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甜餅

聖上依次將姚軒歷來的試卷翻了一遍,緊抿的脣角也鬆了些許。

“確實不錯。”他這樣說。

一側的寧海總管,下意識的斜了一眼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子,目光隱約有些詫異。

聖上生性嚴謹,極少誇讚別人,現下一句“確實不錯”,已經是莫大的誇獎了。

柳無書是從三品國子監祭酒,朝議奏對諸多,對於聖上心性也有所瞭解,更能體會得出這句誇讚中蘊含的分量。

姚軒的前途,只怕是不可限量,柳無書這樣想。

“去叫他進來,”聖上同寧海總管道:“朕要問他幾句。”

寧海總管應聲,退了出去,也沒有徑直到人家姐弟面前去打斷,只是隔着一段距離,緩緩的招了招手。

錦書瞥見他動作,也就停了口,心下急轉,低聲向姚軒道:“聖上不喜聽虛言奉承,只重實幹,若是出言問你,便切實去講,切莫誇誇其談。”

姚軒初時微怔,隨即反應過來:“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那就好,”錦書向他一笑:“咱們過去吧,別叫寧海總管等久了。”

寧海是眼見着錦書在含元殿水漲船高的,作爲聖上身邊人,也最知道她在聖上心裡有多重。

所以從頭到尾,他對錦書都是極客氣的,此刻見了姚軒,自然也不會有惡色。

“小公子,過去吧,”他笑容溫和,道:“聖上在等着呢。”

無論寧海表現的如何客氣,他都是含元殿的總管,聖上的身邊人。

莫說是姚軒一個國子監學生,便是國子監祭酒柳無書,也不會輕易得罪他。

更何況,姐姐也在含元殿,姚軒自然不會態度狂妄,爲她招惹禍端。

“總管有禮,”向寧海總管拱手示意,姚軒道:“請您前面帶路。”

姚家的鐘靈毓秀,大概都集中在這姐弟三人身上了,寧海總管暗自搖頭。

雖然不曾見過錦書的幼弟姚昭,但只看前邊的姐弟兩個,也能猜度得出他人才如何。

寧海總管轉身往內室走的時候,笑意愈發深了幾分:“小公子客氣。”

姚軒進去的時候,聖上正同柳無書說着話,見他入內,便一道將目光轉了過去。

聖上的目光是探尋,柳無書的目光則是欣慰。

姚軒的才氣與能力,皆非泛泛,只是缺少一個機會罷了。

現下,不就是一個好的時機?

方纔隔的有些遠,姚軒又跟着柳無書身後,聖上看的不甚分明。

等人到了近前,他才發現,姚軒同錦書,生的是很像的。

這叫他難得的心緒一軟,目光微微柔和起來。

“朕聽說,”聖上問他:“你打算參加明年的春闈?”

姚軒應聲道:“是。”

聖上隨意的翻了翻面前那摞卷子,忽然笑了。

“有把握嗎?”他問。

姚軒低垂着眼睛,語氣卻很堅定:“有。”

聖上看着他,緩緩道:“朕問的,是你能不能中會元。”

“回聖上,”姚軒目光堅毅,道:“學生回答的,便是這個問題,能。”

初生牛犢不怕虎,聖上心裡忽然冒出這句話來。

可是,看着這個年輕人那雙同錦書相似的眼睛,他忽然想試上一試。

試一試他有幾分才學,能否當得起方纔柳無書評論的棟樑二字。

“九二,鹹臨,吉,無不利。”聖上問:“出在哪裡?”

“出自《周易》臨卦。”姚軒答道。

聖上點頭,又問:“下面是?”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至臨,無咎。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

姚軒面色沉着,緩緩道:“上六,敦臨,吉,無咎。”

“其惟不言,言乃雍。”聖上問他:“出自哪裡?”

“出自《尚書》中的周書,無逸篇,”姚軒答道:“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

聖上面上有了一絲笑意:“《禮記》燕義,最後說了什麼?”

姚軒面色不變,沉然答道:“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於下。

獻君,君舉旅行酬;而後獻卿,卿舉旅行酬;

而後獻大夫,大夫舉旅行酬;而後獻士,士舉旅行酬;而後獻庶子。

俎豆、牲體、薦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貴賤也。”

“不錯,”聖上讚了一句,隨即問:“若使匈奴來襲,邊城將領竊戰,棄城而逃,你前往主持大局,該當如何?”

這句話出口,內室的氛圍立即便有了變化。

聖上此前問的,只能算是墨義,標準答案也只有一個,只消記在腦子裡,原封不動的背出來,便不會有錯。

但是這一次呢?

誰知道聖上心裡,想要的答案是什麼?

便是柳無書在一側,也暗自捏一把汗。

“聖上,”姚軒微微蹙眉,略經思索,道:“學生心中有疑問。”

聖上淡然道:“講。”

“匈奴軍馬多少,我軍現存軍馬多少?”

“城中壯年男子多少,老弱婦孺多少?餘糧可足?”

“將領棄城而逃,帶走多少軍馬?城中府庫,又是否有軍備遺留?”

“匈奴來襲,已然圍城,又或是距離多遠?”

“相鄰邊城,又能否來得及,並且有力量組織救助?”

“距離邊城最近的內城,又有多少路途?”

姚軒語氣緩慢,接連數個問題出來,直叫人眼暈,反應不過來,而聖上卻笑了。

“將領帶走城中一半軍馬,而匈奴軍力三倍於我。

城中壯年男子約有四分之一,糧草只餘十日。

大軍壓境,一日即至,周圍邊城自顧不暇,無力來救。”

“至於臨近的內城,”聖上道:“相距百里路途。”

姚軒定神細思一會兒,道:“若是學生前往主持,所圖者三也。”

“其一,守將棄城而走,長史監察不力,當斬,以定人心。”

“其二,寡不敵衆,無需硬碰,當即組織城中剩餘軍馬及成年男子,撤往內城,以圖後事。”

“其三,焚燬城中屋舍,井水投毒,不使匈奴得以修整,再度前迫。”

姚軒停了口,聖上便去看他,問:“沒有了?”

姚軒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也只有這時候,他才流露出幾分年輕人的樣子。

“還有,”他緩緩道:“要向聖上請罪,不戰而逃,失了大周顏面。”

聖上笑着揉揉額頭,問他:“爲什麼後撤?”

“因爲城中軍力不足以同匈奴抗衡,且缺少糧草,又無援軍。”

姚軒正色道:“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不妨暫退,以圖後事。”

“匈奴急行軍一日,便是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舟車勞頓趕過去,卻只得了一座無用的空城,便是徒勞無功。”

“倘若他們原地修整,在邊城是難以得到任何補給的,在遠離王庭,長線作戰的時候,無疑就加重了往來運輸物資的麻煩。”

“若是他們咽不下這口氣,驅馬追趕,長驅直入進了內域,便失了軍馬數量的優勢與來勢洶洶,我方便可以聯合各內城,將來敵分割,逐個消滅掉。”

一席話說完,當着聖上的面,姚軒臉上也有了些忐忑,神情期許,等待他的評定。

“在你這個年紀,”聖上讚賞的笑了:“能說出這些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不,柳無書與寧海總管同時在心裡搖頭,能得到聖上這句誇讚,纔是真不容易呢。

姚軒畢竟年紀還小,被聖上讚譽一句,臉上便帶了笑:“學生謝過聖上。”

“勉之,”聖上站起身,道:“他日到了殿試,務必使朕,能點你爲狀元纔是。”

“是,”姚軒朗聲應道:“學生一定會的。”

出了國子監,聖上才同錦書道:“你這個弟弟,再過幾年,會很了不得。”

“這是自然。”提起別的,錦書或許會謙虛幾句,提起兩個弟弟,卻毫不掩飾自己對於他們的欣賞。

“阿軒書唸的很好,當然,阿昭也很好。”錦書想起兩個弟弟小時候,跟着自己一起唸書的樣子,不覺笑了。

“他們都很乖,小的時候,我安排他們讀書寫字,每天都擠得滿滿當當,他們也不抱怨,我說什麼,就聽什麼。”

她說的懷念,聖上卻從中聽出了一點別的:“你帶着他們唸書嗎?”

“是,”錦書追憶道:“孃親去的很早,那時候,我七歲大,阿昭最小,才三歲。”

“孃親最不放心我們幾個孩子,臨了了也不忍閤眼,我在她牀前對她說,會照顧好兩個弟弟,叫他們出人頭地。

她最後朝我笑了笑,就這樣去了。”

“他們確實很出色,”聖上想着自己方纔所檢驗的,以及此前吩咐人打探到的那些內容,由衷道:“你母親泉下有知,會很欣慰的。”

錦書向他一笑:“但願吧。”

“去那邊走走吧,”聖上不忍看她眼底的黯淡,攬着她往一側的茶樓上去了:“那裡有人在說書,咱們去湊個趣。”

錦書心知他的好意,不願辜負,點頭應了。

說書先生在二樓設了位置,零零散散的坐了不少人,聖上帶着她過去,揀了乾淨位子坐下,津津有味的聽人說書。

茶樓裡的故事,不過是王侯將相,才子佳人,用來叫這些平頭百姓嘖嘖稱奇的,聽多了,套路多半是一樣的,卻也無趣。

錦書在姚家長大,時不時的,也會帶着兩個弟弟出門去玩兒,聽多了這樣的故事,自是不感興趣。

只是她不欲令聖上掃興,所以坐在位子上,耐着性子聽。

今日,說書先生講的是某一朝皇帝的故事。

說是這位皇帝在位時,討伐東南小國,後來對方不敵,便獻美人乞和,求一時安泰。

這次開戰,疲不可支的,不僅僅是這小國,便是大國,也有些捉襟見肘,所以便應了。

那東南小國進獻美人,一是求和,二則不懷好心,意圖尋機行刺。

只是那位君主風姿俊朗,氣度翩翩,美人爲之動心,所以一直不曾動手,反倒丟了自己的一顆心。

那位皇帝看出她心意來,便有意借力,謀取利處,借她來麻痹東南小國,積蓄力量,將其一舉擊潰,江山一統。

而那女子爲□□文物風儀所感,留於宮中常伴那位皇帝左右,紅袖添香,卻是成了一段奇緣。

聖上斜靠在椅背上,也不嫌棄此處茶水粗劣,而是低聲問她:“如若是你,也會如同那女子一般,暗自動心嗎?”

錦書被他問得微怔,隨即一笑。

“不會,”她搖搖頭,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我不會的。”

聖上挑起眼簾看她:“爲什麼?”

“報效國事,以身殉家,本來就是她應該做的,不應該問爲什麼。”

“身負國祚,本就應該摒棄私情,而她爲了一己之私,使故國覆滅,才應該問爲什麼。”

“國將不國,她肯作爲細作出嫁,是她的胸襟與氣度,我欽佩她。

但爲了男人,將家國拋下,倒戈相向,只爲做那位君主身邊可有可無的點綴,我看不起她。”

錦書平靜的看着聖上,道:“這樣的事情,我做不來。”

“你說的未免太過武斷,”聖上道:“世間的情意本就是難以用理性衡量的,人一旦動了情,就很難心如止水。”

“動情是一回事,底線是另一回事,”錦書道:“兩者不可一概而論。”

聖上看着她明亮而淡然的眼睛,道:“你如何知曉,那君主是否待她有心?”

“便是有,也沒什麼,”錦書道:“魚與熊掌,本就不可兼得。”

“月有陰晴圓缺,人也難得圓滿,”她微微一笑,終止了話題:“他們縱然成就一番妙緣,可是破碎山河與染血故里,終究不能還原了。”

“不知美人午夜夢迴時,有沒有故國神遊,思慮若何。”

“作爲女子,你太剛強了,”聖上低聲道:“明銳犀利若此,遠勝世間許多男子。”

“或許吧,”錦書笑的淡然,道:“我母親身體不好,性情卻很堅韌,或多或少的影響了我。”

“她去世的時候,最小的阿昭才三歲大,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第二年,父親便迎娶了新妻,再過一年,便有了更小的弟弟。”

“我答應過孃親,要照顧好兩個弟弟,所以不能不剛強。”

姚家的事情,聖上也曾吩咐人查探過,心中自然明瞭。

可無論如何,只看別人概括到紙上的幾行字,是很難想象到真正度日的那種艱難的。

別人只看見珍珠光潔亮麗的外表,卻不知它是在怎樣的苦痛中被打磨出來,最終帶着柔和的璀璨,平和的出現在世人面前。

側過臉,他看着她臉上平靜而恬淡的笑容,心中心潮更柔。

若非他是天子,未必能得到這樣好的姑娘。

“現在想想,會覺得很不容易嗎?”聖上問她。

“不,現在想想,其實也沒什麼。”

“那些曾經,造就了現在的我,”錦書拿帕子墊着,在桂花糖糕上小小的咬了一口:“——現在,能夠坐在您身邊的我。”

“倘若是個畏縮膽怯的姑娘,便是生的再美,您見了,也不會多看一眼吧。”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現在的我很圓滿,”她笑着道:“那就夠了。”

聖上看着她面頰,不覺怔住了。

時辰臨近傍晚,夕陽西照,透進來的餘暉暖黃。

她半伏在桌上,託着腮,慵懶的笑。

眉眼彎彎,脣紅齒白,兩頰的梨渦淺淺。

像是桂花糖餅一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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