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美洲,北緯18度。米斯特克雲中之地,山河城谷地。
米斯特克的山河城谷地,南北一百餘里,東西數十里,一度聚集着十多萬山河部族。這裡是古老的起源之一,是米斯特克谷地諸部,乃至整個米斯特克雲中,曾經最爲繁盛的所在!
寬闊的米斯特克長河(Río Mixteco)由北向南,橫穿整片谷地,提供着最爲寶貴的灌溉水源,也滋潤着這裡的數十萬畝農田。狹窄的薩拉多河(Río Salado)在谷地外側的山間,匯聚出天然的鹽湖,也成爲寶貴的“鹽”產地。有水有鹽,便是天然的好地方,有田也有城!
神聖的山丘“尤庫努達維”(Yucuudahui),就坐落在谷地東側的山間。山丘之下,是泥土掩埋的古代城邦遺址。那是着一千多年前,米斯特克諸部初興時,曾經建立過的“山丘古城”。而今,山丘之上,只剩下莊嚴肅穆的“諸神祭壇”,與軍事戒備的堡壘瞭望臺。
“譁!譁!…”
墨西加聯盟的旗幟,在“神聖的山丘”上遠遠飄揚。神王的營帳就位於此處,俯視着整片山河城谷地。十多裡外的山河城,依然懸掛着最後的米斯特克旗幟。只是那旗幟東歪西倒,早已搖搖欲墜。而連綿的墨西加軍團營地,遍佈山丘,扼死了東方去往雲山城的谷口。若是從山河城望來,這東方山丘上的軍營與旗幟,就好像是獻祭的黑曜石匕首,死死抵住了米斯特克人最後的咽喉!
“主神庇佑!前夜的戰場在哪裡?”
“尊敬的神啓先知,戰場就在西南二十多裡外。米斯特克‘叛軍’的首領,米斯特克神裔雲塵大酋長,率領數千精銳武士,連夜從城中奔出,拼死往南方的谷口突圍…西路軍營地一時大亂,徵召的數千民兵被擊潰…”
“但蒙特蘇馬·索科約特辛親王,與一衆王室與城邦的榮耀貴族,率領親兵武士死戰不退,沒讓雲塵大首領突圍…一夜一日的廝殺後,數千突圍的米斯特克武士,幾乎全軍覆沒。雲塵大酋長不知所蹤,但應該是戰死了…我來的時候,武士們正在抓緊搜索雲塵的屍體,要獻給至高的神王…”
“主神庇佑,賜予西路軍如此重要的勝利!此次三面圍攻山河城,神王早已有慷慨的旨意下達:活捉雲塵大酋長的勇士,無論是東路、中路還是西路軍,無論是何等平民出身,都直接晉升武士四級、貴族兩級,冊封世襲貴族!…而殺死獲得首級的,則晉升貴族一級,賜予千畝封地…允許進入斷髮禁衛,擔任神王的禁衛隊長,主管兩百人隊…作爲地位最尊貴的米斯特克神裔,雲塵的屍首,是必須找到的!”
“是!是!…讚美神王,也讚美您!…”
在西路軍斥候的引領下,一行尊敬的祭司使者,戴着高高的羽冠,在兩百斷髮禁衛的護送中,從山丘上的王帳主營走下。
沿途的玉米田地長滿荒草,本地部族的村莊盡數化爲廢墟。米斯特克人的白骨隨處可見,像是荒草中不朽的點綴。然而,這些屍體出現的時間,其實不過一兩年,最多三年而已。折斷的黑耀石戰棍、石矛投矛、骨箭石箭,還有破爛的皮甲戰衣,都與郊狼撕咬過的人骨纏在一起。
“三年南征,米斯特克人的核心的山河谷地,竟然殘破至此…十多萬米斯特克的山河部族,恐怕都困守在山河城中,最多隻剩下三分之一了…”
修洛特身穿莊重的祭服,沒有乘坐步輦,而是徒步在草地中跋涉。他既然沒有坐輦轎,其他祭司自然也就只能步行。很快,就有五、六隻紅着眼睛的郊狼,遠遠綴在一行人後面,低低的吠叫着。
“嗷嗚…嗷嗚!…”
“…?主神庇佑!把這些郊狼趕走。”
修洛特蹙起眉頭,看了眼身後的狼羣,吩咐向隊伍中的斷髮禁衛。帶領這隊禁衛的隊長有些面熟,修洛特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一時也想不起來。
“啊?是!死神…先知殿下!…”
射箭者特拉維託點頭回應,說出的墨西加語中帶着難以掩飾的東方口音。他從背後取下大弓,利落的搭弓上箭,眯起一隻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發出引入注意的聲音。而僅僅數息後,就是一聲沉悶的弓弦,和數十步外郊狼負傷的慘叫!
“嗷嗷!嗷…嗚…”
“嗖!嗖!…”
射箭者特拉維託箭無虛發,一箭就把領頭的郊狼貫倒在地。那頭狼還要掙扎嚎叫,又是兩隻銅箭激射而至,直接貫穿了它的脖子!其餘的郊狼驚恐逃竄,原地只留下垂死的頭狼,止不住的流着血,很快就沒了生息。
“嗚……”
“嗯?好箭術!與我的箭術差不多,甚至還要更勝上一籌了…”
看到這位禁衛隊長的箭術,修洛特很有些驚異。聯盟的武士一向擅長投矛與戰棍,有這一手箭術的,委實不多。看對方的長相,也不是善射的犬裔,或者山中的特科斯人,完全與墨西加人一模一樣。而對方有些奇怪的口音…
“主神庇佑!你是特拉斯卡拉諸部出身的勇士?…”
“啊!是…是…我是山間特拉斯卡拉部族的勇士…”
看到修洛特審視的眼神,射箭者特拉維託神情頓時有些緊張。他恭敬的低着頭,支支吾吾的回答着,甚至膝蓋一軟,匆忙跪下來,握着脖頸間的主神護符起誓道。
“主神見證!殿下,之前神王的禁衛招收俘虜…我過了射箭的考校…南征米斯特克諸部,我一直廝殺在前,跟着綠松石營長衝鋒先登,斬獲了十幾顆首級…數月前,我們還決死拼殺,在狹長的山間穀道,截斷了薩波特克人軍團的退路…”
“哈哈,不必行禮!聯盟最重勇士!像你這樣出色勇猛的武士,無論是何等出身,只要爲聯盟拼殺效力,就自然會有一份授爵授田的前程!…”
修洛特笑着伸出手,把射箭者特拉維託扶起。他大概有了些猜測,這樣的身手,不像是什麼特拉斯卡拉小部族出身,估計是逃入山中的精銳武士,甚至是得了勇名的“雲蛇武士”。但對方既然願爲聯盟效力,四處拼命征戰,就代表着聯盟同化政策的起效,給了被征服的特拉斯卡拉諸部,一個廝殺出頭的機會。
“射箭的勇士,你很不錯!你臉上刻着的,是主神的蜂鳥圖紋?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
“啊…先知殿下…之前…見過…”
射箭者特拉維託心中一緊,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他曾率領五百樹蛇城精兵,夜襲墨西加人的酸木軍團,並見證了酸木軍團長莫名中箭身亡。而後,在聯盟大軍圍攻樹蛇城時,他也一直廝殺在前線,直到城破的最後一刻,才帶着神裔的妻子出逃。
但他後來爲了求個出身,應徵參加聯盟軍團,早就改頭換面。他在臉上刻下了許多疤紋圖騰,又剃光了頭髮,完全變了個人,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眼前這位“活着的先知”,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過去啊?難道是可怕而不講道理的“預言”?…
“嗯?…”
“哦!殿…殿下…見過!之前在湖中都城…您參加春之祭典,喝醉了…當時是我和綠松石,扶着您去往神王宮殿的…”
“噢!…”
修洛特頓時恍然,想起那時的舊事,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他看着低頭忐忑、緊張不安的射箭者,剛剛生出的懷疑瞬間消散。他沉吟了會,笑着從懷裡摸出一個主神的檀木護符,前面是太陽蜂鳥,後面是太極八卦,遞給特拉斯卡拉出身的“射箭者”道。
“主神庇佑!我想起來了,你們當時還提醒我,要整理儀容、小心應對來着…這是我親手刻的的蜂鳥八卦護符,就送給你吧!…”
“啊?這?殿下…”
“不要推辭。斷髮禁衛是神王親軍,有神王親自注視,自然一切公正優先。但你作爲特拉斯卡拉勇士,若是以後回到特拉斯卡拉老家,受到什麼不公的對待…你可以拿着護符,去高聳的雲蛇城神廟,找那裡的神廟主祭與王國駐軍…有我的護符在,神廟的主祭必然會出面,來爲特拉斯卡拉部族主持公道的!…”
射箭者特拉維託遲疑數息,猶豫着要不要收下。但他聽到後面的話,想到留在故鄉、缺乏庇護的妻子與兒子,頓時再無猶豫,叩首感激道。
“是!謝過先知殿下,謝過您!…”
“不用謝,也不用跪,起來!聯盟最重勇士!…特拉斯卡拉諸部,本是我們墨西加諸部,最爲親近的兄弟部族。奈何先祖彼此宿敵,互相生了嫌隙,花之戰廝殺百年,留下了許多過去的仇怨…”
“眼下雙方重歸一體,要消弭數代人的部族仇恨,成爲一般無二的膠人,只有一視同仁的‘公平’才行!…可惜許多遷徙分封,去往特拉斯卡拉之地的聯盟舊貴族,始終放不下先祖舊怨…他們對於新領地中的特拉斯卡拉諸部,實在過於苛刻,我也有所耳聞…”
修洛特神情認真,仔細解釋着,講述着“諸部同源,重歸膠人”的政治理念。只是可惜,這樣“重建膠人”的理念,王國同化的普雷佩查諸部認可、犬裔諸部認可、特科斯諸部認可,附庸的奧托米諸部、託託納克諸部也都認可…最大的阻力,反而在聯盟本身的墨西加貴族們!
那些軍功提拔的新貴族們還好些,認可並維護一視同仁、軍功晉升的上升道路。可那些保守的聯盟舊貴族,哪怕被集權的神王從特斯科科湖區趕出,分封到新徵服的各邦各部,也依然強烈要求,保持着“墨西加舊貴的特權”!
他們普遍把新領地的其他部族,當成奴隸對待,並且不給對方參加晉升的機會。而其中部族矛盾的重災區,就在小王子奇馬爾皮利分封的特拉斯卡拉之地,施加在“傳統宿敵”特拉斯卡拉諸部身上。而這樣激化矛盾的“奴役政策”,是毫無疑問,站在了修洛特“膠人同化”的對立面上的。而面對這種地方上的衝突,神王也同樣不做表態,傾向於墨西加貴族一方。畢竟,“重建膠人”的口號喊喊就罷了,神王的根基,可是墨西加本部,自然是“墨西加優先”…
“尊敬的神啓先知!前夜廝殺的戰場,就在前面了!…”
“哦?!…”
直到太陽落山,衆人的腳步停下。修洛特才意猶未盡的停下宣講,放過了戴着“新護符”,怔怔出神的射箭者特拉維託。而後,修洛特站在小丘上,看着眼前廝殺過後的血色戰場,看着那些繳獲剝去、堆成大堆的皮甲戰棍,看着那數以千計、堆迭在新挖屍坑中的米斯特克武士屍體…
“主神見證!這一戰,整理出多少具米斯特克武士的屍體?多少民兵?營中又有多少俘虜?…”
“尊敬的先知,大概三四千具…這次能在夜間發動突圍的,應該都是米斯特克武士。其中沒有多少民兵,也沒有留下幾個俘虜…”
“噢!三千多具武士屍體,沒有幾個俘虜?…那山河城最後的精銳,應該都在這裡了!最後的米斯特克武士們…”
傍晚的風悠悠吹過,濃郁的血腥氣彌散天際。睜大的眼睛被凝固的血漿糊上,砍斷的紋身象徵着破碎的武士榮耀。而此刻,當夕陽染紅天際,一切都墜入亡者的國度,猶如紀元終結的血紅。
“祭司有令!儘快掩埋屍體,避免疫病發生!…”
修洛特神色幽幽,注視着抓來的米斯特克民夫們,遵從戰爭祭司們的指示,一臉麻木與絕望的,往屍坑中傾倒一捧又一捧的染血紅土。漸漸的,紅土掩蓋了死者的面容,最後的米斯特科武士們,就此徹底的長眠於地下!
“主神庇佑!這麼多去往神國的米斯特克武士,是應該給他們一個葬禮的…罷了,明天就讓我親自來主持吧!米斯特克武士的葬禮,米斯特克聯盟的葬禮…”
紅色的天空,籠罩着紅色的大地。遠處的山河城,雖然依舊苟延殘喘的挺立着。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曾經的米斯特克聯盟,已經在此時此刻,在埋葬的武士與貴族屍坑中,徹底地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