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潮汐在年末的十二月,莊瑾又辛勤大半月,得到《截脈神劍·罡氣篇》後,這一年已然結束,乾元六十一年到來了。
……
正月初三,紀家。
新年伊始,正是親友商客往來走動之時,這晚紀家集中宴請賓客。
傍晚時分,天空中飄飛着紛紛揚揚的大雪,天氣清冷,紀家門口卻是火熱,人來人往,皆是身着錦衣華服。
這其中兩道不顯眼的身影徒步過來,一個是頭戴半新的異獸黑狐貂帽、身形稍矮、手上有着老繭的中年男人,一個是模樣稚嫩、臉上還帶有細微絨毛、看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這是一對父子,父親名爲邱據德,兒子名叫邱奉一。
邱家在滄州城中,三流家族都算不上,家中境界最高的老爺子,也不過凝氣十一經境界,不過因爲承接了一點紀家下面的生意,今日纔有着過來的資格。
“今日帶你過來見見世面,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裡面都是咱家得罪不起大人物,可千萬莫要衝撞了。”
邱據德又一遍小聲叮囑道,說着給兒子打理了下衣領,這是在天衣坊所買、平日捨不得穿、家中最拿得出手體面的衣服了。
“爹,我記住了!”
邱奉一用力頷首,認真答應着,看着父親賠着笑上前作揖,低頭哈腰出示請帖,帶着自己進去。
外面天寒地凍,光線昏暗,進入屋內,一下子變得明亮、暖和。
一個個壁爐散發着暖色調金黃光芒,多處裝點綵帶,充滿喜氣熱鬧的氛圍;還有一個個直徑五尺的盆栽果樹,上面掛滿各種果子,天地元氣濃郁,給這單調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抹明麗色彩;就連腳下,都是煉肉境界異獸皮拼接織就的純色地毯。
邱據德看着兒子好奇打量、臉上驚歎連連、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悄悄拉了下,對着一處努嘴說道:“那位是三流家族趙家家主,那位是二流家族苗家家主,那位是一流家族韋家家主……”
邱奉一循着看去,他只遠遠見過趙家家主,在他心目中已然是頂大的大人物了,那次見到,對方前呼後擁,頤指氣使,極爲神氣,此刻卻站在邊角,賠着笑,如一個小嘍囉,比那趙家家主更厲害的二流、一流家族家主,也只是坐在次位,簇擁着最中心一個紅光滿面的老者。
“最中間是紀家老爺子紀公集,聽說紀家攀上了先天尊者,這兩年可是發達了。對了,今日說不得能見到那位尊者哩!”
說話間,門口位置傳來一陣轟動,這轟動如波浪一般快速傳遞過來,原本熱鬧喧嚷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
邱奉一跟着人羣看去,只見人羣分開,從中走出的,是一個只看外表,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身穿月白錦袍的男子,身邊落後一步,是一個身披白裘,身上英氣、貴氣難言,自己十五六歲年間所見最有氣質的姐姐。
也就在這一刻,在他眼中極爲威風、神氣的趙家家主,比趙家家主還要尊貴的苗家家主、韋家家主,以及被那些家主簇擁的紀家老爺子,場中無論何等人物,都是齊齊起身迎去。
這一幕有着難言的震撼,讓邱奉一都是呆住,還是父親悄悄拉了下,才連忙跟着人羣見禮:“見過尊者!”
“不必多禮。”
‘原來這就是那位尊者,聽父親說,對方還不是一般的先天尊者!’
邱奉一聽着這道溫潤如玉的聲音,心中浮現出這般念頭,只見對方過去主桌,父親也帶着他在末桌入席,看不到了。
主客既至,接下來,即刻開宴上菜。
宴中果蔬佳餚種種,樹上結的、架上長的、土裡埋的、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水中游的……山珍海味,一應俱全。
還可聽到推杯換盞間,種種議論的聲音。
“今日宴席的食材種種,聽說皆是從千蔬坊、百果坊所訂。”
“難怪天地元氣如此濃郁。”
“只說這異獸肉,就是易筋境界的。”
……
‘易筋境界的異獸?我知道,這相當於武者的通脈境界了,可我家武道境界最高的爺爺,也纔不過凝氣十一經,也就是說,這桌上的異獸若還活着,我爺爺都打不過哩!’
邱奉一腦海中想着‘自家作爲支柱的爺爺,打不過一盤菜’等亂七八糟的想法,夾了一口異獸肉,嘗來只覺鮮美非常,吃下後一股暖流從腹中生出,熱氣騰騰,讓人渾身冒汗,連忙喝了一口果酒平復。
這時,父親拉着他起身,原來之前跟在那位尊者身後、很是好看、極有氣質的紀家姐姐,此刻過來了,到了近前,愈發能感覺對方的光彩奪目,就好如天上的明月,讓人自慚形穢。
“邱管事,這是令郎吧,我沒記錯是叫邱奉一?”紀同岫說出名字,她作爲曾經的商隊主事,這是基本功了,看過來後,遞過一份金色紙包的年禮。
此世男子十六歲,算是成人,這時經脈定型,可以習武,在新年拜年時,十六歲以下,主人家的身份尊貴者,往往會有給予一份年禮的習慣,算是寄託一種美好期盼。
邱奉一沒想到這位姐姐竟知道自己的名字,激動、緊張之下,雙手一時都只覺無處安放,暈暈乎乎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等紀同岫過去,坐下後好一會兒才平復下心情,然後按捺不住好奇心,自己偷偷打開、看了眼金色紙包中的年禮。
六百六十六元幣!
他可是知道,自家做一次生意,好的時候一月也就賺這麼多了,心中再一次感到難言的震撼,看着此刻堂中熱鬧喧囂的景象,心頭莫名浮現出一句話:‘所謂簪纓禮樂之族,鐘鳴鼎食之家,也就是如此了吧?!’
……
這邊紀同岫如今已然是通脈六脈境界,發放一份份年禮,留意到對方看到其中數字,皆是驚喜、高興,以至於失態,心中第一反應是:六百六十六元幣而已,也就如今她一件尋常小飾品的價格,連一件衣服都不夠,至於如此激動麼?
可很快自己就給出答案:至於!
紀家也不過二流家族,若是在十六歲之前,她收到這樣一份數字的年禮,必然也是會如此高興的。
可從何時起,金錢觀念漸漸改變,幾百上千貢獻點在眼中,好似不值一提了呢?
在遇到莊瑾之後!
尤其是最近,莊瑾再次升令,紀同岫副卡的種種特權也是增加,算上每月的零花錢,她一月能支配的貢獻點,比整個紀家、一個二流家族的淨利潤都高!
‘如非遇到莊先生,我大概還是會爲躲避那個先天家族紈絝子弟的婚事,帶着商隊在外行商;逢年過節的場合,還是會在堂表姐妹中平平無奇,不被重視;也還是會爲幾百數千貢獻點,牽動心緒。’紀同岫想到這些,無比慶幸,自己遇到了莊瑾,心中感激之餘,下意識看向莊瑾,清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
“五姑姑,今天這麼高興的時候,你怎麼不笑啊?”
紀同筱看去,說這話的是自家五歲的小侄子,童言無忌,也不能責怪什麼,只能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低聲回道:“五姑姑不喜歡笑。”
她說着,看向姐姐紀同岫的方向,想到前些日子,姐姐帶着自己去珍饈坊,遇到一位先天尊者正妻,對方卻是主動過來,先行見禮打招呼,態度極爲客氣。
這自然是因爲莊瑾,如今他突破先天罡氣境、晉升黑蟒令,紀同岫手持唯一副卡,地位也水漲船高,比尋常先天武者正妻都是尊貴。
紀同筱心中百味雜陳,又是想到,前兩日,家中最小的妹妹紀同依,先天家族洪家都是過來定親。
她知道這同樣是因爲莊瑾的緣故,思及自己,大概這輩子都是嫁不出去了。
紀同筱如今在紀家的地位有些尷尬。
因爲曾經主動送上門、獻身莊瑾,雖然莊瑾沒收,也不在乎,甚至如今不當面,都想不起有這個人,但就是這一絲牽連,從此她沒人敢於求娶,紀家也不敢往外嫁,唯恐讓莊瑾不舒服。
這事就算莊瑾說了不在乎,其他人也不敢——萬一莊瑾嘴上說沒什麼,心裡卻記你一筆,那不就作繭自縛了麼?反正不過一個女人而已,沒必要,真沒那個必要!
總之,只要有一絲惹莊瑾不高興、不舒服的可能,他們就不敢冒險,隨着莊瑾境界越高,地位越高,越是如此。
但此事有弊有利,紀同筱也享受到了這一絲牽連帶來的好處,紀家擔心莊瑾萬一什麼時候想起紀同筱,故而,紀同筱在紀家地位極爲特殊。
吃喝用度種種方面,雖說比不上紀同岫,卻向着老爺子紀公集看齊,除了不能婚嫁之外,也完全不要她承擔什麼責任,就當作吉祥物養着,只要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諸如個人愛好之類,任由自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自由。
曾經夢寐以求的自由,如今得到了,紀同筱卻發現,自己卻沒那麼高興。
她如今時常想到自己那段剛剛萌芽、還沒開花結果、就已然死去的愛情;想到自己送上門去,被莊瑾拒絕;想到姐姐如今的尊榮。
紀同筱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什麼不慕榮華、安貧樂道的人,也不是想象中清心寡慾,不喜繁華,心中對姐姐有着不可言說的羨慕,以及嫉妒,常常做夢,當初……可醒來,不過一場空。
只能說,許多人或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說,得到了這,又想要那,吃着碗裡,又看着鍋裡,站在這山望那山,不到真正閉眼、嚥氣的那一刻,慾望永無止境。
……
主桌。
莊瑾過來露一面,坐了會兒就是起身,準備離去了,在門口看到慕白,這小子耷拉着腦袋,苦着臉色,一手拿着酒壺,一手拿着酒盞。
慕白是有意在等他,看到莊瑾頓時湊過來,小聲道:“姐夫,我知道了一個關於秀仙……我本來不應該知道的秘密,這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不說。”
莊瑾看向對方,已然大概猜到了什麼,拍了拍慕白肩膀道:“你來找我,說出這話的時候,心中已然有答案了,不是麼?”
‘是啊,我心中已有了答案,那些只是之前的事情,秀仙成婚後溫柔體貼,也再沒有那些,我自己是憑着姐夫的一點香火情分,才娶了二流家族的女子,真要斷了,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天下間哪家沒有難處,我該包容的,我該原諒的……不如糊塗,難得糊塗啊!’
慕白想到這裡,仰脖一杯烈酒灌下,入喉只感覺火辣辣的刺痛,難以嚥下、卻又吐不出,最終只化作點點的滾燙,從眼角溢出,還要掩蓋了去,不讓旁人看見。
……
莊瑾看着慕白似乎想通,釋然進去,屋內入目盡皆錦衣華服,推杯換盞,喧囂熱鬧,外面雪花飛舞,卻是遮掩不住煙花聲陣陣,三環的方向更是燈火輝煌,心中爲這般紅塵煙火氣感染,臉上線條也不由柔和了幾分。
“莊先生,我和你一起去吧!”紀同岫追出來。
“不必管我,我在這裡,他們反而不自在,你且回去吧,等散了再去找我。”
莊瑾看着漫天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擺了擺手擡步邁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又是一年了啊!’
……
次日,畢伯夷找來,喝茶飲酒,閒聊了半個時辰,一如往常每次。
在起身將去時,畢伯夷忽然道:“莊兄,我要離開州城了。”
“哦,什麼時候?”
“今日。”
畢伯夷語氣瀟灑:“莊兄也知道,我出身府城豪族,乃是家中長子,在我突破先天后,一門兩先天,父親身體康泰,有着他坐鎮家中,我才能出行遊歷,逍遙在外,如今見過、看過,也是時候回去了。”
“也不瞞莊兄,州城繁華,迷亂人眼,之前我多有陷入其中,樂不思歸,正是上月之事,猶如當頭一盆冷水,讓我好似大夢初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