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感受已經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冰冷,從四面八方而來,似乎把他的全身,不,應該說是他的靈魂緊緊包裹,種種奇怪的聲音奇怪的氣味奇怪的顏色感知從中不斷地迸發出來,不止如此,那寒風、霜雪、冰凌一樣的冷冽還在不停地侵蝕那年輕的靈魂——就像是一條大蛇一樣纏繞住,然後從一個點上開始試圖將之吞噬殆盡。
而更加可怕的是,愛德華無法調用絲毫的力量,只能眼睜睜的感受着這種侵蝕的發生,越來越深刻。
不過這感覺最終減退了。
首先是溫暖,它驅散了寒冷,讓靈魂從內而外的得到溫度,甚至灼熱起來。然後,這溫暖化作破開黑暗的第一縷陽光。陽光轉化成一種更柔軟的肉色,然後從光斑中露出原本的輪廓。
一雙眼睛。
又濃又密的睫毛之下,一種特別的金色勾勒出那圓圓的虹還,散發着一種深沉,卻又令人驚心動魄的光澤……一瞬間愛德華不由得想起那些被融化而又冷卻了的金水,然而即使是最足赤的黃金也不會如此的明亮,其中映照出蒼白的面孔,是年輕的人類男子的模樣。讓人一瞬間竟然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人影微微顫抖了一下,轉動起來的思維讓記憶開始隨着倒灌回來,也讓獵人感受到那種疼痛的餘韻。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於是那金色的瞳孔也從視線之中遠離,露出一張小巧的面龐——像是白瓷一樣細膩的肌膚,微微泛着一些紅暈的臉蛋,小小的但挺翹的鼻樑,緊抿着的嘴脣和那淡淡的,近乎銀色的眉頭之下,金色的瞳孔。所有的一切組合起來,便成爲了一張精緻的小臉。
這面孔看來非常年輕,不,是年幼,尤其是其上充滿了的那種弱小的、怯怯的味道——但目光卻又沒有躲閃,只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剛剛甦醒的人。
“精靈?”愛德華不由得喃喃自語,因爲他注意到了那淡金色,俏皮的結成了一圈小辮子的髮絲兩側,形狀不同於常人的耳朵——尖尖的,帶着一種纖細的感覺,卻又並不會太過於纖長。
不過這個小小的聲音卻引來了巨大的反應——那張纖細的面孔驟然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尖細的驚叫聲,讓可憐的重病人雙耳生疼。
不,實際上是整個腦袋都在隱隱作痛。
幸好這種疼痛正在以一種可以感知的速度慢慢退開。獵人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再坐起身體,於是注意到自己已經在身處一座木屋之中。
經過簡單切削的木材排列成了房間的牆壁,構築起一個不算太小的空間,或者是因爲年代的關係,那些木頭已經呈現出一種朽壞的深褐顏色,不過卻並沒有什麼潮溼或者腐爛的感覺——火焰在房間一側的簡陋壁爐之中跳躍着,給房間裡蒙上了一層紅彤彤的光澤的同時,也將那從視線遠端的木門之中吹拂進來,潮溼寒冷的空氣重新驅逐出去。從牆壁上那扇關起的窗戶的縫隙中,可以注意到那種晚霞的餘光,看來時間已經經過了數個沙漏。
身體上潮溼的斗篷已經被脫掉了,原本溼漉漉的衣服也換上了乾爽的,暖烘烘的備品。揹包和斗篷就在身邊不遠的地方,而裝着錢幣和小玩意兒的腰帶也被放在那裡。
然後是人……
揉了揉隱隱脹痛的腦袋,愛德華注意到身邊不遠的地方,矮胖的身影正倚在角落中,抱着斧子小聲的打着呼嚕。而對面那一排簡單的桌椅甚至是地板上或坐或立的人……託剛剛那一聲刺耳尖叫的福,他們已經紛紛將視線轉向了這個方向,獵人也因此逐一辨認出他們的身份。
好吧,其實也不過只有一兩個在記憶中有那麼一點印象而已,比方說現在起身向他走來的這個人影的那張細緻漂亮的面孔。
他們是之前圍住了自己的那一羣人,以及他們的那個領頭人。
“女神保佑,你終於醒了。”這位首領開口道,停留在三步之外的距離上,似乎並不喜歡靠近陌生人——甚至是不願意多說什麼,連那個禮節性的問候都是半截的話。
“多謝您的幫助。”
愛德華向他點了點頭。時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對方不同於自己的特徵——沒有了那防水斗篷的遮掩,他高挑的身體在火光中顯得更加纖長,如果不是稍微寬闊的肩膀和平整的胸甲,愛德華說不定會認爲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過分英氣的女性,不過他的視線掃過對方垂下的灰色鬢髮之後,便似乎瞭解了什麼——沒有了之前那防水斗篷的兜帽的遮蓋,那雙清晰地出現在視線中的尖耳朵便已經說明了對方的血統。
那種素來以優雅著稱於世的,環繞了衆多傳說的類人生物羣體。
這認知讓獵人有一點夢幻的感覺。
雖然傳說中,劍與魔法的世界裡大部分少不了這個種族的存在,不過據他所知,現在大路上已經很少能夠看到這種優雅種族的影子了——並非是因爲那些老掉牙的傳說之中一樣,他們奉行了避世的原則,而是因爲在這個大陸上的大部分地區,人類和精靈們的關係都並不是那麼和睦。
實際上,這種不睦的關係不只是精靈與人類之間,還有和獸人,和矮人,和獸化人,甚至是和各種各樣的魔物,魔獸……與人種和信仰無關,那是建立在資源上的衝突。生存領地之間的爭奪。
雖然精靈們擁有者強大的武力,魔法能力和悠遠的智慧,然而與這些生物的戰爭註定是一種可怕的消耗——個體的消耗,生命的消耗,在這種消耗之中,生育能力纔是最終決定了勝負的關鍵,因此,最終精靈們選擇了節節避讓——他們之中的大部分跟隨他們的王庭,向着大陸的另一邊,甚至是海洋的另一端大批遷徙,避開與人類的直接衝突,也將他們自豪的文明丟棄在那些曾經是他們家園的莽莽叢林之中。
但並不是所有的精靈都選擇了這條路。
還是有一部分的精靈種羣選擇了與人類的共存,他們孤獨而隱秘的穿行在人類領地的邊緣,而在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草原之上,叢林之中,也殘存着大量的精靈的部落,甚至是小型的國度,以叢林作爲最後的屏障,固執的守護着自己的領土——黑森林,低語之森,傳說之中也是其中的一處,在那重重地森林與沼澤,魔物和猛獸的保護之下,森林的深處,便有着精靈的家園。
所以,自己是已經到達了那個地方了嗎?
有點不像啊……
周圍的環境讓愛德華不由得微微搖頭——傳說之中,精靈們都是順應於自然的,而自然也青睞於他們:樹木不僅會提供給他們所需的食物,還會生長成爲他們的住所,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強行改變森林的模樣,實際上正是由於無法忍受人類對於叢林的直接開採,和對於自然的肆意破壞,纔將精靈們最終推向了人類的對立一面上。
但現在,眼前這些人就呆在木頭搭建起來的房屋之中,用木頭點火取暖、這對於崇尚自然,甚至有些厭惡火焰的精靈來說根本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壓下心中古怪的念頭,獵人開口問道。
“林地的邊緣,穿過一片山窪就是通往裡蘇里城的大路,距離並不遠,步行的話,大約需要不到一天的時間而已。”那個精靈回答道。
“原來如此……等等,裡蘇里城?裡蘇里城,你說的是西北商路上的那個裡蘇里城?”
愛德華忽然愣了愣,因爲這個城市的名字似乎聽起來很耳熟——獵人恍惚的記得有這麼個城市的名稱,但是那應該並不是屬於精靈們的……
是什麼來着?哦,好像是一個行商曾經說過的他們進貨的路線之中的一個地方,裡蘇里城……在舒卡和埃茲塔爾旁邊,是這條道路最後的一座大城,過了它之後,只要一兩天的時間,就到了羅曼蒂的邊緣了。
但羅曼蒂……見鬼,那不是自己一直嚮往的法術學院所在,圖米尼斯王國的首都嘛?
“我想是的。”愛德華的驚訝讓精靈皺起眉頭,聲音中帶上了一些不可思議的疑惑:“你們不是林德行省的人?難道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到什麼地方,便走進了翡翠之森?”
“翡翠之森?我勒個去……”
愛德華搖了搖腦袋,然後終於明白,這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
低語之森,翡翠之森,兩者之間的名字好像相差不多,讓人有種不同的森林的兩種叫法,或者兩個地段名稱的錯覺——如果愛德華不是因爲有志於法師事業,而特別研究過從白楊鎮到羅曼蒂城的路線的話,他也未必能夠分得出來。
但是實際上,兩者之間的差別可是十萬八千里……當然沒有,但也至少差了一千多裡,而且還是直線距離。
那個傳送的誤差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愛德華不由得在心中腹誹起那位女法師來——她的地理老師一定死得很早!
但現在記恨也已經無濟於事了,所以頓了頓之後,他勉強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試探性的開口道:“之前我的同伴有跟你說過什麼嗎?比方說我們的遭遇?”
“沒有,你或許不知道,我們與這些大地之子總是難以溝通的……而他對於我們之前不大禮貌的舉動耿耿於懷,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只是請我們給予你一些治療,而他則可以提供報酬。”
“好吧,這是一次失誤……嗯,我們本來是要到,這個舒卡城去的,但是不小心迷路了。然後正好碰上了這場暴雨,也有可能是我們的飲食上出了些問題……”
愛德華揉了揉腦袋,站起身來:“總之,很感激你們的幫助,如果你們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立刻離開這裡,至於說治療的報酬……”
但可怕的眩暈再一次打斷了獵人的話,剛剛站起的身體也隨之軟倒,重重地在那張木牀上撞出碰地一聲悶響。
“怎麼回事?”
這個聲音看來總算是驚醒了矮人的美夢,他一個軲轆站起身,警惕的向着四周看了一眼,當然,也沒有忘記舉起手中的大斧……
不過很快他便呵呵大笑起來。“莫拉丁,嗯,我的鬍子在上,愛德華小子……你總算是醒過來啦。這幫尖耳朵的治療神術可真是夠……嗯,慢的。是的,真是夠慢!”
他伸出手,用粗短的手掌用力的拍了拍愛德華的肩膀,胸口和手臂,似乎是確認他有沒有什麼地方還有問題。但這個親暱的舉動卻讓獵人氣息不順地嗆咳了好幾聲。
“我們走吧,不要在這裡給別人添麻煩。”愛德華說道,不過立刻就得到了一個反駁:“在這個雨下的最大的時候出去?爲什麼不等到明天天晴了才走?”
“你不必急於離開,這裡並非我們的住所,只是一間供路人留宿的山中小屋而已。作爲同樣的迷途旅人,都擁有在這裡休憩的權力。”
這個時候,精靈慢慢地開口道:“穿過森林的商路已經被暴雨沖毀,我們沒有理由讓你們在雨還沒停的時候離開這裡去面對危險,況且……你的樣子看起來距離痊癒還差很多。”
“沒錯,沒錯,”矮人大大咧咧的插嘴道:“他們剛剛說過會把你治好的,我可是付了治療費用的,五個金幣呢!即使他們的能力不怎麼樣,也至少要讓他們多嘗試幾次。嗯,總之現在一時間也找不到更好的牧師了。”
“你說誰的能力差呀!你這個……你這個大酒桶!”
那個剛剛讓獵人耳膜生疼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不過這一次倒是沒有那麼尖利——矮小的影子從那一衆人身後出現,不滿地嚷嚷道。
那是個穿着一身翠綠和潔白相間服飾的精靈小姑娘……長長的,垂到腳踝裙襬的精緻長裙,帶着花紋精美的刺繡紋樣。但即使是這種淑女式樣也無法讓這個穿着者的外表變得成熟起來——不足四尺的身高和纖細的身體,無論怎麼看,都是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尤其是做出那個叉着腰大叫的姿態時,憤怒在那精緻的小臉上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可愛的模樣,即使咬牙切齒,也一樣只會讓人莞爾。
愛德華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沒想到精靈之中也有這樣活潑的……
不,他隨即就在心中扭轉了一下剛剛認知之中的錯誤——既然這裡不是低語之森的深處,所以面對的這羣人們也就不是什麼精靈……
而是半精靈。
雖然精靈是傳說之中的高傲種族,但他們有時候也會着迷於人類的活力,人類則爲精靈的優雅所吸引……產生後代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當然不像是愛德華記憶之中的那些,可以被稱之爲英雄,弄到某些傳說中寶劍,無緣無故的繼承一個國家,然後再和相戀許久的女精靈喜結連理的幸運兒——事實上恰恰相反,他們的人生通常不太順遂。
因爲對於平均壽命六百到八百年的精靈來說,半精靈成長過於快速,二十多年就已經長大了,還來不及學習精靈複雜的藝術、文化、甚至文法……體格雖己成熟,文化上卻仍是個小孩。而對於人類來說,他們的發育又太過緩慢。成長到二十多年的時候,心智才能勉強和十幾歲的少年相提並論。
所以在精靈社會中長大的半精靈,通常囚此和兒時同伴格格不入,只能離開家園,到人類社會尋求發展。但在人類社會中流連,他們又較爲孤僻、敏感,有些半精靈試着去適應人類,接受自己的特質,找到了身份認同。只是雖然很多半精靈在人類社會中找到了容身之處,但還是有着一大部分,終其生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當然,這不過是那些傳說中,或者是傭兵之間流傳的刻板的傳聞,實際上,關於半精靈的身世,在現實中往往還有着更加深刻的原因……
比方說,戰爭。
戰爭,作爲解決問題的最爲直接的暴力手段,絕不會產生任何有益的東西,越是曠日持久,便越會催生出如同傷口上的膿液一樣的糜爛腐臭,而今西大陸上許多,甚至可以說大部分的半精靈,都不過時數十年前那場戰爭留下,醜陋的畸形殘餘。
西封邑地所屬的這個國家,圖米尼斯,也是那場戰爭的受益者之一,它有相當的一片土地與資源,是從精靈手中搶奪而來。所以,愛德華懷疑,眼前這些人應該是那個時候的某些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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