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從東方升起,照亮了廣闊的加勒比海,也照亮了泰諾大島。兩艘克拉克大帆船停泊在外灣,船身高大如漂浮的堡壘。那巨大的桅杆與索具,都在曙光下若隱若現,宛如海怪豎起的骨脊。
大船的甲板上,依然點着火把,武裝的水手們在忙碌,在傭兵們的“保護下”,熟練裝填起在那些閃耀寒光的火炮。而那些火炮的炮口,都對準了海岸,對準了海岸上的野蠻人勇士。
與這樣龐大的大船相比,岸上的一百六十名王國武士,就如同墨綠色的甲蟲,只能隔着數百步遠遠眺望。他們什麼也做不了,他們只能耐心等待。然後,在武士隊長科皮利的目光中,在他注目的等待下,大船上的變故,終於驟然發生!那些神羅的傭兵,終於拔出了武器!
“啊?!”
猝不及防的利刃,猛然刺入身體的要害,帶來深入肺腑的冰冷!猝然遇襲,船長巴爾塔薩爾猛然回頭,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瞪着萊因哈特兇狠的臉!
“你!你你.呃!”
傭兵隊長萊因哈特冷冷一笑,手中的利刃猛地一攪!巴爾塔薩爾臉上的震驚,就驟然變成來了自肺腑的痛苦。只是一個呼吸,這位冷峻堅定、經歷過聖戰的老兵船長,就到了垂死的邊緣!然後,那利刃猛地拔出,這位老兵船長就這樣軟軟倒地,船長帽也無力跌落,跌落到他涌出的血水裡!
“上主啊!萊因哈特!你瘋了?你在做什麼?!”
副司令安東尼奧驚駭欲絕,發出難以剋制的驚叫!然而,更多的慘叫聲,就從這艘聖保羅號上響起,接着也從對面的聖光明號上響起!
“啊!殺人了!傭兵殺人了!呃”
“不,不要殺我!嗬嗬!”
“爲什麼?!爲什麼.”
兩艘船上,五十二個神羅傭兵驟然暴起!他們從甲板的各處要地開始動手,幾乎是轉瞬之間,就砍死砍傷了二十名卡斯蒂利亞水手!而這兩艘船上的水手,一共纔不過每艘三十個,合計六十個!直到第一波猝不及防的兇狠砍殺,傭兵們幹掉了三分之一的水手,甲板上一片哀嚎與慘叫,到處流出了鮮紅的血他們才哈哈大笑着,猙獰喊話道。
“哈哈!哪有那麼多的屁話!都跪下,丟下彎刀跪下!不然就是個死!”
“都聽到沒有!老子讓你們丟下武器,跪下投降!都到那邊的角落裡跪好!!”
“嗯?還敢反抗?該死!看我不砍死你!”
神羅傭兵們穿着甲冑,手拿鋒利的刀劍,砍得滿臉是血!在這些傭兵們的字典裡,不存在任何的仁慈,只有錢、錢和更多的錢!哪怕是同爲十字信徒、同爲遠征軍一員的水手,他們動起手來後,也絕沒有任何的留情!
“該死!你們做什麼?你們被魔鬼附體了嗎?你們不想回到卡斯蒂利亞王國了嗎?!你們這樣做,等回到王國,是要被軍法官砍頭的呃!!”
聖光明號上,年輕的洛雷斯船長拔出軍官佩劍,一邊和兩個傭兵廝殺,一邊大聲的呵斥!然而,對方的甲冑,是他鋒利的刺劍,所無法突破的屏障!這些老辣兇狠的神羅傭兵,也不會給他繼續單對單廝殺的機會。很快,六七個傭兵齊齊撲來,盾牌與長劍揮砍,兩下就劃破洛雷斯船長的手臂,打掉這貴族船長的武器,把他踢翻按在了甲板上!
“背叛!你們這是背叛!背叛上主、王國與女王,只有死路一條.呃!嗚!嗚!”
“哈哈!綁住他!綁住這個聒噪的傢伙!對,就這樣,用臭抹布塞住嘴!”
神羅的傭兵們粗魯大笑,劈手打了洛雷斯幾個耳光,又把他綁成了糉子。而聖光明號甲板上短促的廝殺,已然就此分出了勝負!三十個水手被砍死砍傷了一半,另一半人則跪地求饒。他們臉上滿是驚惶與恐懼,還有難以理解的茫然絕望!
上主啊!野蠻人已經掃平了整座島上的據點,殺死了所有的聖戰老兵,威脅到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而在這種要命的時候,這些神羅傭兵們再是粗魯、再是愚蠢,也不該發起內訌啊?他們這樣下狠手,殺戮水手們,又有誰能幫他們開船,帶他們離開這島嶼,甚至返回歐陸呢?這簡直是在自取滅亡!
“萊因哈特,快停手,快讓你的人停下!你要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們都可以商量,好好商量!”
“你們是要更多的薪水嗎?還是要直接返回歐陸?這些都可以談!至少,我們得先離開這裡,離開這些野蠻危險的西潘古蠻族!上主見證,我們可是同一張網中的鱈魚!”
聖保羅號上,副司令安東尼奧逃得飛快,第一時間逃向了船長室,在那狹小的空間中負隅頑抗!可很快,船上的水手們就或死或傷,盡數被傭兵們控制。而傭兵隊長萊因哈特嘻嘻笑着,提着一把長劍,站在船長室前,對安東尼奧笑着道。
“司令閣下,你還是束手就擒吧!我想要的,自然會自己動手去取!您畢竟是高貴的司令,是卡斯蒂利亞王國的子爵,我可不想傷着您的性命!說不定,您還能換回些贖金或者獎賞.”
“哦,對了!很抱歉這麼晚告訴你,我已經不是卡斯蒂利亞王國的僱傭兵了。我們的僱傭合同,在王國欠薪水不發的時候,就已經終止了!而眼下,我是葡萄牙王國的僱傭兵,爲古巴王國和葡萄牙王國效力,來俘虜這兩艘能換回十磅、二十磅黃金的大船!”
“哈哈哈!慷慨的葡萄牙王國,可是已經支付了我們45磅的黃金,就在我們的行囊裡!那可是整整一年的薪水,提前預支,都給的黃金現貨!和慷慨至極的葡萄牙貴族們相比,你這狗養的卡斯蒂利亞司令,可真是太不把弟兄們當人啦!怎麼樣,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吧?”
說着,萊因哈特得意洋洋,拍了拍背後沉甸甸的行囊。隨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皮捲來,當着副司令安東尼奧的面展開!然後,他欣賞着這位傲氣凌人的司令臉上,那如吉普賽水晶球一樣急劇變幻的神情,就像飲着最暢快的美酒!
“這?這怎麼可能!這樣式形制,真是葡萄牙王國的僱傭文書?!.”
“啊!我明白了!該死!上主啊!該死的魔鬼!狡詐的葡萄牙人背叛了上主,竟然與魔鬼的土人們合作!他們一起合作,算計我們虔誠的卡斯蒂利亞人!”
“原來如此!我們真正的對手,這些野蠻人的背後,竟然是葡萄牙人!難怪,野蠻人也會有火藥箭、會用火繩槍!難怪,英勇強大的卡斯蒂利亞遠征軍,會走到今天的絕境!”
“仁慈的聖母啊!我安東尼奧的指揮,從沒有出過任何的錯誤!我只是不知曉自己的對手是誰,被狡猾的葡萄牙人算計,被他們和野蠻人一起動手謀害!”
短短片刻,副司令安東尼奧的臉上,先是震驚、不可置信的震驚!然後,他渾身上下涌出憤怒,那是對葡萄牙人背叛上主,謀害基督兄弟的極度憤怒!最後,則是深沉的恐懼,無法言喻的恐懼與絕望!他知曉瞭如此可怕的消息,一旦落入葡萄牙人與野蠻人的手中,那他是否能有被贖金贖回,活着回到卡斯蒂利亞王國報信的機會呢?
“不!不該這樣的!我不該有這種下場.啊!呃.”
趁着安東尼奧震驚恍惚、失神無言的剎那,萊因哈特猛然一個前突,打掉了這位聖戰司令的佩劍,把對方一腳踹倒在地!然後,他嘻嘻笑着上前,揪住對方的耳朵,啪啪就是幾下狠抽!
“嘻嘻!司令閣下,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很討厭你這張臭臉!就是你這混賬狗屎玩意兒,一直逼着我們神羅傭兵去死,去當炮灰!你這傢伙,就沒想過放我們一條活路對吧?”
“萊因哈特!你聽我說!呃!.”“啪!啪啪!”
萊因哈特大手如扇子一樣,又用盡渾身力氣,狠狠的抽打了十幾下!他直接打掉了安東尼奧的幾顆牙齒,打的對方嘴角流血,痛苦的低聲哀叫。
“啊不!我是王國的子爵.啊!你竟敢折辱我”
“啪!啪啪!”
“求你.別打了!別打了.”
“啪!啪啪!”
“求”
“哈哈!別說話!我可不想聽你辯解!有什麼話,就對古巴島王國的勇士們說吧!嘖嘖,你可是在島上散播了瘟疫,弄死了那麼多成千上萬的泰諾土人.哈哈!他們搞不好會把你剁碎了喂狗!就像哥倫布司令之前對土人做的那樣.呼!真是暢快啊!”
看着滿臉是血的安東尼奧,萊因哈特暢快的呼出口氣,把這殘忍歹毒的老東西揪着出了船長室,就像拖着一條死狗。接着,他把安東尼奧往甲板上一丟,笑着對傭兵們喊道。
“瞧瞧!這可是我們的司令頭兒呢!讓我們死戰到底,不許撤退的司令閣下呢!”
“來!我今天做主!你們想要報仇的,一人交一個杜卡特金幣!隨便怎麼打他,只要不死就行!”
聽到首領的這種生意,一衆傭兵們面面相覷,都有些無言以對。但很快,就有兩個傭兵報名,笑着道。
“頭兒!讓我們試試!我們還從沒打過什麼貴族子爵,更不用說什麼司令了!不過,您能不能便宜些?我們兄弟兩個湊一起,一個金幣怎麼樣?”
“哈哈!行!老子我今天高興,一個金幣就一個!”
萊因哈特大笑着說完,又看了眼船上的情形。十幾個水手跪着、綁着,被押在角落裡,臉上是惶急的淚。而十幾具屍體躺倒在甲板上,老兵船長巴爾塔薩爾死不瞑目!這位冷峻的船長,身手可不差萊因哈特多少,要是真的一對一披甲單挑,哪怕能最終拿下,他也必然是受傷的!而這出乎意料的偷襲下,對方哼都沒哼兩聲,就這麼狗一樣地死了
“真是魔鬼的東方啊!這麼多武藝出色的老兵,這麼多打滿了聖戰的精銳,要麼死在了遠洋的風暴裡,要麼死在了野蠻人的突襲中,甚至還有毒箭偷襲,還有火繩槍射擊嘖嘖!這什麼新航路的開闢,可真是血淋淋的可怕!”
“Alles hat seinen Preis!一切都有代價!”
這一刻,巴伐利亞的騎士後裔,傭兵隊長萊因哈特,神色唏噓的站在船頭。他拄着長劍,環顧着甲板上的血色,又看向遠處死寂的、有着更多血與屍體的據點村莊。他們這一次遠征軍的到來,僅僅半年的時間,自己死亡了多少,又究竟帶來了多少殺戮與死亡呢?這片翠綠生機的東方羣島,可真是無數人埋葬的墳墓啊!
“Mit Blut und Leben bezahlen wir den Preis für neue Horizonte.我們用血與生命付出代價,去換取新的地平線。”
“Neue Welt,alter Preis: Blut.新的世界,老的代價:都是血。”
“這就是傭兵的生活啊!當然,除了血之外,還有錢,更多更多更多的金錢!”
萊因哈特站在巴爾塔薩爾的屍體前,靴子踩着血水,幽然感慨了幾句。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從粗鄙的傭兵外殼中,看到這個德意志人嚴肅哲學的內心。經歷了這麼慘痛的死傷,來到了如此遙遠而陌生的土地,他其實已經厭倦了蒲公英一樣亂飄的傭兵生活,開始嚮往巴伐利亞鄉下的寧靜了。
可惜,在窮困艱難的巴伐利亞鄉下,面對貪婪的領主、更貪婪的教會神父,還有給親人與自己買贖罪券的剛需,過去當傭兵存下的那些錢,恐怕也未必夠用啊!
嗯,等從葡萄牙人和古巴土人那裡,拿到更多的黃金,再把這艘船上的戰利品賣掉!他大概就能湊夠足夠的杜卡特金幣,能夠回到家鄉養老了!對,幹完這最後一票,他就回家鄉弄個莊園,當騎士貴族去了!
想到這,萊因哈特由衷高興,又一次大笑出聲。然後,他看了眼岸上凝視的野蠻人首領,又望向短暫屬於他們的這兩艘船,大手一揮,豪氣大喊道。
“弟兄們!這兩艘船,眼下是我們的!這些俘虜身上的財物,也是我們的!”
“抓緊時間,把這船隻上下,仔仔細細,都洗劫一遍!然後,我們再把船靠岸,從葡萄牙人和古巴土人手裡換金子!”
“吼!吼!聽頭兒的,洗劫了船,換金子!”
兩艘船上的神羅傭兵齊齊歡呼,士氣達到了頂點!接着,他們上下一心,飛快的開始劫掠,搜刮着每一具屍體,還有船上的每一個木桶木箱!
“嗯?主神庇佑!那些船上的神羅傭兵,怎麼還不靠岸?”
武士隊長科皮利眉頭緊鎖,看着那短促廝殺後、只剩下傭兵們鬼叫狼嚎、但依然停在海中的兩艘克拉克大船。他很想找些小船劃靠過去,但僅有的幾艘小船卻又載不了幾人,根本不濟事。
“不用急!科皮利隊長!這些神羅傭兵們會靠岸的!他們還想得到更多黃金的報酬!來,讓人弄個臺子,把找到的財物都堆在臺子上,再多放些黃金與珍珠.看到這樣的戰利品,傭兵們會腆着臉靠過來,想着再分一份的!”
祭司阿丁已經從後方趕來。他笑意吟吟,看着那兩艘克拉克大帆船,似乎成竹在胸。然後,他對武士隊長科皮利耳語了幾句,讓對方眉頭一揚,面露驚訝。
“這麼急,立刻就做?”
“對!立刻就做!靠岸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