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許墨腦海中立刻出現了一個憨厚男人的形象,李厚天,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做事認真,處理軍務從無差錯。

在葉勝天昏迷時,就是他負責處理雲營的軍務,將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

這樣一個人會是蒼王的手下嗎?許墨心中冷笑,再次點下了郭德的穴道。

痛苦再次襲來,甚至比之前加大了不知多少倍,這一次郭德沒有呻吟,因爲他已經沒有了呻吟的力氣,只能如一灘爛泥一般躺在地上。

幾分鐘,僅僅幾分鐘,他的人就像從水塘裡掏出來一樣,臉色蒼白無比。

許墨再次止住了這種痛苦。

“我最後說一遍,機會只有這最後一次,如果你騙我——”他沒有說出下文,但下文已經很明顯了。

體會過升級的痛苦,郭德也明白,倘若自己在玩什麼花樣面前這個惡魔絕會說到做到,他只能用撕裂的聲音說道:“是鐵甲士的首領,崔晨。”

“崔晨?”許墨疑惑的望向顧老爹。

顧老爹沉吟片刻,說道:“這個崔晨我見過,當時我就覺得他的態度不多,現在想想,原來他是蒼王的人。”

顧老爹的證明也讓郭德鬆了口氣,他真怕許墨不相信自己,又弄出什麼其他的事情。

“現在、現在你可以放了我吧。”郭德低聲說。

“放了你?”許墨冷笑道:“你憑什麼讓我放了你,就因爲你說了實話?”

許墨的話將郭德徹底打入地獄,不過他也平靜下來,經歷了剛纔的痛苦,死亡對於他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他知道自己就算或者出去,也會迎來暗衛一波又一波的追殺,甚至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語氣那樣,倒不如死在這裡,死亡——或許是一種別樣的解脫。

“你動手吧。”

許墨沒有猶豫,右手探出,截斷了郭德的筋脈。這是一種仁慈的殺人方式,不會給死者帶來任何痛苦。

幾分鐘後,許墨回頭對顧老爹說道:“你不會還想在這裡休息吧?”

顧老爹看了看周圍躺的橫七豎八的屍體,無奈的搖搖頭,說道:“我說小子,你就不能放了他們?”醫者仁慈讓他對許墨的作爲有所異議,這也纔是他不願意出手的原因,對別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許墨搖頭道:“殺都殺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再說了,不殺他們,難道讓他們來殺我?”

顧老爹乾笑一聲,轉移話題道:“對了,崔晨的事情你怎麼看。”

“什麼我怎麼看?”許墨疑惑的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顧老爹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許墨回答的理所當然,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顧老爹所謂的知道應該是什麼。

顧老爹苦笑道:“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語聲稍頓,繼續道:“葉勝天不是派了一支鐵甲士和一支神機營去明溪村嗎?崔晨這個鐵甲士的首領也跟着去了。”

“你說的是真的?”許墨無奈的盯着顧老爹,只希望從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顧老爹卻呵呵一笑,道:“真的,我可沒騙你。當時還覺得奇怪,葉勝天爲什麼會把鐵甲士的統領派給我們,原來這傢伙早就知道崔晨不忠的事情,想借我們的手,將他除掉。”

“虧我還覺得他是好人。”許墨恨恨的道,“早知道就不救這傢伙了。”

顧老爹搖搖頭,說道:“其實葉勝天還算不錯的人,至少盡心竭力的抵禦北山妖獸,若是換了別人,這個時候恐怕會選擇保存實力。”

許墨沒有說話,卻微微點了點頭。

雲營,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中軍大帳裡只有三個人,剛剛恢復的葉勝天,李翰生,還有云營副帥李厚天。三個做圍坐在酒桌旁,卻沒有動酒,也沒有出聲,就像三尊沒有生息的雕塑。

過了好久,葉勝天終於開口:“厚天,你說可是真的?”

李厚天嘆息一聲道:“沒錯,崔晨確實是內奸。”

如果有可能,李厚天也不相信崔晨是內奸,但事實就在面前,若不是崔晨將下毒之人映入,若不是崔晨次次爲其掩護,那人根本沒有可能對葉勝天下毒成功。

但是,那可是崔晨啊……

李厚天痛苦的搖了搖頭,道:“當年我們三個一同入軍服役,一同鎮守孤城,一同死去逃生,我也想不到他會背叛你。”

葉勝天嘆息道:“人是會變得,或許、或許我們應該多關注他一切。”

李厚天沒有說話,只是一口酒灌入肚中,李翰生見了,不禁嘆息道:“如今已證明是他,你們爲何還要將他派出去?”

李厚天與葉勝天對視一眼,具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李翰生忽然明白,要殺掉自己親如手足的兄弟,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情。

深夜。

本應是個萬物安眠的世界,此刻卻因爲大山等人而多了一份生息。他們點起篝火,圍坐在一團,喝酒,吃肉。

山裡人沒有多少講究,酒是劣跡,卻也足夠猛烈;肉是烤肉,卻是山中的野味,十幾個男人圍坐着,吃着烤肉,喝着酒,說着白天的見聞,倒別有一番閒趣。

可任誰都知道,這閒趣之中夾雜着一種晦澀的隱慮,並不明顯,甚至所有人都避談,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篝火在燃燒,繚繞的火苗如果絲綢一般,光線照亮了人臉,大山卻不看不清這些人的臉,彷彿所有的面孔在他面前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醉了。

大山的酒量不錯,但再不錯的酒量也不能以一敵多,當許多人一起針對你的時候,酒量再好的人都會醉倒。

大山醉了,卻沒有倒,他在醉倒的邊緣,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大山,你說我們能度過難關嗎?”

“能!爲什麼不能?”大山條件反射的說,他口中噴出的酒氣,在低空凝聚成白茫茫的霧氣,瞬間又凝結成霜,山中的空氣總是冷冽,就像一把刀子割戮着皮膚,那刺痛的感覺讓他稍稍清醒。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上一次,村裡的男丁人人負傷,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這一次沒有喜兒他爹,恐怕死的人會更多。”

談話終於不可避免的觸及到了那不像觸及的地方,即便大山再堅定,再有信心,也不得不承認男人的話。

抵抗沒錯,但抵抗的代價卻實在太大了。

感覺到氣氛有些凝滯,大山微微一笑,說道:“放心吧,一切有我。”

聲音的主人想要開口,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話,彷彿所有的語言都咽在了咽喉裡。

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道:“天也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說話的是這羣中的年長者,經歷過十六年前的噩夢,那時他還是少年,現在已成了中年人,那時的恐懼延續到了現在,但卻化作了抵抗的勇氣。

物極必反不是嗎?

大山笑道:“趙大哥,我和你守夜,其他人都去睡覺吧。”

大山口中的趙大哥就是那個年長者,趙浩池,雖有四十歲,但按輩分還算大山的同輩人,雖然年紀足以做大山的叔叔,但大山依舊叫他大哥。

趙浩池笑了,說道:“是啊,你們都先去睡,我和大山守夜,明天開始大家就開始輪流守夜。”他的話爲守夜定下了一個簡單的規矩,衆人同意,爲守夜定下了一個原始的社會契約。

很快,大家就各自鑽進自己的帳篷,火堆前只剩下大山和趙浩池,兩個人相視而笑。

“喝酒嗎?”趙浩池道。

“當然。”大山說。

雖然他已經醉,但卻沒有倒,從醉到倒對於很多人來說,只是一杯酒的份量,對於他來說,卻是很多很多。

趙浩池像是早就料到許墨會這樣說,從腰間又取下兩隻酒囊,扔給了大山一隻。

“這酒是越喝越熱,越喝越精神。趕快來一口。”

大山接着酒囊,仰頭喝下。

烈酒的氣息衝擊着咽喉,帶來一種莫名的暢快淋漓之感,將人心中煩惱一一驅走。

“好酒!”大山喊道。

趙浩池笑了,道:“自然是好酒,這可是我出村的時候,從鎮上客仙居里帶出來的。”

“客仙居的酒?”大山眼睛一亮,“乖乖,這可不得了,少說要五兩銀子一壺。”

五兩銀子對比別人來說或許算不了什麼,但對於明溪村的人來說,卻算一筆不大不小的財富,至少大山覺得自己捨不得花五兩銀子買一壺酒。

趙浩池大笑,道:“還不只,這酒可有十年光景了,我記得還是十年前出山的時候帶回來的,就兩壺,一共十兩銀子,就爲了這,我婆娘可是和我鬧了許久。”

許墨指着趙浩池笑了笑,道:“趙大哥,您還真是——”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趙浩池豪氣的道:“這算什麼,她也就鬧一鬧,在家裡我可是說一不二!”

大山忍不住笑出聲來,明溪村誰不知趙浩池是個妻管嚴,所有的說一不二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老婆瞪一瞪眼睛,說不定就慫了。

“好了,趙大哥,酒也喝了,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趙浩池嘆了口氣,沉聲道:“你嫂子他有了。”

“有了?真的?”許墨眼睛一亮,親熱的拍了拍趙浩池的肩膀,道:“好事情啊,趙大哥,幹嘛悶悶不樂。”

趙浩池尷尬的一笑,說道:“本來是好事情,可趕上妖獸潮,就不好了。”

大山好像明白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

“大哥,我——”

趙浩池拍了拍大山的肩膀,笑着說道:“大哥不是怪你,你說的沒錯,若不保住明溪村,就像我們活下來,也不過是無根浮萍,終究會凋萎,所以是大哥我願意的,和你沒關係。”

“可畢竟是我提的想法,才連累大哥你冒險。”

趙浩池搖搖頭,道:“你認爲說了與你無關了。”他嘆了口氣,說道:“臨走時,我家婆娘還讓我保重,注意安全,這世界上哪有安全的地方,”他苦笑道:“我回答的好好的,卻沒有一點把握。”

大山的腦袋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沉。

趙浩池笑道:“做大哥的也不怕和你這個兄弟交個底,大哥我害怕啊。所有經歷過當年那場劫難的人,心中都害怕,可又有怎麼辦法?明溪村的什麼我們的家,我們還能看着家園被損毀嗎?”

趙浩池苦笑道:“大山,你要答應大哥一件事情。”他忽然用一種很認真的眼神盯着大山。

大山看着這眼神,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

趙浩池笑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幫我照顧你嫂子,若她想改嫁,就幫他找個好人家,不過我那孩子你要留下。”

“嗯、嗯。”大山的眼睛裡噙着淚水,微微點頭。

趙浩池大笑道:“大山怎麼哭了?我明溪村的男人可是流血不流淚的,哭的像個娘們兒似得像什麼樣子,快,別哭了!”說話間,一拳打在大山胸口。

這拳並沒有用力,只是善意的拳頭,只讓大山的身體踉蹌了兩下,但同時也讓他止住了哭泣。

“趙大哥——”大山正想說話,忽然看見了趙浩池怪異的眼神。

“噓。”趙浩池將手放在脣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身後的方向。

大山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黑暗的密林中,閃爍着幾道光。那絕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妖獸的眼睛,是一雙雙冷酷的,沒有感情的妖獸的眼睛。

大山抽出長刀,他的手很大,大而薄,表示無論任何時候,握着什麼東西,都可以握的很緊,尤其是用刀劍的時候,旁人休想擊落他的刀劍。

趙浩池也轉過身望着大山,雖然他的年紀較大山大,但面對妖獸的驚訝卻很少。

大山道:“是綠眼幽狼,補身期的妖獸,應該是北山妖獸的先頭部隊。”

北山妖獸也和人類的軍隊一樣,有着完整的建制,不會一開始就拿出最厲害的妖獸,補身期的妖獸作爲炮灰,經常出現在部隊的最前方。

“它們在幹什麼?爲什麼不上來?”趙浩池顫聲道。

大山道:“綠眼幽狼雖然兇橫,但膽子其實很小,人類怕他,他也怕人類。”

“那現在怎麼辦?”

“你悄悄通知其他人。”

趙浩池依言而行,鑽進悄悄鑽進帳篷裡,將所有人一一叫醒,衆人一聽是綠眼幽狼,立刻提着武器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