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藍可汗老了,但他的戰場嗅覺沒有丟失。
所以,射出那一箭後,這位東部巫族可汗就帶着自己的祖龍衛護着他們巫族的爛翅祖龍旗停在了戰場外圍,充當監軍之任,並集中精力觀察戰事……與此同時,他此行帶來的三萬精騎並沒有全部投入戰鬥,甚至可以說,絕大部分都沒有投入戰鬥,而是拖在更後方的夜色與風雪中繼續隱藏,等待軍令。
同樣隨行至此的竇濡看了一會,心中忐忑,便打馬向前,主動來問:“可汗,您在等什麼?”
“等援軍。”都藍瞥了這個年輕關西貴族一眼,語氣淡漠。“對面的援軍。”
“請可汗指教。”竇濡想了一下,認真拱手。
“黜龍幫天下三分有其一,還是據了天下最富庶的三一,那張三首席好大的名頭,若說黜龍軍本身無能,以至於剛剛一箭下去直接崩潰,那反而是有詐了。”都藍倒沒有遮掩的意思。“所以,要看他們的反應……如眼下當面這片營寨,他們反應就是對路的,倉促但又沒有崩潰,反而儘量組織起防禦……但這只是局部戰場結果,我們這麼多人,遲早要攻進去,沒有太大意義,這一戰的關鍵其實是看整個戰場上他們的援軍有多少有多快。
“若是外圍百里到兩百里間散着劫掠的兵馬支援的極快極多,甚至是天亮前就有人出發來救,那便是有詐,咱們就不要戀戰,利用騎兵優勢,回頭迎敵,先吃上兩三個營,跟大隊匯合再來逼迫便是;反過來說,現在咱們兵力不明,若是他們當面撐不住了,結果營地裡的支援卻不夠快,甚至就不來支援,那也要小心他要引我們進去。”
竇濡再認真想了一下,心悅誠服:“可汗用兵老道,洞若觀火,倒是小子之前的提醒顯得輕浮了一些。”
“這能一樣嗎?”都藍眯眼看着天上雪花來嘆。“我是可汗,這東部巫族千餘部,數百萬人口都系在我身上,生死成敗,內憂外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誰想?而你呢,你只是個大使,你唯一要計較的就是萬一我全敗了,黜龍幫跟中部巫族聯合在一起,直接威脅你們大後方,別的都不用管的……”
竇濡在馬上恭敬俯身低頭,然後便駐馬與都藍一起在這塊小坡上冒雪觀戰。
戰事的進展稱不上摧枯拉朽,反而有些不順利,最明顯的一點是黜龍軍在這個港口營地外圍設置了大量針對騎兵襲擾的簡易措施——柵欄、望樓、壕溝,而且是異制化的排序,比如柵欄之間寬窄不一,甚至是前面寬後面窄,然後忽然又來個死衚衕,壕溝也是無序,高的高、矮的矮,有的還倒了海水結了冰,突出一個寸步難行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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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道理上講應該也有防止之前掠奪的壯丁和牲畜逃跑的意思。
但無所謂了,此番突襲來的都是東部王庭以及王庭周邊大部落的騎兵,建制齊全,裝備精良,他們很快在頭人和貴人的命令下下馬步戰,或持刀槍,或引弓弦,依仗着突襲優勢與兵力優勢持續攻入營寨,擴大掌控區域。
天還沒亮呢,東部巫族就已經完全佔據上風,從火把的進退和巫族夜戰骨哨聲音的位置就能看出來,瓦解當面防禦已經是時間問題了。
竇濡略顯關切的看向都藍,都藍很快下達軍令,從視野外的身後主力部隊遠端,分出一支數千人的兵馬繞到營地另一頭髮起攻擊。
對此,竇濡倒是立即理解了過來,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外圍黜龍軍回援的消息,眼下局勢又佔優,斷不可能因爲營寨裡可能有說法而放棄攻擊的,這種時候,分兵自外圍敲擊,擴大攻擊面的同時進行試探,不失爲一條路。
實際上,這個試探很快就產生了效果——繞行到另一側的部隊在清晨前的濃厚夜色與風雪中中迎面撞到了同樣前來繞行攻擊的黜龍軍,雙方直接在半道上開戰。
這個消息讓都藍徹底放心,他甚至有心情再度誇讚了一下黜龍軍的戰力水平,繞後夾擊可比直接從柵欄後面派援軍水平高太多了。
於是乎,下一刻,都藍髮布軍令,要求全軍三萬精騎一起下馬,十人留一人看馬,其餘全部投入戰鬥,三面圍攻這個巨大的營地。
天亮之前,沒有斬獲的部落,斬其頭人!
營地深處已經重新積雪的望樓上,李定望着全軍棄馬壓上的東部巫族精騎,並沒有得逞的釋然,反而流露出了某種饒有興致的姿態。
戰局發展的很快,也很混亂。
天還沒亮呢,野地裡的那支黜龍軍,具體來說是一支粗略改編過的北地戰團,就因爲巫族精銳發動總攻而當場迅速敗退下來,團首宇文萬籌狼狽率領殘部逃入營中;
緊接着,天矇矇亮的時候,首先攻擊的那個半獨立營盤易手,防禦的黜龍軍在損失頗大的情況下撤回更深的營盤內,將領的將旗據說都被巫族勇士奪走了;
而幾乎是與此同時,在都藍可汗視野之外的戰場另一端,一支明顯大意的巫族部隊遭遇了一場來自於黜龍軍精銳的經典誘敵包抄反擊,被打的連頭人都死在當場。
都藍可汗聽到最後這個消息的時候,天已經漸漸亮了,雖然風雪依然嚴重影響視野和感官,可龐大的營盤已經可以用人的目光來觀察了。
說實話,相較於龐大戰場上局部戰場的得利與失利,都藍更在意的是毫無疑問是眼前的營盤——因爲這個巨大營盤的遮蔽效果太好了,到處都是氈布與柵欄,哪怕是天亮了,依然看不清內裡的虛實。
兵馬從哪裡調度?大概有多少人?之前這些人擄掠的部落丁壯、牛羊不大可能被轉運出去,如今在哪個地方?
最關鍵的是,大營這裡的兵力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那些逃人們異口同聲中的兩萬人?而且多是跟李定互不統屬,最起碼相處時間極短的北地兵馬?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都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個陷阱中……不是那種常規的陷阱,而是他自己心境上的陷阱,因爲他剛剛纔意識到,從這次進軍開始,自己就一直處於判斷上的動搖狀態,好像所有的情況都是那種有些合乎情理又似乎有些隱藏危險的樣子。
而他也一直在與這種動搖做鬥爭,自己逼迫着自己選擇極速而強硬的選項。
但這樣的話,現在就要面對另一個選擇——到底是情況和信息確實一直處於讓人動搖的混沌狀態,還是自己老了?
都藍沒有遲疑太久,他不相信事情那麼巧合,不相信從頭到尾都恰好是那種讓他有所遲疑的境況,毫無疑問,問題就在於自己老了。
因爲衰老,以至於面對着任何正常的情況都會本能想要保守與穩妥。與此同時,經驗告訴這位東部巫族的統治者,爲了維持統治,他必須要展示強硬和堅決,以遮掩衰老。
一念至此,都藍可汗招手詢問一側的祖龍衛首領,也是自己的幼弟都速五:“現在還沒有黜龍軍外圍援軍的消息嗎?”
“沒有。”都速五立即搖頭。
“你留在這裡,有外圍黜龍軍回援的消息就要立即去旗下告訴我。”都藍下了軍令。“其餘祖龍衛,隨我來!”
爛翅龍旗再度捲動,這一次,不需要真氣光芒也能看的清楚,前線巫族戰士們歡呼雷動,而且效果也的確是立竿見影,風雪中,都藍可汗金甲玄披風,盔戴銀翎,麾下祖龍衛也都一般裝備齊整,他們沿着營寨外圍往來驅馳,往往裹着真氣的一箭射出,當面之柵欄便會洞開,前線士卒便會蜂擁而入,奪取當面之陣地。
稍有黜龍軍精銳反撲,祖龍衛便會在可汗的帶領下親自下馬作戰,然後一舉擊潰反撲。
很快,不過大半個時辰,黜龍軍外圍營寨就幾乎全數陷落。
竇濡立在更外圍的地方觀察局勢,戰局發展到眼下,似乎已經無須顧慮什麼,但等他轉頭去看身側等候在這裡的都速五時,還是有些疑惑:“都速五兄,剛剛可汗問有沒有黜龍軍外圍援軍的消息?”
都速五面露疑惑:“竇大使剛剛不是就在旁邊聽着嗎?沒有消息的。”
“我只是覺得奇怪。”竇濡認真分析道。“都速五兄想一想,咱們自兩百里外突然扔下步卒疾馳奔襲而來,外圍的黜龍軍營頭最近的一百里開外,遠的兩百里,那不管他們發覺沒發覺,追沒追,全騎還是步騎一起來追,咱們剛到的時候沒有他們消息,後來便是有消息,今日午前怕是都趕不到了,咱們這邊也該打完了,對不對?”
“自然。”
“那可汗爲什麼要在剛剛再問一遍有沒有黜龍幫的援軍?還要兄弟你在這裡守着,等候援軍消息?”竇濡不解道。“他就沒必要問呀?”
都速五也明顯疑惑,但還是努力解釋:“或許可汗是擔心近處還有黜龍幫的兵馬吧?或者後面援軍露頭了,總要及時知道?”
竇濡笑了笑,點了下頭,心中卻有些怪異——說白了,這些當然可以擔心,但那是全軍投入前,現在全軍壓上,包括都藍自己都上了,就只有一條路了,再擔心這種消息,未免可笑。
所以,剛剛都藍是怎麼回事?
老糊塗了嗎?還是臨陣動搖了,心裡發虛?
這可不是好兆頭,便是這一戰成了,黜龍軍二次、三次渡海而來,或者突利自身後來,都是個麻煩事,李定四旬不到,突利五旬不到,可都遠比都藍要年輕氣盛。
想到這裡,竇濡又忍不住看向了前方那龐大且古怪的大營,心中不由覺得自己可笑,自己居然還擔心都藍動搖,明明戰局發展到現在,他竇大使還是覺得不放心,不也是一種動搖嗎?
但沒辦法呀,作爲戰死於河北的河間副總管竇丕之子,黜龍軍的韌勁,他可比這天下絕大部分人都要清楚的。
莫說還沒有分出勝負,便是真的把李定打崩了,不親眼見到對方縱帆渡海逃了,怕是都不信的。
黜龍幫已經有大勢了,可關西那羣沒跟黜龍幫打過照面的卻居然以爲人家不堪一擊……這一回在河內,說是平手,但應該是吃了大虧吧?
正在胡思亂想呢,早晨如鹽粒一般風雪中,竇濡忽然聽到一聲巨響,驚得趕緊去看,卻發現不是想象中什麼真氣相撞之類的,而是隨着一段柵欄倒塌,無數的巫族丁口男女外混合着牲畜牛羊自營盤內涌出,呼喊聲、哭泣哀嚎聲與巫族步戰騎兵們的骨哨聲、鬨笑聲一起形成了某種類似於集體吶喊的巨響。
而再一看,不止是那個缺口,而是整個大營的北側綿延數裡的戰線上全都有牲畜與俘虜涌出來,而且是同時涌出,這才造就了這種同時呼喊的巨響。
“這怎麼回事?”竇濡驚惶起來。“那些後面的牛羊爲什麼身上有火,這是火牛計嗎?”
旁邊都速五無語至極,忍不住嗤笑:“竇大使,你今日到底怎麼了?!我們要贏了!黜龍軍放出戰利品,是爲了讓我們哄搶,他們好趁機乘船逃走!這是巫地最常見的認輸手段!牛羊身上有火,是因爲太多了太擠了,沾到火盆而已!”
竇濡一時無可反駁,甚至有些茫然起來。
此時被風雪遮蔽的日頭已經頗高,視野愈發清晰,只見數不清的牲畜、丁壯都涌了出來,而原本因爲日夜奔襲外加辛苦廝殺已經疲憊的東部巫族王庭精銳們,此時反而振奮,匆匆驅趕牛羊、丁口,只恨不能三頭六臂。
更有甚者,後方輪休的部隊還要往前擠,前線部衆則把住營盤陣地絲毫不讓,過了一陣子圈了許多牛羊丁口,遣人送到後方,卻又被後方眼紅的部落直接劫掠。
竇濡看的心驚肉跳,而都速五等人則哈哈大笑。
另一邊,都藍可汗不得已放棄了南線陣地,回到北線,呵斥部隊,要他們繼續推進,戰利品放出來戰後一起分配云云,但偏偏混亂和爭端已經產生,一時間竟不能控制局勢。
也就在都藍離開南線不久後,竇濡不經意間一擡頭,竟看到南側隔着數裡遠騰起了幾縷煙柱,還在疑惑與警惕中呢,煙柱已經越來越多,很快就紅彤彤一片,映紅了半個天。
這下子,都不用繞過去看,所有人便曉得是怎麼回事,一定是黜龍軍在北線放出俘虜和牛羊後,又趁着都藍離開在南線放了火,以作阻隔。
火焰催逼蔓延之下,南線的巫族兵馬也紛紛撤離,然後立即參與到了北面戰利品的爭奪之中,軍士、丁口、牛羊擠作一團,甚至連後方的戰馬都因爲起火而蝟集起來,使得都藍整備部隊的努力完全無效。
很快,肉香味與木炭味騰起,外加苦海的鹹腥味混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讓人有些眩暈的詭異味道,半空中雪粒帶着黑灰融化,落在人臉上,髒兮兮一片,牛羊身上更是狼狽。
營地最深處,也就是一開始登陸的野港內,李定登上了新的望樓上,凝神看了一會,復又將目光轉移到近處,圍繞着港口、船隻,有着獨立的土壘、壕溝、柵欄,以及塗滿泥用來防火的氈布,赫然是一個獨立於外圍營盤的獨立營盤,恰如城池內抱着一個獨立倉城、港城一般。
而在這個港城內,赫然有足足十餘營步卒裝備整齊,所謂矛去套、弓上弦、鐵裲襠上身,甚至人人口銜一枚黜龍幫自己發行的新錢,只紛紛排列整齊、席地而坐,任由那些灰雪落下,打髒他們身上的一切。
除此之外,這個港城邊緣,還有五六個營沿線據守,卻是從更外圍撤回來的殘兵敗將。
“可以了。”李定看完之後,語氣輕鬆,回頭相顧。“黃大頭領,你去組織部隊接替防守,讓外圍兵馬回來吃飯;黑公,請你帶只白狼衛的精銳出去一趟,趁他們搶奪牛羊,把看管戰馬的人沖走!戰馬沒必要帶回來,儘量趕走,若是能完成任務撤回來自然撤回來,撤不回來騎上馬走,往西面去便是……陸司命,你也準備好,待會要請你發兵反撲。”
黑延嘿嘿笑了一聲,搶在黃平與陸惇之前下了望樓。
戰場外圍,竇濡還在發懵,哪怕是所有巫族人都在宣告勝利,他始終覺得哪裡不對……而這種不安隨着始終沒有船隻駛出港口而變得越發明顯。
然後,他似乎真找到了一處破綻:“都速五兄,爲什麼只有牛羊,沒有戰馬?”
“戰馬肯定是優先送走了,或者被劫掠的黜龍軍截留了。”都速脫口而對。“不然呢?”
竇濡一時語塞,卻還是不安,復又來問:“到現在了,外圍黜龍軍的援軍還沒動靜嗎?”
都速遲疑了一下,倒是認真了起來:“極速放馬拼命去跑,若是百里距離有黜龍軍的話,此時肯定已經在回援了,我們的後衛與哨騎也必然得到消息了……不會是去搶牛羊了吧?我看到許多牛羊逃出去了。”
後半句指代明顯有些混沌,到底是誰去搶牛羊?黜龍軍援兵還是後衛與哨騎?
竇濡聽完曉得不對勁,愈發緊張了起來,指着混亂營盤後方深處來問:“爲何黜龍軍還不登船?他們放出男女、牛羊,燒自己營盤不是爲了逃跑嗎?”
都速五言以對,但也明顯有些慌神了。
二人正要討論,卻聽得喧譁聲再起,然後兩人在外圍小坡上眼睜睜看着着火的南部與紛亂的北部結合處涌出一支掛着白狼尾、手持直刀的精銳,輕鬆衝破了本就混亂的巫族部隊,卻絲毫不戀戰,而是直趨更後方的戰馬羣。
按照傳統,這些放置在後方的戰馬每十匹一個看守者,卻不是什麼戰鬥人員,而是優秀的放牧者,他們負責必要時驅趕馬匹逃離戰場,保護巫族戰士最寶貴的戰場資源……但是現在,戰馬羣中到處都是被劫掠送回來的牛羊,很多看馬者也都參與到掠奪中,包括很多戰馬之前放在戰場南側,被大火一薰,匆匆帶到北面來,更加雜亂。
更離譜的是,竇濡和都速五親眼看到,這支明顯應該來自白狼衛的蕩魔衛精銳衝到營寨外圍後側戰馬羣中,奪取了大量戰馬後,北面這裡的營寨中竟然還在搶奪戰利品!
這還不算,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