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廣袤無垠的宇宙中。
一架通體銀白色的航天飛機,正緩緩的行駛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
寂靜無聲的電磁波偶在浩瀚的宇宙中傳播,通過提前佈置的數顆信號增強中繼衛星與一點五億公里之外的地面指揮中心進行着長達數分鐘延遲的交流。
“呼叫地面指揮中心,這裡是‘夸父號’,我們即將抵達‘逐日點’。”
通過耳麥彙報了一句,夸父號航天飛機的駕駛艙內,通過特殊拍攝裝置傳遞回來的畫面,擔任隊長負責執行運送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任務的景海鵬看向了窗外的世界。
經過特殊改造的夸父號是全封閉式的航天飛機,沒有駕駛窗,也沒有舷窗,機身外包裹着厚厚一層隔熱材料與防護裝甲。
而駕駛艙內觀察外面的情況全依賴部署在外部特殊改造的多個拍攝裝備。
透過拍攝裝置傳遞回來的畫面,可以清楚看到舷窗之外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漆黑。
而太陽也不再是天空中熟悉的光盤,而是一個填滿整個視野、甚至超越視野的、沸騰着的金色海洋。
隔着數百萬公里的遙遠距離,它依舊巨大到令人窒息,佔據了他所能看到的宇宙的全部背景。
即使有最先進的濾光系統,中心區域也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純白熾熱的光之深淵。
此時此刻,航天飛機彷彿是一粒塵埃,正墜入一個無邊無際、永恆燃燒的金色熔爐中。
視線避開最核心的眩光,他的目光聚焦在太陽表面光球層上。
那在地球上看上去光滑的球面,此刻正在劇烈翻騰着永不停息的金色“米粒組織”海洋。
那每一個“米粒”都比地球上的大陸還要龐大,是熾熱等離子體從內部翻涌上來的對流氣泡頂部。
它們不斷形成、上升、擴散、冷卻下沉,邊緣相對較暗,整個表面如同沸騰的金色油鍋,充滿了狂暴的能量。
駕駛艙內,記錄防護裝甲的溫度測量儀正實時將數據傳遞回來,就在他們靠近本次任務的目標‘逐日點’位前,特殊改造的防護裝甲溫度已經飆升到了一千二百多攝氏度,而且隨着他們的靠近還在迅速升高。
雖然防護系統隔絕了致命高溫,但景浩鵬仍然能夠“感覺”到外面那難以想象的、能將一切瞬間氣化的熱量。
那是離子體海洋的沸騰和磁場的劇烈活動,但這一切在真空中是絕對寂靜的。
這種視覺上的狂暴與聽覺上的死寂形成詭異而令人窒息的對比。
他可以想象到,一旦航天飛機的防護系統和溫控裝置失效,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下場。
或許會直接變成一堆漆黑的焦炭?
這是人類第一次航行到距離如此近的距離上,已經超越了2018年發射升空的“帕克”探測器距離太陽最近的610萬公里。
而他們的目標則是距離太陽表面450萬公里的‘逐日點’。
在那裡,他們將投放下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並短暫的停留半個小時的時間,收集數據和相關的殘害。
當然,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們還會再針對太陽採集一些恆星數據。
畢竟這可是打破歷史記錄的超近距離觀測太陽表面任務,如果不多采集一些數據,下次可沒那麼容易來了。
即便是夸父號航天飛機是經過特殊化改造的,甚至爲了穩定航天飛機內部的溫度,還拆掉了大量的科研設備,更換上了全新的散熱系統。
但理論上來說,它也僅僅能夠執行一次超近距離的觀測任務。
等回去後,如果要再執行類似的任務的話,外部的防護裝置和隔熱系統需要重新更換。
而需要更換的整套設備算上來,價值超過了三個億!
是的,在如今已經流水線化生產航天飛機的基礎上,光是夸父號的外部的防護裝置和隔熱系統就接近了一架航天飛機的製造費用。
不僅如此,爲了這次的任務,他們還提前安排其他的航天飛機在太陽與地球之間部署了數顆信號增強中繼衛星。
雖然說這次夸父號執行任務的座標並不在太陽背後,但由於距離太陽僅僅只有不到五百萬公里,太陽風、磁場暴動都會極大的干擾他們與地球總部的通訊。
駕駛艙內,在等待了十多分鐘後,來自地球指揮中心的通訊信號總算是傳遞回來了。
“地球指揮中心收到,請自行判斷任務執行可行度,條件不允許情況下可放棄執行任務,以安全爲主!”
耳麥中,遙遠的聲音傳來。
景海鵬沉着的回覆了一句‘收到’後,轉頭看向駕駛位置上的劉楊,下達指令開口道:“彙報航天飛機的情況!”
“當前距離逐日點距離19.8萬公里,外層防護裝甲溫度1376℃,隔熱層狀態良好,散熱系統負荷28.76%,航天工質剩餘65.98%,氘燃料剩餘45.77%”
“航天飛機各項指標符合繼續執行任務的標準!”
一系列的指標數據很快從劉楊的口中彙報而出,主駕駛位上,景海鵬點了點頭,深吸了口氣。
“劉洋,準備轉移軌道,進入‘逐日點’!”
“李聰,檢查量子引力激發設備與投放程序!”
“收到!”
“收到!”
坐在駕駛位上,劉楊伸手拉動了右手側的操縱桿,並按下了鎖定‘追日點’的按鈕。他們該出發了。
而另一邊,貨艙中,另一位航天員李聰也在同樣有條不紊的做着投放工作前最後的檢查工作。
20萬公里的距離聽上去很遙遠,都快有地月距離的一半了。
但對於正環繞着太陽進行超高速飛行的夸父號來說,僅僅只需要不到十分的時間就能抵達,還不夠他們和地球總部通話一次的。
這也意味着夸父號航天飛機的時速高達120萬公里每小時的速度,達到了光速的千分之一。
儘管如此高的速度是藉助了飛躍金星時的引力加速達到的,但這毫無疑問是打破了航天曆史記錄的超高速度。
而之所以將飛行速度拉昇到這麼高,是因爲需要藉助速度產生的離心力來對抗太陽的引力。
否則夸父號將在太陽的引力作用下直接跌入那一片金黃的聚變火海中。
在自動導航裝置的輔助下,劉楊駕駛着航天飛機朝着逐日點飛去。
按照任務要求,在即將抵達逐日點的時刻,景海鵬深吸了口氣,重新下達了指令。
“伸出大功率微波導航天線、準備釋放空間校準裝置、準備投放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
一系列的指令從他的口中下達而出,不僅僅是劉洋和李聰在忙碌,他自己也迅速行動了起來,操控着航天器上的設備將回收機械臂釋放了出去,準備在任務完成後對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的殘骸進行回收。
相對比遙遠在木星軌道那邊接收信號的團隊,他們這邊的任務更加的危險,也更考驗團隊的配合度和時機。
在超過百萬公里每小時的速度下,如果不能夠一次成功投放相關的設備完成任務,他們很快就會飛過‘逐日點’。
而如果一旦錯過了,他們就必須多環繞太陽一週或者是離開太陽軌道重新進入,以重新修正飛行軌道再入‘逐日點’。
當然,如果他們錯過了,這中間的時間也不會浪費。
和前往木星執行接收任務的小隊一樣,來太陽軌道執行任務的航天飛機同樣有三架。
如果夸父號錯過了第一輪的投放任務,那麼後續的第二架航天飛機將會根據夸父號完成的任務程度進行後續的調整。
三架航天飛機,五組量子引力激發設備,至少要保證有一組設備能夠順利進行實驗。
抵達逐日點的時刻並不漫長,但對於夸父號航天飛機上的三人來說,卻彷彿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那般。
終於,當‘投放成功’四個字出現在屏幕上的一瞬間,繃緊神經的景海鵬、劉楊和李聰三人不約而同地鬆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成功了!第一階段任務完成!”
駕駛艙中,劉楊攥緊了拳頭臉上帶着興奮和笑容的神色用力揮舞了一下。
“厲害哦!”
“幹得漂亮!”
“不愧是隊長!”
三架航天飛機組成的內部通訊小隊中,當劉楊的聲音出現的一刻,恭喜和祝賀的聲音在沉默着快速的響起。
很顯然,關注着這次任務的並不僅僅是景浩鵬三人,還有另外兩架航天飛機上的成員。
當然,遙遠在1.5億公里之外的地球總指揮中心同樣在關注着他們。
只不過他們要收到這份消息,還需要等待幾分鐘的時間才能分享這份喜悅!
當進行超光速航行任務的實驗設備投放出去後,剩下的工作雖然同樣艱難,但至少已經可以鬆口氣了。
坐在主駕駛位上,操控着夸父號的劉楊和景海鵬開始利用航天飛機內的探測設備採集了一些幾乎‘近在咫尺’的太陽數據與信息。
他們能夠在450萬公里的超近距離停留的時間不多,僅僅只有半個小時左右。
而執行採集太陽數據的時間則更少,只有已經投放出去的‘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自動調整軌道、方向的十幾分鍾時間。
等外面的實驗設備準備就緒後,他們就需要放棄採集太陽數據,進而開始捕集實驗數據以及回收殘骸了。
任務時間很緊急,而更緊急的是已經投放出去了的‘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
在距離太陽表面近在咫尺的‘逐日點’,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能夠生存的時間不多。
儘管設計人員考慮了高溫帶來影響,不遠處的太陽也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一場猛烈的恆星風摧毀這些實驗設備中的電子設備和電路,進而導致設備失靈,無法正常進行實驗。
總之,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僅僅只有半個小時就需要搞定一切。
十幾分鐘的時間並不漫長,駕駛艙中,智能AI的聲音忽然響起。
“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準備就緒!”
“空間校準裝置對接完成,時空座標同步中!”
“時空座標同步完成,一分鐘後正式啓動實驗!”
“.”
一道道的彙報聲在駕駛室中響起,這是外面的實驗設備已經完成了最關鍵的軌道調整和空間校準步驟。
而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駕駛艙中,景海鵬快速的站起身,伸手在的駕駛臺上方的一顆紅色按鈕上按了一下。
“引力波探測設備準備就緒!數據採集中!”
“拍攝裝置準備就緒。”
“近距紅外儀設備數據捕集中。”
“.”
除了回收量子引力模擬設備的殘骸外,他們還需要完整的收集實驗的全過程所有的畫面以及一切可以採集的數據,比如引力波動、紅外輻射信號等等。
雖然這些數據並不能直接給出實驗是否成功的答案,但卻可以提供整個實驗到底是在哪一步出現的問題,可以優化後續的研究和驗證實驗方案。
與此同時,遠在一點五億公里之外的CRHPC機構星城總部的地面指揮中心。
站在總指揮室內的徐川,看了一眼面前直徑3米*3米的超大落地屏幕。
上午9點43分!
距離夸父號航天飛機上攜帶的量子引力模擬激發設備正式開啓實驗,還有兩分鐘的時間。
上午9點45進行第一輪的超光速驗證實驗,這是衆多物理學家藉助超算中心對整個太陽系進行完整的推算後得出的最佳時間。
而現在,只差兩分鐘了。
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看着面前的落地大屏幕上反饋回來的畫面和數據,徐川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加熱了一般,帶動着肌肉在不停的亢奮和戰慄着。
儘管在此之前無論是位於太陽的激發小組還是位於木星的接收小組傳遞回來的消息都表明他們的工作進展的相當順利。
但不到最終一刻,誰也不知道實驗的結果會如何。
只是,他現在除了等待,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了。
畢竟隔着上億公里,乃至數億公里的遙遠距離進行微操指揮工作,以現在的通訊技術來說還不如直接宣佈實驗失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