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兒的事,暫時只能先這麼着了。
韓玉娘故意讓六福和翠兒瞞着她,只說出去繼續找,讓她既犯不着傷心,也不至於讓她徹底斷了念想。
不管喬家安那個人如何不堪,念兒的心裡還是希望有個親爹在。就算天南海北,就算互不相識,但好歹也是個親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翠兒留在外間守夜,見裡屋要了熱水,便招呼念兒一起過去伺候。誰知,這小丫頭一個人躲在屋裡,哭得雙眼通紅,腫得像只金魚似的。
翠兒看了直搖頭,只讓她回屋呆着,別去少奶奶和少爺跟前,讓他們看見。
念兒的事,院裡的僕婦小廝,差不多都知道了。小小一個人兒,看着的確可憐,所以,平時大家對她都很照顧。有什麼好吃的,就給她多抓一把,有什麼好事兒,也總是算上她一份。
大老爺不在,院子裡的事都是少奶奶來拿主意。宋姨娘從裡到外都是向着她的,憑她怎麼安排,自己就怎麼做。
之前在黃家,韓玉娘這個新媳婦,雖然得老太太的喜歡,但一舉一動都要以長輩爲先,要討他們的喜歡。對於家事,縱使有看不慣的地方,他也是不說話的。
此番,來到京城,公公不在,這院中的裡裡外外全都交給了她。韓玉娘心裡還是高興的,總算是個可以自己拿主意,定規矩了。
不過,她一向節儉慣了,衣食住行,樣樣都要精簡。如此這般,下面做事的人就沒什麼油水可撈了。
宋姨娘一早聽見負責洗衣打掃的僕婦們小聲議論說,韓玉娘是小門小戶出身的,所以,太過摳門。
宋姨娘一聽這話,頓時把臉拉得好長好長,過去把那些人給教訓了一頓。
翠兒聽得真真的,回頭把這事告訴給了韓玉娘。
韓玉娘聽了只是抿脣微笑。
須臾,宋姨娘過來和她說話,便說起此事。
“少奶奶,您對她們得嚴厲點,您得讓她們怕您,免得她們在背後搞什麼小動作。”
自從,被花牡丹設計了一把之後,宋姨娘心裡就像是落下了病,對待下人也比以前厲害了。
韓玉娘淡淡道:“院子裡不過十幾口人,簡簡單單的就好。那些粗實婆子都是臨時過來幫手的。回頭我把院中的事情,仔細分一分,那些粗活,只留兩個可靠的。其餘的,一個月過來兩次,按次算錢,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家事方面,韓玉娘還是想要按着自己在家裡的規矩。
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活計,都是丫鬟們的事。但她自己能做的也有很多,比如她自己的貼身衣物,還有黃富貴的衣衫鞋襪,她親自經手也是沒關係的。
一日三餐有廚娘,她也可以時不時地做些小菜,給黃富貴嚐嚐鮮。
韓玉娘自己做了本賬本,只把家裡那些瑣碎的進進出出,全都做了個整理。
宋姨娘翻開一頁看了看,只見她連銅錢都計算得清清楚楚,不由吃了一驚。
韓玉娘含笑道:“京城什麼都貴,我只好細算些。”
宋姨娘聞言只是點頭,只覺她做什麼都是對的。
家裡的事,都是些瑣碎的小事,料理起來最是需要時間。
韓玉娘把家裡的下人全都叫到一處,把新規矩告訴大家。
她說話的時候,一臉和氣,不想裝什麼厲害。
“大老爺回家理事,如今這院中全都交給少爺和我了。我來京城不過兩月,和大家相處得還算自在。因着花姨娘的事,院子里人送走了不少,我知道,你們心裡都不安。今兒個,我當着大家夥兒的面,撂下一句實話。如今咱們院裡的人數,在我看來,還是多了幾個。所以,往後免不了還要再遣走幾個……”
她的話音剛落,廊下就有人低頭小聲啜泣起來。
聽見哭聲,湊在一起的僕婦小聲頂嘴道:“院裡的活兒這麼多,還要減人……難不成是要咱們都當成是鄉下的牲口使喚!”
這頂嘴的,正是剛剛被宋姨娘訓斥過的那個人。
宋姨娘伸出手指,指着她怒聲道:“沒規矩的東西!少奶奶訓話,有你回嘴的地方嗎?”
韓玉娘聽得真切,也知這僕婦說話不好聽。
“姨娘不必急。”韓玉娘看了宋姨娘一眼,又對着那僕婦慢悠悠道:“你有話要說,便站出來說,讓大家都聽一聽。”
那僕婦見她這般,倒也不怕,挺直脊背,上前一步道:“少奶奶,您立規矩我們自然要聽,只是這院中的活兒,零零碎碎,可是不少呢。我們都是些粗人,累死累活的不要緊。不過這活計多了,事情做不完,自然壓在那裡,到時候耽誤了您和少爺的衣食住行,多不好啊。”
韓玉娘看着僕婦說話利索,毫不拖泥帶水,輕輕抿脣,似笑非笑。
“少爺的飲食起居,一向都是我親力親爲的。至於,我這邊都是翠兒和念兒打理的。丫鬟們都是洗洗涮涮,穿針引線的活兒,瑣碎是瑣碎了些,但還不至於累到人。至於這院子裡……”韓玉娘一邊說一邊看了看四周:“掃地澆花,每天才一次,看着倒不像是個能累死人的。廚房的事,都是分工好的,買菜洗菜,燒飯劈柴都是個人做個人的事。誰要是偷懶,不小心耽誤下了事情,我自會找那人來說話。看你方纔說得那樣,好像我這院子裡養得上百口似的,還有能把人累死的差事,我倒是奇怪的很。不如,你先給我指出一兩件來?”
韓玉娘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定下的規矩,分明明確。該是誰的差事,就是誰的差事,不會可着一個人使喚,也不會縱容了誰偷懶。
那僕婦嘴脣動了動,一時沒了話說,臉上不是顏色。
韓玉娘又看了看衆人,才道:“無規矩不成方圓。家中的老爺脾氣好,事情又多,從不過問院中的瑣事,倒是讓你們一個個閒散下來。如今我來了,自然只能關着你們,而不能慣着你們了。”
從前在家裡,學堂十幾號的孩子,加上他們一家子人,家事也不過是兩三個人料理。眼下這麼多人,只是伺候兩個人,若說忙不過來的話,實在太過牽強了。
“我素來是不喜歡強人所難的。你們願意留下跟着我的,我自染不會虧待了你們。不願意留下的,回頭來我這裡結算工錢,再去別處另謀生路。”
她的話說完了,廊下靜謐一片,沒人再說什麼了。
宋姨娘見狀,不由微微一笑。
這孩子就是這樣,對付人都是用軟刀子。
規矩定下之後,韓玉娘只把每天需用的銀子,分成兩份。
一份交給宋姨娘,一份交給翠兒。翠兒管廚房,宋姨娘管日常雜用。至於她自己只是寫賬看賬。
不出三日,院子裡就開始變了樣,一切都井井有條。
這天晚上,黃富貴回來的時候給了韓玉娘一包銀子。
韓玉娘打開一看,發現裡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碎銀子。
“這是哪兒來的?”她不解。
黃富貴的臉上帶着一層淡淡的油光,似乎喝了酒。“賭贏來的。”
“什麼?”韓玉娘大吃一驚,隨即臉色一變:“你去賭錢了?”
他白天的時候,明明說去辦事的。怎麼會?
韓玉娘只是看了一眼,大略估算總有二十多兩。
“我一向是不去賭坊那種地方的。只是和同鄉的熟人吃飯,在酒樓賭了一把單雙數,便贏了這麼多。”
韓玉娘搖搖頭,把銀子重新收好。
“往後這樣的事,你還是少摻和的好。賭錢不是個好習慣。”
黃富貴見她臉色不好,便道:“只是助興而已。我一向不喜歡這些的。”
韓玉娘看了看他:“你白天應酬的都是些什麼人?”
黃富貴在福安鎮行事霸道,一向沒什麼朋友,如今來了京城,平時打交道的人,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個。做生意需要人脈,應酬交際是在所難免的。不過,也不是什麼人都要來往。
黃富貴想了想道:“說實話,都是我爹認識的人,還有他們的兒子。算不上熟,只是見的次數多了。”
韓玉娘聞言更是皺眉:“這麼說,都是些只會花錢作樂的人了。”
黃富貴倒是誠實:“可以這麼說。”
韓玉娘聞言有些哭笑不得,一臉無奈地看着他。
這麼說,都事些有錢人家的少爺,吃喝玩樂,樣樣俱來。
黃富貴一把將她摟在懷中,拍拍她的後背:“我是爲了客棧開張的時候,能多來些人撐撐場面才和他們喝酒的。”
韓玉娘輕輕把他推開,語氣認真道:“開客棧,頭彩固然重要,但回頭客纔是生意的關鍵。我不希望你和那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起,他們會把你帶壞的。”
黃富貴聞言濃眉微挑:“把我帶壞?”他的語氣裡莫名帶着幾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