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取上次送別的教訓,這次莊瑾一行也又有傳訊,此行他們返回滇南,府城上下時刻關注,等船隻來到滇南府城碼頭,岸上是人山人海,旌旗飄揚,鑼鼓喧天。
下船,最先迎接上來的三人,乃是沈先鴻、慕遠圖以及沈緒琛,如今沈緒琛突破先天,也是有與莊瑾同輩論交的資格了。
“莊生!”
“哈哈,好女婿!”
“呃……”沈緒琛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莊兄’卡在喉嚨,不過尷尬還是其次,更令他震驚的是,此刻武道直覺感知中的莊瑾。
曾經,他眼界還窄,感知莊瑾,如井底之蛙擡頭見月,只可見一角,如今已然突破先天,再觀莊瑾,存在感如山似海,身融天地有種圓融完滿之意,自己相差不可以道理計,乃如一粒蜉蝣見青天。
——以前相差三四境,這三年來,沈緒琛追逐賭命,奮力追趕,如今只差二境,但這個差距其實更大了,就說莊瑾當下境界,大概是他此生永遠也無法達到。
不過那場如夢魘般的特訓,對其心性意志錘鍊巨大,沈緒琛很快釋然:‘莊兄這般人物,多少年纔出一個,和其相比,我這卻是自取其辱了,只與自身相比的話,我已然是前進一大步了。’
場中,另一個心緒同樣複雜的,乃是慕遠圖。
說實話,在沈緒琛突破後,他其實頗爲忐忑,生怕沈家父子聯合莊瑾,像是曾經對藥王幫主石庸那樣,給他也來一下,如今看到莊瑾並不隱藏境界,更進一步,恐怕一人就可敵他們三人,又看到莊瑾、慕清相處和睦,反而安心了。
前面迎接的是三個先天武者,後來者按照實力親疏,分列遠近,可以說不到通脈供奉級別,靠近的資格沒有,莊瑾與平永峰等一些人打過招呼,餘下頷首示意。
隨後,自然是一場盛大的接風洗塵。
……
沈緒琛先天大典,與莊瑾一行的接風洗塵,並作一起,故而,地點自然在沈家。
一片喧囂中,莊瑾、沈先鴻兩人卻再一次來到梅園,站在高處,俯瞰着下方。
莊瑾輕嘆一聲,言道:“家主,那雷元石,你……”
如今他先天真氣境三重境,身融天地超過對方兩個層次,沈先鴻可以瞞過慕遠圖、沈緒琛兩人,卻瞞不過他,今日他初一看到,就察知到對方元氣虧空,顯然是沒有用那顆雷元石療傷。
如此大概會步上一任沈家家主的後塵,不滿百歲,就駕鶴西去。
沈先鴻微微頷首:“那顆雷元石,我給了琛兒。”
修煉雷屬性功法的胎息武者,煉化雷元石,可強化、擴寬經脈,提升對先天真氣的承壓能力,大大提高通過先天三關第二關‘身關’的概率,這也可爲第三關‘神關’爭取更長一點的時間,有時候這一點時間,就是成敗之別、生死之差。
——沈緒琛服用了三次秘藥,終於覺醒先天靈光,並非使用通玄草,又以雷元石擴寬、強化經脈,還通過了殘酷特訓,意志得到錘鍊……正是這種種因素之下,才方得成功突破先天。
“那雷元石我自用,恢復傷勢,也就可多活二三十年,給予琛兒,卻可大增他突破先天希望……如今琛兒成功突破先天,可爲我沈家延續百年。”
這個賬沈先鴻算得很清楚。
莊瑾聽聞神色複雜,說起當年斐家老太爺之事,臨到終了,爲了自身壽元,帶着整個家族賭博冒險。
“生死間有大恐怖,人之將死,求生的執念會無限放大,這看似是個人與家族、子嗣的考量,歸根結底乃是二字:長生。”
沈先鴻感慨言道:“在我看來,壽元增加,自身延續,乃是一種長生;血脈傳承,子嗣後代,家族的延續,這同樣是一種長生。”
正是生命刻在血脈基因中對長生的追求,一代代血脈傳承,前赴後繼,世間纔會出現一段段震撼人心的史詩,構成無數波瀾壯闊的篇章。
莊瑾聽着此言,這一刻,想到許多:‘大千世界,芸芸衆生,上至帝王將相,下到黎民百姓,無不在爭,爭的是一個血脈傳承的權力,或許自己無法長生,卻可將自身血脈延續、傳承下去,在世間留下自己的痕跡,實現血脈上的長生。’
‘也有人著書立說,開宗立派,傳之於衆,這是將自己思想傳承下去,實現思想的長生。’
‘而我呢?’
莊瑾經過那水簾洞後的‘道’字問心,早已有答案:‘我所追求的,乃是真正意義上個體的長生,壽元無極,日月同輝,天地同壽!’
‘長生!長生啊!’
他看向高渺無垠的天地,自身在其中宛若一隻蜉蝣般渺小:‘我所選這條路最是艱難,但大道從來難行,若是我有這般天賦,都不敢去嘗試,如何甘心呢?’
……
‘上白雲’之後,風谷之底。
“吼!”
風翼雷虎沒想到兩腳獸還敢回來,時隔數年沒有忘記這個仇人,循着氣味趕來,咆哮一聲,悍然撲下。
‘堪堪錘鍊二髒麼?你進步不小,卻也遠不如我啊!’
莊瑾微微搖頭,整個人氣勢大變,先天真氣境三重的存在感撼動天地,青蓮劍在手,對着一劃。
轟!
一道劍氣飛出,近距離命中風翼雷虎的翅膀,發生爆炸,遠超曾經先天真氣境二重的威力,讓風翼雷虎一個不穩從半空墜落。
“吼!”
風翼雷虎驚恐看向莊瑾,咆哮一聲,異力離體,化作虎形撲去,自己則拖着受傷的翅膀,扭頭就跑。
“走得了麼?”
莊瑾擡劍揮出一道匹練般的劍光,劈開異力化作的虎形,身形一動追去,終於在追出一里後,攔截在風翼雷虎前面。
——這風翼雷虎體魄強橫,又有飛行能力,別看他高出一境,可若非開局隱藏實力,有心算無心,上來就直接打傷它的翅膀,大可能還真被這貨直接跑掉,由此也可看出獵殺五臟境異獸的困難。
“臣服,或者死?”他平靜看去。
“吼!”
風翼雷虎兩隻前爪繃緊,呼哧喘着粗氣,顯然是畏懼、忌憚不已,可聽聞這話虎目中卻是閃過一抹屈辱,咆哮一聲決然衝來。
“唉!”
莊瑾發出一聲嘆息,知道了對方的選擇,這一次沒再留手,用出全力,液態先天真氣灌注青蓮劍,熾亮的光芒讓劍身都隱隱透明,旋即人劍合一,整個人如一道匹練掠過。
唰!
隨着一人一虎交錯而過,一顆大好虎頭飛起。
……
獵虎之後,又是月餘,莊瑾與沈、慕兩傢俬下交談過後,這日,與陳芸幾女各自說了自己將離開之事。
……
“芸娘!”
莊瑾看向陳芸,目光復雜,這是他來到此世第一個女人,也是感情最深之人,若無武道,大概會留下相伴一生。
可惜沒有如果,如果沒有武道,他大可能也遇不到陳芸。
“夫君多年陪伴,妾身已然知足,妾身就在這裡,等着夫君回來。”
陳芸說着,萬福一禮拜下:“祝夫君武道昌隆!”
……
“清兒,你……”莊瑾看來。
慕清螓首微搖:“該說過的話,夫君都早已說過,如今就不必說啦!”
“我也知夫君的心意,夫君放心,自去州城,這邊我會幫芸姐姐看着,必爲夫君守好這個家。”
……
“夫君不必如此,大丈夫之志,應如江水,東流入海,不必懷戀於溫柔之鄉。”沈緒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不會阻礙郎君成大事,本來她以爲自己能夠割捨、忍住的,可到了此刻,淚水還是忍不住盈滿了眼眶。
‘夫君呀,我知道的,在你心中,我不如芸姐姐,也不如清姐姐,但我的情誼,卻也非是假的。’
‘也罷,人生難得圓滿,只這幾年,我已比世間九成九女人幸福得多了。’她深吸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意。
……
除了陳芸幾女,莊瑾也去告知了一些人。
……
莊瑾與平永峰並肩坐在門檻上,說着往事,以及離開之事。
“難爲你了。”
就如當初傳出‘武瘋子’名聲,只有平永峰會默默帶來飯食,讓他慢一些,如今許多人只看到莊瑾的風光,卻少有人會如平永峰這般,說出‘難爲你了’的話。
莊瑾想起前世老家的奶奶,別人問起成績如何,掙錢多少,只有她會詢問‘你在那裡飯好不好啊’,這種質樸純粹的關心。
“平師,我走了。”莊瑾起身。
“哎!”
平永峰沉默着送出很遠,纔開口道:“許多人活了一大把年紀,這一大把年紀中,能令其稱道的事,往往也只有活了這一大把年紀本身。”
“我今年五十有三,這麼多年中,很難說有什麼驕傲的事,但……莊瑾啊,我此生最自豪的,就是教過你,啓蒙過你的武道。”
“這人生啊,也從沒有誰規定,一定要如何,你去了州城,真要有萬一……就回來,這不丟人!”
……
林宏、畢愷……最後是鄔昊。
鄔家,鄔昊弟弟妹妹見過莊瑾,頗爲親近。
“莊叔叔,他們都說你最厲害,你有多厲害啊?”
“其他人麼,像你們這麼高的厲害,我有像我這麼高的厲害。”
莊瑾比劃着,和他們說笑道。
“哇!”
幾個小不點張大嘴巴,驚呼出聲,好似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
鄔昊讓弟弟妹妹們去玩,自己陪着莊瑾,聽到莊瑾將要離去,如今已然成熟許多的他,好似回到當初初見的木訥,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知道的,是當初一個宿舍的緣分、情誼,讓莊瑾帶着他改變了命運,改變了他們家的命運,讓他家好起來,纔有如今的幸福、溫馨。
“莊哥,我……”
“不必說什麼,我知道的。”
莊瑾拍拍鄔昊的肩膀,起身離開:“昊子,你們保重,將來或有再見之日。”
他走出一段距離,最後回頭,那裡是陽光下鄔家溫馨的畫面,可隨着轉身,盡數留在了身後。
莊瑾知道的,只要他留下府城,在這裡就是絕巔戰力,獨一人的存在,一府繁華享受,予取予求……還有紅顏知己,陳芸、慕清、沈緒珺、餘青君,這裡有着他愛、以及愛他的人。
只要一個決定,這一切觸手可及。
可他放棄了這一切,去走那一條不好走,甚至可以說是希望渺茫、前途莫測的一條路,去求長生。
……
乾元五十九年五月初一。
莊瑾跟隨商隊離開滇南府城,與返回時的盛大場面相比,走時靜悄悄,沒讓一人相送——慕清的計劃,從這一刻就開始了。
……
“放棄不該放棄的,是懦弱;放棄應該放棄的,是智慧;放棄既不應該、又應該放棄,去追尋理想的,是少年意氣,是志存千里……我不如啊!”
慕遠圖收到消息,發出一聲嘆息。
……
沈先鴻與沈緒琛對坐下棋,聽到了這個消息。
“曾經,我與莊兄說過,向使我將來一日武道小有所成,天下之大,一定要去看看,可現在……”
沈緒琛搖頭,享受了沈家家主帶來的好處,也要承擔這一份責任,受這份枷鎖的桎梏。
“世間萬物,有得有失,從來如此。”沈先鴻起身,輕聲嘆道。
“是啊!”
沈緒琛喃喃着,擡頭看向天空,那裡有一隻鴻鵠鳴叫着飛起:‘莊兄,我怕是去不得了,就請你代我去看看那世間千萬般的風景吧!’
……
陳芸提着大剪刀,在屋子中,修剪着那盆盆栽樹景,一如往日,餘青君在旁給她打着下手。
窗外,天空一隻鴻鵠盤旋着飛過。
……
慕清披着披風,登上高樓,望向城門的方向,看着那一隻鴻鵠,展翅高飛。
……
窗前,沈緒珺提筆,只覺紙短情長,字不成句,輕嘆着放下。
她起身擡頭,天空中一隻鴻鵠盤旋,遠去升空,沒入蔚藍一望無際、漂浮着幾朵綿軟白雲的天空。
……
粼粼車馬聲中。
莊瑾掀開車簾,回頭望去,一幕幕場景,一個個人兒浮現眼前,讓他心中萬般情緒難言,垂下眼瞼。
倏而,他深吸口氣,轉頭看向前路。
在那裡,一輪紅日初升冉冉,迸發出萬千光輝,千山萬水彷彿在一剎那間點亮,更遠處的地平線上,鴻鵠高飛,沒入九霄之上的雲層,去往那無垠無極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