,每天都來濟世堂坐診。
從早上吃過早飯出府,下午接近傍晚時回去,對於豐離如此寬容,實在讓她很是意外。
柳蝶每天都跟在她身邊,作爲護衛,她是相當的盡職盡責。
而每天,元初寒在傍晚回到王府之後,去豐離那裡報到一下就可以了。
他現在還在‘臥牀養傷’的狀態,根本不離開府裡一步,所以每天回去只要去他的居室找他就成了。
他對她鬆懈了管制,她也對他態度很好,每天去報到時滿臉笑容,換來的也是豐離的好臉色。
那天的事情好像都忘記了似的,倆人都沒再提過。
元初寒是希望他能忘記,最好永遠別記起來,什麼允她過了這個年就成年,都隨風飄走吧。
可便是如此,元初寒也是覺得怪怪的,如若真的按他的說法,那麼不用三個月就要新年了,恐怕她要逃不過了。
管他呢,她是決計不能被豐離禁錮,真到了那一天,她可就逃不了了,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五天的時間,在濟世堂見到了帝都其他八家藥房的老闆。因爲有柳蝶在,大家都無法細談,只能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交流各自的信息。
不過這樣元初寒就已經很滿意了,因爲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只等元初寒發出信號,他們就行動。
若是想將元初寒偷偷的運出帝都,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需要等待她與皇上的婚約解除。
而此時豐離不能離開‘牀’,所以,暫時需要等待。
而豐離不能上朝,那邊梅震南也在休養,整個朝上卻是有些亂。
兩個黨派的領導人都不在,所以兩派朝臣不可避免的開始爭吵,小皇上豐芷爵又做不了主,朝上亂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沒辦法,小皇上每天派人往王府跑,詢問豐離朝政的事情。
想來小皇上也定派人去國丈府,這兩個人,他哪個都不能得罪。
民間傳的也是玄乎其玄,說梅震南連起身都起不了,傷勢很嚴重。還有說豐離被刺中了心口,怕是此時已經要嚥氣了。
而刺客的幕後指使,此時仍舊鎖定忠毓王,並且小皇上已經派禁軍前往濟中‘請’忠毓王了。
摔斷了腿的趙王認定是忠毓王下的黑手,連上了幾道摺子千里迢迢的送到帝都,請皇上裁決。
而梅震南則傳出話來,希望皇上派人調查。
而豐離則什麼都沒說,因爲他沒‘看見’刺客,根本不確定。
忠毓王不甘被誣陷,愈發有些極其敗壞之勢,此時禁衛軍人馬已經前往濟中了,不知是否能順利的將他‘請’回帝都來。
這些事情元初寒不感興趣,她倒是想知道梅震南是不是也在假裝。
豐離都能假裝,那麼他的對手說不定也在假裝,並且正在謀劃什麼。畢竟像他們這些人,完全不能信,一切表象都是假的,就是眼睛看見了,也決不能相信。
只可惜,國丈府誰也進不去。
時近下午,元初寒也該回去了。濟世堂的後院,梓旭和文術正在切藥。
這種活兒倆人都會,幾天來都一起做,熟悉了,也總是打打鬧鬧。
在內室坐着,就聽得到倆人一邊嬉鬧一邊幹活的聲音,吵得不得了。若是香附也在,這三人非得吵翻天不可。
“鄭大夫,明天您還過來嗎?剛剛不知哪個府裡的下人來問,若是鄭大夫您明天還來,他們府裡的夫人就過來請您給瞧病。”顧逸笙走進來,一邊問道。
元初寒看了身邊的柳蝶一眼,“若是沒有意外,會過來的。”現在就開始有預約的了,她這小神仙的名字已經開始在帝都打響了。這兩天,有專門過來找她給瞧病的。
“那好,我回了去。”顧逸笙點頭,隨即走出去回話。
“郡主,屬下覺得,若是再有人來請您瞧病,您最好擋住臉。”柳蝶忽然道。
“爲什麼?”看着柳蝶,元初寒不解。
“帝都遍地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若是有哪個人認出了您,怕是不太好。”這是柳蝶所擔心的。
“你多慮了。你忘了,元郡主可是病入膏肓並且滿臉的紅瘡。”她這個樣子,誰也看不出她是元郡主。
“您打算一直僞裝下去麼?”跟了王爺的話,王爺應該不會准許的。
“那又如何?”這有什麼問題,一直僞裝對於她來說更有益處纔是。
柳蝶欲言又止,她也不知該怎麼說,畢竟這是主子的事情。
“行了,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文術,別鬧了,回去了。”喝掉杯子裡的藥茶,元初寒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水綠色的長裙,舉步走出內室。
文術立即追出來,與柳蝶隨着元初寒離開濟世堂。
走街串巷,然後順着王府的後門回到府中,沒走幾步居然遇到了等了他們很久的杜駿。
“郡主,您現在別回去,皇上來了。”杜駿衝過來,他是專程等在這裡的。
“小皇上?”一詫,元初寒暗叫一聲不好,香附在假扮她,可是不知會不會害怕。她若是害怕再露了餡兒可糟了。
文術也驚慌起來,“小姐,香附怎麼辦?”
“香附姑娘已經裝扮成郡主了,目前皇上正在和香附姑娘說話呢。”所以,不能過去。
“小姐?”看着元初寒,文術十分擔心香附會露餡兒。
“先別慌,在外表上,小皇上看不出什麼的。”雖是如此說,可元初寒也擔心。
“郡主,王爺要您去他那兒。”杜駿也不知香附能否瞞天過海。
“走吧。”快步朝着豐離的居室走去,柳蝶和杜駿一前一後的擋住她。
快速的衝進小樓裡,元初寒蹬蹬蹬上樓,二樓,豐離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窗子半開,能看得到前方小樓的二樓。
幾步奔過來,元初寒探頭往前樓看,她臥室的窗子是開着的,但是看不到人。
豐離轉過臉,看着在自己身邊探頭探腦的人兒,俊美的臉龐罩着一層不消退的孤寒,“不用擔心,本王已交代過,要她少說話。”
“這些不重要,香附會害怕。這丫頭一害怕就亂說話,露餡就慘了。”看了他一眼,他老神在在,可是她卻安心不下來。
“露餡就露餡,無需害怕。”豐離眼眸無波,每個字都飽含千鈞的淡定,讓人不禁的定下心神。
“你確定?這可是那個什麼欺君之罪。”站直身子,元初寒看着他,還沒忘了那時他就是拿這個嚇唬她來着。
“你認爲,欺騙皇上的罪過大,還是欺騙本王的罪過大。”拿起茶盞,豐離姿態淡然,透着優雅。
一愣,之後嘆口氣,轉身擠在他身邊坐下,她不敢坐到軟榻另一頭,那邊開着窗子,在對面一看就全都瞧見了。
“是是是,欺騙你王爺大人的罪過更大。你居然這麼淡定,虧我剛剛還嚇個半死。”看了他一眼,坐得近,他身上的味道飄在鼻端,讓她也安定了下來。
“膽小如鼠。”轉手將茶盞遞到她面前,一邊淡淡的惡意嘲笑。
翻白眼兒,接過茶盞,然後大口喝光裡面的茶。
“謝了。希望小皇上趕緊走,時間久了,香附肯定會露餡。”又把茶盞放回他手裡,慢半拍的想起剛剛那盞茶他喝過來着。
“今天又治好了幾個人?”將茶盞放回小几上,豐離淡聲道。
“哪能都立即治好,我的銀針只是能加快恢復而已,還是得吃藥。我向顧逸笙要了幾隻健康的老鼠,用來試驗丹頂觀音。我馬上要着手開始研究了,你等着好消息吧。”歪頭看着他,元初寒笑眯眯,說起這些事情來,擔憂香附的事情立即就被撇到了腦後。
看着在自己眼前笑得燦爛的小臉兒,豐離眸子微動,面上雖是沒什麼變化,但那臉龐的線條明顯柔和了幾分。
“用老鼠做試驗?用人更有效吧。”畢竟老鼠的身體與人的身體相差甚遠。
挑眉,元初寒向後退了退身子,“王爺大人,用不用殘忍的這麼直接啊?我不會用人做實驗的,要是一定要用的話,我會用我自己。”伸出自己的手,作爲醫者的精神她是絕對有的。
豐離眉尾微揚,“真的?”
“當然。”她也挑眉,她的小臉兒一片認真。
薄脣幾不可微的上揚,豐離擡手,捏住她的下巴,“你的心,本王看見了。”
聞言,元初寒立即翻白眼兒,他又開始說這些有的沒的。
“王爺,皇上過來了。”門口,杜駿出現。話說完,他也瞧清了房間裡倆人的情形,立即低頭挪開視線。
元初寒打掉豐離的手站起身,“過來了,我怎麼辦?”
豐離淡定自若,可不似元初寒那般慌張。給了她一個眼神兒,示意她去牀後躲着。
得到指令,她立即的跑過去,這邊豐離才慢慢起身,走向大牀。
不過兩分鐘,臥室門口,一個明黃的小身影出現。順公公跟着走進來,然後停在了門邊兒。
“皇叔。”豐芷爵繞過白玉屏風走至牀邊,小小少年拱手拘禮,對豐離萬分尊敬。
牀上,紗幔只落下來一扇,能看得見躺在牀上之人覆蓋在薄被下的長腿。
“臣,參見皇上。”牀上的人似要起身,能看得見他在動。
“皇叔不必多禮,您歇着。”豐芷爵走過去坐在牀邊,要豐離不用多禮。
看着了豐離的臉,明顯有些蒼白,豐芷爵滿目的擔憂,“皇叔,您傷的很重?”
“沒有傷到要害,只是失血過多。”豐離靠在牀上,雖還是面色無波,可那聲音明顯聽起來有幾分無力。
“皇叔,刺殺您的人,到底是不是忠毓王?”豐芷爵也是糊塗了,這些日子以來,好多事情都要他拿主意,可是他根本拿不了主意。
“皇上可將忠毓王請來了?”豐離沒回答,反而如此問道。
豐芷爵搖頭,“忠毓王聲稱自己是被誣陷。”
“他若不離開濟中,皇上就再派出禁衛軍去請。再請不成,就調出虎豹軍,由司徒將軍親自去請。”豐離淡淡的說着,可這其中,卻諸多門道。
豐芷爵雖是小小年紀,可也懂得其中一些道理,“皇叔的意思是說,忠毓王真的要謀反。”
“不肯離開濟中,是他心中有鬼。差遣禁衛軍請他,是試探。”三言兩語,定下了忠毓王確實意圖不軌。
“好,朕會安排的。”豐芷爵明白了。
牀後,元初寒聽得清楚。她知道的比豐芷爵要多,所以她就更明白豐離的做法了。
若說派出禁衛軍是試探忠毓王,那麼要司徒律出馬那完全就是逼迫忠毓王反抗了。司徒律是梅震南的兒子,司徒律出現,忠毓王必定認爲梅震南已經打算放棄他這顆棋子了,他只要有反抗,那麼謀反的罪名就算定下來了。
司徒律的虎豹軍驍勇善戰,很可能順便的就直接解決了忠毓王。
豐離的目的不止是削弱梅震南的勢力,他還要削藩。
暗暗的深吸口氣,元初寒覺得那被豐離利用的趙王也不會得意多久。他若削藩,就必定全部收拾了。
而鄭王,元初寒卻覺得豐離不會對付他,他一沒自己的封地,二是手裡有着重要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北方還有一位齊王,這位藩王的名號取自國號,想必更不簡單。
“皇叔,朕剛剛去看了元郡主,她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朕想,她可能是很悶。剛剛朕答應她,明日帶她去宮裡小住幾日散散心,然後再送她回來。皇叔放心,朕不會讓母后接近她的,您看行麼?”豐芷爵換了話題,卻讓牀後的元初寒大驚。
帶她進宮?不行不行不行。
支楞着耳朵,元初寒想聽豐離會怎麼反駁。
然而,她聽到的卻不是反駁。
“郡主若是願意,皇上便帶她進宮小住吧。本王受傷,這幾天也沒有去看過她,想必她是覺得受到了怠慢。”豐離答應了。
元初寒睜大眼睛,他怎麼能答應?這可不行。
“好,多謝皇叔。小住幾日後,朕會親自送郡主回來了。皇叔您好生歇息,過陣子朕再來看您。”豐芷爵起身,笑容滿面的與豐離告別。
“皇上慢走。”豐離的聲音滿載疲憊。
豐芷爵離開,帶着順公公下了樓。
這邊,元初寒從牀後轉出來,幾步衝到牀邊,不管豐離還躺在那裡,她俯身居高臨下的盯着他,“你怎麼能答應他要我進宮?你瘋了。”
看着那懸在自己身上眼睛都要射出來的人兒,豐離神色淡定。慢慢的起身,距離懸在他身上的人越來越近。
元初寒看着他,他那模樣擺明了是懶得回答她。而且,他離自己好近。
他的呼吸噴在臉上,元初寒才發覺他要坐起來。她忽的站直身體,雙臂環胸滿臉不忿的盯着那姿勢優雅的人,越看越生氣。
“回答我。我不要進宮,他明天要來接我,我就從樓上跳下來。”也想不出什麼逼迫豐離的法子,元初寒只能以跳樓來威脅。
看着她,豐離眸色淡然,根本不爲她的威脅所動。
“本王從沒說過要送你進宮。”語氣淡淡,細聽更有那麼一絲諷刺在其中。
蹙眉,“你什麼意思?難不成你還要香附假扮成我進宮?你瘋了,香附不成的。她要是被嚇着肯定會胡言亂語的,被發現她是假的,她就死定了。”她在豐離這兒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可香附就不一定了。
“有本王在,她死不了。你到底想不想解除與皇上的婚約?若是想,就聽本王的,閉嘴。”站起身,豐離擡手在她腦門兒上用力的彈了一下,她太過聒噪。
捂着腦門兒,元初寒不解的跟上去,“這就要開始解除我的婚約了?你覺得香附不會壞了你的計劃?”跟在他身後,她連續的追問。
豐離忽然停下腳步,元初寒一個沒收住直接撞在他後背上。
“哎呀。”捂着腦門兒的手轉移到自己的鼻子上,好酸啊。
豐離回身,看她那毛毛躁躁的樣子也是有些無語,“撞到了。”說着,擡手捏着她下頜拽到自己眼前。
踉蹌一步,元初寒被迫仰臉兒任他看,鼻子酸的她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自己手裡的小臉兒表情豐富,白皙的腦門兒和小鼻子都有點紅,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幾分委屈。紅潤的脣微微撅着,明顯的在表示不滿。
豐離的視線在那片刻蒙上一層幽暗,“疼麼?”
“不疼,酸。”推開他的手,元初寒後退一步,和他那樣一上一下的對視,她有點兒不太舒服。
“放心吧,本王的人會在宮裡接應她的。只要你的人可信,就不會露餡。”單手負後,豐離的語氣那是十二萬分的自信。
“香附肯定可信,我就是怕她會被嚇着,那太后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上次她就直接把我扔到一個破宮殿裡去了,要不是我自己跑出來,現在肯定已經全身長草了。”她只是擔心香附會害怕。
“便是你自己不跑出來,本王也會救你。”她的話豐離不愛聽,那是懷疑他的能力。
揉着鼻子,元初寒暗暗撇嘴,“你要是覺得沒問題的話,那我就信你了。可我怎麼辦啊?”她不知道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解除和皇室的婚約,肯定不容易就是了,那關乎帝王的臉面。
“不是要治病救人麼,繼續。其餘的事兒,本王來做。”幾步走至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豐離看着她,一字一句淡淡道。
看着他,元初寒倒是心生出幾分安定感來,他說這種話的時候,讓她根本就沒辦法懷疑。
“是要去治病救人,明天已經有人預約我給瞧病了。我郴州藥佛山銀針小神仙,要在帝都揚名了。”說起這個來,她十足的驕傲。
看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樣,豐離薄脣微揚,“不如將濟世堂買下來。”
“啊?不用不用,我沒打算開醫館。我最喜歡藥佛山那種地方,只可惜帝都沒有藥佛山。”搖搖頭,她連聲說道。濟世堂是鄭王買下來的,豐離要真是去打聽,沒準兒就得查到幕後東家是鄭王,那可壞了她的大事兒了。
看着她,豐離的眼眸中多了幾許複雜。藥佛山,那個地方確實很不錯,只可惜,她不能回去。
“若是要香附進宮的話,都需要交代她做什麼?我叫她過來,你親自和她說?”她不知豐離的計劃是什麼,還得他親自和香附說,要香附執行。
“不用,已經有人去了。你留下來陪本王用晚膳,出去瘋跑了幾天,也該做些你應該做的事情了。”淡淡的語氣,滿是不容置疑。
挑眉,元初寒走到軟榻另一邊坐下,扭頭往前樓看,一邊說道:“我應該做的?你能不說那些奇怪的話麼,聽起來怪怪的。”
看着她,豐離看起來倒是有些不解的樣子,“你在玩兒欲擒故縱麼?”
“欲擒故縱?攝政王大人,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政治家啊!我什麼都沒做過,是你會錯意了。”不止是會錯意,還自作多情。
“你的欲擒故縱,不夠高明。”看着她,豐離給出評判來。
翻白眼兒,元初寒就知道是這樣,和他根本說不通。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管用。
“是啊是啊,我不高明,那我這就去琢磨個高明的去,肯定讓你看不出來。”三十六計,她倒是最想用走爲上計。奈何此時無法實施,她只能用別的計了,但欲擒故縱是絕對不可能的。
“以你的腦子,怕是不行,但本王允許你使用手段。”豐離的眼裡流過淡淡的笑,看起來倒是喜歡元初寒爲他費盡心機的樣子。
元初寒也懶得再和他辯駁了,嘆了一句天啊,便起身走到外面走廊去。
和豐離同處一室,她腦細胞都即將要死光了,她需要清清腦子,然後再接再厲。
晚膳在一場鬥智鬥勇中度過,元初寒回到自己住的小樓時已是身心俱疲。她早就知道她鬥不過豐離,可每次都不長記性,然後每次都慘敗。
踏進門檻,香附就奔了過來,白着一張臉盯着元初寒,“小姐,真的要奴婢代替您進宮?”
看着她,元初寒嘆口氣,“豐離是這樣安排的,在宮裡有他的人,你不用害怕。”
“奴婢倒不是害怕,就是怕表現不好搞砸了,可就害了小姐了。”揪着衣角,香附小聲道。
“豐離說剛剛有人過來告訴你該怎麼做,都說什麼了?”元初寒很想知道他是如何計劃的。
香附點點頭,隨後道:“剛剛來的是奴婢從來沒見過的一個先生,他告訴奴婢,進宮之後假裝病重就可以了。見人就咳嗽,咳得越劇烈越好。”
“然後呢?”這就完了?
“那位先生說,宮裡會有人告訴奴婢怎麼做,只要奴婢聽話就行。必保奴婢性命無憂,到時手腳不缺的出來重見小姐。”想來這些話又何嘗不是威脅,若是她表現的不好,可能就沒命了。
“放心吧,你紮了穴道,便是想正常也是不能。就是難爲你整天呼吸不暢滿臉紅瘡了。”拍拍她的肩膀,元初寒嘆了一聲。
豐離是狠心,爲了達到目的他可以利用任何人。所以,他利用香附她也理解。只是,若她親自進宮的話,會表現的更好,爲什麼不讓她親自上陣呢?
關於這一點,她沒問豐離,豐離也沒說。
香附想幫助元初寒,也因爲今天豐離的人來與她說了那番話,使得她堅定了心,一定要完美完成這次的任務。
可仍舊不免擔心,所以一夜沒睡。
一夜沒睡的又何止她一個人,元初寒亦是。
躺在牀上想着所有的事兒,想來想去卻發覺豐離好像對她還不錯。
他的關心和別人是不一樣的,若是不細品的話,還真察覺不出來。
那天他說,從此後他保護她,如今看起來,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兒,連皇宮都不讓她踏足一步。
他說她對他別有用心,那麼看樣子,他是打算接受她這‘別有用心’了?
思及此,元初寒倒是有幾分發愁,若他真的接受了怎麼辦?那個時候,估計她怎麼解釋他都不會信了。說不定會像今天似的覺得她是在欲擒故縱。
想想還真是麻煩,可眼下的麻煩又豈止這一件,真是好多麻煩啊。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現今已經快要兩年了,從豐離出現開始,她就麻煩不斷。說來說去,他纔是麻煩的源頭。
翌日,宮裡接元郡主的人在上午就來了。
元初寒躲到了豐離的居室,靠在走廊的窗口看着前樓的動靜。
小皇上派來了不少人,四個公公擡着軟轎,禁衛軍在前後護衛,還有數個宮女立於軟轎兩側。
那軟轎是杏黃色的,這種配置,不是皇后就是貴妃,這小子對她還真是不錯。
瞧見那一行人擡着轎子順着長廊離開,雖只是一瞥,可也看的清楚,到底是將香附帶走了。
嘆口氣,元初寒希望香附會聽從豐離的計劃好好表現,否則,不止會壞了事情,豐離也必定會發怒。
驀地,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元初寒身體一僵,慢慢的轉身,豐離的臉進入視線。
長舒口氣,“嚇我一跳。王爺大人不在自己房間呆着,跑到走廊裡來吹風,小心扯壞了‘傷口’。”
“小神仙治病救人,本王自是也要見識見識。”豐離放開手,聽她沒好話,也沒計較。
聞言,元初寒高高的挑起了眉尾,“不會吧,你要跟着我去濟世堂?”說着,她低頭看他,果然是換了衣服。材質普通的暗色長袍,可仍舊擋不住他的風采。
“濟世堂的門前寫着本王不許入內麼?”淡淡的掃了她一眼,豐離轉身朝着樓梯走去。
元初寒幾步跟上,“自然是沒寫不許豐離入內,倒是寫着不許沒病找病的人入內。”
豐離步子不停,擡手在她臉前一揮,元初寒立即哎呀了一聲,她的鼻子啊!
捂住被打的發酸的鼻子,元初寒瞪着那悠然下樓的人,這廝,已經完全好了,不疼了。
下樓,外面的護衛都已經準備好了。四個護衛,換上了便裝,還有柳蝶,文術。
今兒瞧見換了便裝的護衛,文術便覺得沒好事兒,怕是豐離要跟着了。
結果還真瞧見了豐離,他不由得低頭退到邊兒上去,他真沒膽子敢挑戰豐離。
揉着鼻子,元初寒掃了一眼豐離,然後舉步朝着後門的方向走,柳蝶文術緊隨她後。
豐離則恍若散步一般,走在後面,步履從容。
豐離確實許多日子沒離開小樓了,陽光燦爛,照在他身上,似乎將他身上的那層孤寒都盡數融化了。
走出後院,沒有車馬,豐離居然還能徒步走,這倒是讓元初寒十分意外。
停下腳步等着豐離,待她走到自己身邊時,她舉步而行,一邊道:“王爺大人,用雙腳走路的感覺是不是特別好?”
“不如你四肢發達。”豐離看也未看她,語氣淡然的反擊。
元初寒哽住,他這是在罵人呢。罵她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四肢發達算不上,總比某些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要好得多。”罵人,她也會。
豐離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不似元初寒想象的那般他會冷臉,反倒是眼睛帶着笑,倒是讓她愣了下。
“膽子越來越大了。”沒有冷臉斥責她,反倒開始評斷她對他蹬鼻子上臉的態度。而且,她便是蹬鼻子上臉,他似乎也沒生氣。
元初寒抿了抿嘴,扭頭看了看身後的人,柳蝶和四個護衛都一副什麼沒聽到的樣子,文術則正在瞟元初寒。
收回視線,元初寒看了看走在她身邊的人,紅脣慢慢的彎起來,當下的情形,似乎感覺不錯。
順着小巷子兜兜轉轉,最後走到了濟世堂。
走進藥房,櫃檯後的梓旭擡頭看過去,之後就呆住了。
攝政王!
他見過一次的,那時攝政王騎馬回城,就從這條街上走過去的。
幾步從櫃檯後走出來,梓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草民、、、草民參見王爺。”
顧逸笙聽到了動靜,從內室走出來,之後也愣住了。
撩袍跪倒在地,“草民參見王爺。”
元初寒站在豐離身邊,雖是早就猜到會這樣,可還是不禁的嘆氣,看了一眼豐離,她搖搖頭,“王爺大人威武。”
豐離恍若未聞,“都起來吧,便裝出行,你們不用多禮。”
顧逸笙站起身,可那邊梓旭則還跪在地上,他根本不敢擡頭。
“昨天預約的那個夫人來了麼?雖然今兒有王爺大人在,你們也不要緊張。王爺大人只是來體察一下民情,你們當他不存在就好了。”元初寒走到茶座上坐下,一邊輕鬆道。
顧逸笙看了看豐離,隨後道:“那請王爺您去內室歇息?”
豐離看向元初寒,她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燦爛的不得了。
“好。”答應,隨後舉步走向內室,四個護衛隨後。
柳蝶走到元初寒身邊站着,那邊文術則跑向梓旭,拽他站起來。可梓旭腿都軟了,站了幾次也沒站起來。
“行了,別拽梓旭了。文術,你去沏茶,別怠慢了王爺大人。”元初寒故意大聲的說,就是要告訴豐離他有多嚇人,瞧把人家孩子嚇得。
文術點點頭,也只能由他做了。
顧逸笙走過來,一邊用眼神兒詢問,豐離怎麼來了。
元初寒幾不可微的搖頭,示意沒什麼問題,不是他心有懷疑,而是因爲在府裡煩悶了,出來散散心。
如此,顧逸笙也就安心了,只是仍舊得去通知一下其他藥房的人,還有陸潛,今日不能過來。
元初寒剛坐下不久,就有患者來了,正是昨日預約的夫人。
穿着綾羅綢緞,身邊還跟着俏麗的丫鬟,穿着均不凡,這打扮絕不是尋常人。
內室被豐離霸佔,元初寒也只能在外面給診病,原來這夫人是一直不受孕。
這種病對於元初寒來說不算難,望聞問切一番就知病因。
她的聲音傳進內室,豐離自是聽得見。聽她言語清魅口齒清晰,豐離的脣角一直微揚。
小神仙的名號確實在帝都打響了,不過晌午十分,已經有數個患者專門前來請小神仙看病了。
她果然不是跟他吹噓的,而是真的。
作爲小神仙,元初寒也絕對專業敬業,便是來的患者滿身髒污,她也沒一點的嫌棄。
柳蝶這些日子一直跟在元初寒身邊,某一時她也能幫忙打下手,估計再過些日子,她要比文術和梓旭還要專業了。
剛送走一個癆病晚期的老太太,就又來了一個全身被包裹起來的男人。
隨着他出現,一股怪味兒就飄滿了藥房。
柳蝶也不禁的屏息,這味道,就像爛掉的魚蝦,好難聞。
顧逸笙和元初寒對視了一眼,倆人差不多猜到這個男人得了什麼病。
男人走進來,那寬大的披風仍舊緊緊的包裹住自己,身邊沒跟着人。可是根據那披風的質量來看,他也不是窮苦人。
“先生,這邊坐。”顧逸笙指引,然後看了看元初寒,詢問她是否這次就別沾手了,讓他來吧。
元初寒則搖搖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男人坐在了對面。
“先生摘下披風,在這裡,你不用遮掩。”就算他包裹着披風,元初寒也差不多猜到他是個什麼模樣。
男人遲疑了下,然後摘下了兜帽。
臉露出來,站在元初寒身邊的柳蝶就皺緊了眉峰。這男人滿臉的膿瘡,好像還在往外流膿,好惡心。
微微眯起眼睛,元初寒就知是這樣,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手。”擡手,元初寒要切脈。
男人伸出手放置在小枕上,他的手腕上也有那膿瘡。
搭兩指,元初寒稍稍試探,然後便開始搖頭,“邪毒侵體,先生病了有多久了。”
“咳咳,一年多了。”男人說話,聲音有氣無力,還咳嗽。
“先生看來是青樓的常客啊。”花柳病,而且太晚了。
“是。”男人低頭,表明元初寒說的對。
“起初身體出現膿瘡時你就應該來看病,那個時候還能治癒。膿瘡只要出現在臉上,就沒救了。”收回手,元初寒很客觀的說着,對這種病人,她還真沒什麼同情心。
“大夫、、咳咳,您一定得救、、、咳咳、、、救我啊。聽說您是小、、、小神仙,您得救我啊!咳咳咳。”一聽元初寒的話,男人立即激動起來,他不想死啊。
“徹底治癒是不可能的,但我能保你一年的性命。這一年裡,你的病情不會再加重,而且還會慢慢轉好。只是,只有一年。”她會給他鍼灸讓血液流動變緩慢,那樣能拖延一下。
“一年、、、”男人喃喃道,只有一年了。
“沒錯,一年。”展開卷鎮,元初寒示意他有選擇。一年的性命,或是過幾日膿瘡毒發。
“好,咳咳咳,一年就一年。大夫,您救我。”男人從懷裡掏出一沓的銀票來,他有錢。
元初寒挑了挑眉,果真是有錢人。
“脫褲子。”站起身,元初寒拿着卷鎮淡淡道。
柳蝶一愣,脫褲子?
瞧那男人的樣子,估摸着身體已經爛的不能看了。那個地方,說不定已經爛掉了。
男人站起身,還沒等解開披風呢,一道冷聲就從內室傳了進來。
“元寶,滾進來。”
一頓,元初寒扭頭看向內室,如果她沒聽錯,是豐離在喊她吧?
顧逸笙看了看,然後上前一步,“鄭大夫,您教我在何處施針,我來吧。”
元初寒眨眨眼,然後搖頭,“我去看看。”
幹嘛呵斥她?還叫她滾進去!
拿着卷鎮,元初寒走進內室,掀開簾子看到的就是豐離寒潭一般的視線,讓她也不由得縮了縮。
“怎麼了?幹嘛無緣無故的又開始發脾氣?”走近他,旁邊的護衛開始撤出去。
豐離坐在那兒,身上散發着濃濃的孤寒之氣,靠近他,幾乎能在瞬間被凍傷。
“那種人,死了就算了,做什麼救他?”質問,他盯着她,那雙眼睛釋放的壓勢讓人喘不過氣。
哽了哽,元初寒小聲,“那不然呢?”
“隨他去死。”冷聲無情,容不得一點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