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端了一盆溫水進來,又端了一盆髒水出去,來來回回,足足折騰了好幾趟。
黃富貴坐在外間,濃眉緊蹙,吩咐六福道:“你去外面請個郎中回來瞧瞧。”
看她們的樣子,這幾天像是吃了不少苦頭。
六福低聲應“是”,轉身出去,一路哈欠連天。
須臾,韓玉娘走了出來,和他一起坐在桌旁,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她們總算是回來了。”
黃富貴看着她:“回頭等她們醒過來,你好好問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揣不透花牡丹的意圖,她處心積慮地想要報復黃家,下一步的計劃又會做些什麼?看她把宋姨娘和雙喜折騰成這副模樣,下一個落在她的手裡的人,結局一定也好不了。
韓玉娘點一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那花牡丹的事……”
黃富貴道:“父親那邊我去說,你權當什麼都不知道。”
他要一併承擔下來,免得父親遷怒於韓玉娘。
韓玉娘微微咬脣,語含抱歉地輕聲說道:“其實,我不該瞞着你的。”
黃富貴聞言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語氣溫和道:“是我不好,讓你操心這麼多不該操心的事。父親那邊,我會說清楚的,管花牡丹是要報復還是使壞,我都不怕。”
韓玉娘見他非但不氣,反而還安慰自己,心裡愈發覺得愧疚。
此時,翠兒掀了簾子出來:“少爺,少奶奶,姨奶奶醒了。”
韓玉娘聞言一下子站了起來,她握了下黃富貴的手:“你先回屋,我去去就來。”
宋姨娘醒來之後,第一眼看見的人翠兒,她瞪大眼睛,微微發怔,待見韓玉娘也來了,立馬咧開嘴,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少奶奶……少奶奶……”
宋姨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
韓玉娘走過去,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安撫道:“姨娘別哭了,趕緊和我說說,這幾天你們到底去哪兒了?”
宋姨娘吸吸鼻子,摸了把臉道:“少奶奶,那個花牡丹真的有問題啊!”
此言一出,韓玉娘眉心微動,只等她繼續說下去。
原來,那天宋姨娘一心想着要查查花牡丹的底細,便一路偷偷地跟着她。
誰知,她跟着跟着就來到了胭脂衚衕。
沿街都是胭脂水粉的小香味兒,濃得化不開。
宋姨娘和雙喜哪裡見識過這種地方,當場就被嚇傻了眼,差點把人給跟丟了。
她們跟着花牡丹一直走,走到一處掛着紅燈籠的門口,那木門有些破舊,看着不像是正門。
花牡丹敲了敲門,裡面很快就有了迴應。
那會子,見到這一幕,宋姨娘激動地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她居然敢出入這等地方!若是老爺知道了,怎會輕饒了她?
宋姨娘一時心急,便去到那門外查看,想着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地方。誰知,她們主僕二人剛一站定,木門就“譁”地一下打開了,然後從裡面猛地竄出來兩個人來,二話不說就在她們頭上罩上黑乎乎的布袋。
她們還來不及做聲,就被人給敲暈了。
等到醒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那地方又髒又破,還黑漆漆的。
宋姨娘和雙喜被關在了裡面,要吃沒吃,要喝沒喝,喊人也沒人來。
她們就這樣一直熬着,直到覺得自己就快要不行了,才見到有人來了。
宋姨娘沒看清那人的長相,只是聽他說話的聲音是個男子。
“你可想好了,都耗了這麼多天了,好不容易把她們都弄老實了。要是賣出去,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算了,就算放她們回去,她們也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宋姨娘聽得不太清楚,可她總覺得那聲音聽着耳熟,等到現在,回頭一想,那分明是花牡丹的名字沒錯。
從宋姨娘斷斷續續地敘述中,韓玉娘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宋姨娘哭了一陣,因着沒有力氣,便又睡了過去。
那胭脂衚衕是什麼地方,韓玉娘倒是想得出來。
那花牡丹果然和外面還有聯繫,她是鐵了心要搞垮黃家的。
郎中摸黑過來給兩人看了診,倒是沒什麼大礙,休息幾天就好了。
宋姨娘喝了一碗補氣血的湯藥,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韓玉娘回屋,和黃富貴商量了一陣,便覺得明兒一早定要把這事情的真相,讓老爺子知道。
翌日一早,宿醉未醒的黃大郎,只能喝茶解困。
他聽了兒子的話,一張圓臉頓時拉得老長老長。
韓玉娘微微垂眸,忽聽一陣細碎的聲響。
再度擡眸一看,方纔發現聲音來自於公公手中的茶碗。
他大大的手掌,託着茶碗,微微發顫。茶蓋輕磕着茶碗,發出微弱的聲響。
黃富貴也覺察到異樣了,擡頭看去,只見父親的臉都氣白了。
“爹……”
黃大郎怒極反笑,突然“哈哈哈”地笑了三聲。
“活到這把年紀,居然讓個女人給算計了!那古玩生意就是她一心想要做成的局啊。”
他說完這話,重重地撂下茶碗。虧得兒子當初多事,把事情給攪合黃了。要不,他現在的損失更大。
“爹,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花牡丹存心要報復咱們,往後您出門在外要多加小心。”
黃富貴難得這麼心平氣和,沉得住氣。
黃大郎看了兒子和兒媳一眼,拉長一張臉,一字一頓道:“這事兒你們別管了,我來收拾她。”
甭管怎麼說,她都已經是黃家的人了,居然敢這麼蹬鼻子上臉,不知好歹,那他自然不能輕饒了她。
“不用等她找上門來,我就能找得到她!”黃大郎顯然並不擔心,她就會就此消失。
風月場上混出來的人,想要避人耳目過清白的日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黃富貴聞言和韓玉娘對視一眼,韓玉娘心中思量,只覺這樣也好。
她對黃富貴微微點了下頭。
公公動了這麼大的氣,一時半刻是勸不住的。
黃富貴眸光微閃,繼而又道:“爹,那店鋪的事,你準備怎麼辦?”
古玩店的生意,只是一場局。但店面還在翻修當中,總不能空着。
黃大郎想了想才道:“還是做老本行,開糧店。”
黃富貴忙道:“那麼好的地方,不用可惜了。不如還是開客棧吧,地方都是現成的,還有二樓可以用。”
在福安鎮,他們是自家的米自家買。如今在京城,米源不好找,而且又廢銀子。
黃家曾經一度也在京城做過客棧的買賣,只是幹賠不掙,所以就沒再繼續了。
黃富貴顯然底氣很足,有玉娘幫着他,這客棧的生意一定能紅紅火火。
“爹,這件事兒子自己做主成嗎?”
黃大郎雖在氣頭上,但見兒子這麼主動,心裡倒也有些欣慰之情。
“那行,你自己看着辦吧。不過眼下家裡的閒錢不多了,你輕點折騰!”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起身走了。
平日裡沉重又遲鈍的身子,今兒走起來卻是腳下生風。
韓玉娘微微屈膝,送着他離開。
黃富貴在她的身後,鬆了一口氣道:“幸虧之前和胡掌櫃打了招呼,收拾店鋪的錢,總算是沒白花。”
韓玉娘轉眸看他:“公公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爹準是出門找朋友,查找花牡丹的下落去了。”
韓玉娘聞言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她既希望公公能找到他,又希望公公找不到她。
那麼多年的誤解,這心裡疙瘩想要解開,可沒那麼簡單。
花牡丹雖然不幸,可黃富貴也實在無辜。
她猶自想着出神,黃富貴在旁瞧見,還以爲她擔心什麼,便道:“一會兒我帶你去店裡轉轉,你看過之後,也好拿拿主意。”
韓玉娘聞言正欲點頭,又想到了宋姨娘和雙喜。
“今兒我先不去了,我再去看看宋姨娘,她們都被嚇得夠嗆。”
此時,宋姨娘和雙喜都睡醒了。
雙喜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也是哭,恨不能把這幾天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去。
韓玉娘讓廚房熬了粥,讓她們稍微吃點東西。
宋姨娘大口大口地吃着飯,眼裡還含着淚。
“那花牡丹實在可恨!那女人實在太可怕了。”
韓玉娘沒有瞞着她,只把她的來歷說了出來。
宋姨娘聽罷十分詫異,差點噎到自己。
“天啊,這是什麼孽緣啊……當年的確有這麼回事來着,可她不該,不應該啊。”
宋姨娘放下粥碗,想了想才道:“她不會是說謊吧?她若是當年的小孩子,什麼都記得,爲何不去找她的爹孃和親人啊。”
韓玉娘靜靜道:“也許她想找來着,可她說她沒有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