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歌的眸色漸沉。
身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來人走出巷子。
腳步聲零散且虛浮,一聽便是沒什麼力氣,只是在這靜寂無聲之地,越發顯得有種讓人發寒的涼意。
不多時,便有兩人從屋角轉了出來,衣着與普通百姓無異,只是面色黯淡無光,眼袋虛腫,引人注意的是兩人擡着的那張簡易木牀,上面用席子捲了一個人,頭與身子都被蓋子,只露出一雙腳在外面。
這是……死人了?
兩人低着頭,並未注意到站在村口的衆人,只直快要走到跟前,才猛然發現前突然多出那麼些人,當即嚇了一跳。
陳言快一步上前,和言悅色地問:“兩位莫怕,我們只是路過這裡,想找點水喝。”
那兩人卻象是見了鬼一般,砰然扔下擡着的死人,指着他身上所着的盔甲,又看着他後面兩百來號人,兩眼突出,轉身就跑,嘴裡倉惶大叫,“魔鬼來了,魔鬼又來了——”
陳言臉一紅,什麼叫魔鬼來了,他長得很象魔鬼麼?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便聽得砰砰聲亂響,剛剛還緊閉的屋門接連被打開,每個屋子裡都有人衝了出來,手裡持着種地用的鋤頭鐵鍬,緊張慌亂又氣憤填膺地四處張望,“魔鬼在哪?魔鬼在哪?”
那兩人跑到人多的地方,纔敢停下來,回頭指着寧天歌這邊,“就在那兒,那兒!”
村民們立即聚攏在一起,一致拿着工具對準他們,面部顫抖卻又死死地盯着他們,雙眼通紅,好象如臨大敵。
“喂,你們說誰是魔鬼呢?”錢生等人忍不住了,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被人這麼對待過。
“就是你們!”一名花白鬍子的老者抖着手指着他們,“你們這羣魔鬼,給我們村子帶來厄運還不夠,還要再來一次,是想把我們村子毀滅了才罷休嗎?”
“什麼帶來厄運,我們只是路過這裡,怎麼就給你們帶來厄運了?”二毛跳了出來。
“就是,本來只是想來找點水喝,這下倒好,水沒喝成,還惹來一身騷。”胡祿叉着腰,也跟着生氣。
“你們還不承認!”老者旁邊一名年輕男子氣憤道,“我們村子本來好好的,就因爲你們昨日來過,村裡就開始死人,才半日就接連死了二十多口,連家裡養的畜生都死了大半,如果不是你們這些魔鬼帶來厄運,這些人怎麼會死?”
“你們簡直莫名其妙!”張狗子氣得滿臉通紅。
寧天歌面色沉凝,擡手一豎,身後那些吵吵嚷嚷聲立止。
“老丈,我們之前並未來過這裡,今日行走山路覺得口渴,纔想到這裡找找水源,絕沒有打擾的意思。”她朝前走了兩步,靠近了村民一些,“你們所說的那些人,與我們並非同路。”
“就算你們不是一路,也是一樣的。”那年輕男子憤然道,“他們也都穿着跟你們一樣的衣服,身上還沾滿了血,就是因爲他們身上的血腥衝撞了天神,天神纔將厄運降臨到我們村子。”
“對,就是你們衝撞了天神!”後面的村民紛紛喊道。
“他媽的,完全不可理喻!”牛大旺恨得直撓頭。
寧天歌抿脣站在前面,已明白村民口中所說的那些人就是昨日搜尋他們的那些西宛軍隊。
這裡的村民居於深山之中,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幾乎與世隔絕,根本無法分辨他們身上的盔甲與西宛軍的有何不同,只是看着他們穿得都差不多,身上又沾滿了血跡,便將他們歸於一夥。
只因見識過少,便將發生的災難歸咎於天神降災,又將惹怒天神的責任加諸於他們身上,因此有了眼前這副局面,卻不知這裡到底發生了何事。
“你們說,他們那些人來過之後,村子裡的人口就開始死亡?”她看着剛纔被扔在路上的那捲席子,緩緩走了過去。
站在身後的冉忻塵驀地伸手將她拉住。
她回頭,卻見他正緊盯着那席子,神情十分嚴肅。
“對,就是他們來過,我們的人就開始死了。”村民們舉着工具叫嚷。
“好,既然你們這麼肯定,那麼,能不能讓我看看那些死去的村民?”她淡淡掃過衆人。
村民們一時怔住,眼前這名黑衣男子氣度從容,面對他們的質難始終冷靜如一,這種沉穩之氣令他們有種無從動手動口的感覺。
“死者不過夜,這是我們村子裡的習俗。”老者示意大家安靜,面色有所和緩,“昨日死的人都已經葬在村外,挖坑驗屍是對死者的不敬,肯定是不可行的。”
“那這個呢?”寧天歌一指地上那具屍體。
“這個……”老者這才注意到路中間還躺着一個。
“村長,這是老六家的閨女,剛剛我跟柱子要擡到村外去埋了,結果碰上他們,還沒來得及下葬。”先前擡着屍體的一人連忙上前說道。
話剛說完,便見一名婦人衝出來,伏在席子上痛哭,想必是那姑娘的母親。
寧天歌撥開冉忻塵的手,走了過去,對那婦人道:“這位嫂子,能不能先讓開,讓我看下你家孩子的死因?”
那婦人擡頭看她一眼,立即死死抱住席子不放,哭道:“我閨女還是個未出嫁的姑娘,死了也就死了,哪能死了還受你們男人的糟踐。”
“這位嫂子,村裡頭死了那麼多人,肯定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就這樣死了,若不查明原因,萬一後面還有人跟他們一樣,豈不更可怕?”她好言相勸。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那婦人死不鬆手。
寧天歌退後一步,看向老者,“村長,您既然身爲一村之長,想必也不想看到村民們無故死去。如果你們不願意查出真相,我也不強求,就此告辭,但這個村子以後將會如何,恐怕……”
她不再往下說,轉身欲走。
“等等。”村長駐着鋤頭,心中極爲矛盾,一方面是不敢相信她,另一方面又莫名地對她產生一種信任。
深思了許久,他纔對那婦人說道,“老六媳婦,如今就你家閨女還未下葬,爲了大家好,你還是先讓開,讓這位查看一下。”
“不行。”婦人斷然不肯,“村長,他是男人啊,怎麼可以碰我家閨女。”
這裡的村民,對這方面更爲講究。
村長猶豫了一下,見寧天歌已往回走,最終讓身邊的兩個壯年小夥子上前將那婦人拉開。
寧天歌返身,彎腰就要去掀席子,一人大步跨前,將她的手拍開。
她皺了眉,看着冉忻塵。
冉忻塵卻不看她,抿脣看着那席子,似乎要將這席子盯穿,半晌,低聲道:“我來。”
她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上來,想着這驗屍之方面,驗外傷她在行,這種非正常死亡還是他更專業些,也就沒與他爭。
冉忻塵並沒有直接去碰席子,而是從路邊揀了根樹枝,又讓她退遠些,這才用樹枝挑開席子邊緣。
當席子完全敞開,四下裡響起一陣驚呼,不僅陳言那邊,還包括那些村民。
每個人都緊盯着地上那具屍體,而寧天歌也終於明白,爲何冉忻塵不許她碰。
暴露在空氣中的女子約摸十五六歲模樣,長得應該還算清秀,只是她蒼白的臉上以及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除了很多抓痕之外,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而且開始往外流膿。
“怎麼會這樣?”那婦人震驚失色,“剛纔柱子他們擡出來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會兒怎麼成這樣了?”
冉忻塵面無表情地查看着死者的症狀,神情越發沉重,許久,他突然轉身走向那婦人,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伸出舌頭。”
那婦人不知他底細,最初不肯配合。
“伸出舌頭!”冉忻塵沉下臉色,加重了語氣。
婦人一呆,下意識裡便伸出了舌頭。
冉忻塵細細看過,又用自己衣袖裹了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閉起眼睛。
一時極爲寂靜,誰也不敢出聲,連大氣也不敢出,全都緊張地注視着冉忻塵。
不僅那位黑衣男子讓人產生信服之感,便是這位白衣男子,此時他的一舉一動也讓他們覺得,他就是個極有權威的大夫,不管之後他要說什麼,他們都信。
寧天歌已從冉忻塵從未有過的謹慎與凝重中感覺出此事的嚴重性。
這隻怕不是一般的病那麼簡單。
“你們還有誰家裡死過人?”冉忻塵診完那婦人的脈,俊秀的眉頭已擰成一團。
“我家有死過人!”
“我家也有!”
“我也有!”
立即有十多戶人家站了出來。
冉忻塵示意他們將舌頭和手都伸出來,依次對他們進行了診脈與查看舌苔,眉頭越擰越緊。
待最後一人查看完畢,他刷地撕去大片接觸過的衣袖,指着地上的屍體短促地命令,“迅速將這人下葬,埋得越深越好。所有與死者接觸過的東西,能燒的都燒掉,不能燒的都埋掉。村外的墳場要與人隔絕,那些家裡養的牲畜,不管死的活的,都要挖大坑掩埋。”
“什麼?”村民們聽着這又快又急的一大串話,愣住。
“要快!”冉忻塵不耐地鎖緊眉頭,“你們這裡不是什麼天神降災,而是得了一種可以互相傳染的病,如果不盡快按我說的去做,死的人將會更多。”
“傳染病?”村民們一驚,“是瘟疫?”
“跟瘟疫差不多,但又不一樣。”他見村民們不動,知道他們還不信,便問,“這些人從發病到死去是不是隻隔了一個時辰?”
很多人點頭。
“發病時是不是不能喘氣,而且身上奇癢?”
“對對。”
“你們是不是偶爾也有胸悶的感覺?”
“沒錯。”
“身上是不是有時會起紅疹,不多時又會自行消失,但是這種情況一次比一次頻繁?”
“是是,先生你真是神了。”
“其實你們現在活着的人,很多已經得了這種病,只不過沒有發作而已。”冉忻塵看着那些剛纔診過脈的人,“這種病可以在身體裡隱藏很久,但發作起來又快又猛,根本無法醫治,只能等死。而死之後,身體裡面的膿水纔會慢慢出來,這種膿水萬不可接觸,否則必將染病。”
此言一出,村民們頓時大爲恐慌。
那些家裡沒死過人的,立即跟那些得病的人離開很遠。
“這位先生,你說沒法醫治,那我們只能活活等死不成?”其中一人急道。
“不,我說的等死,是指那些發作的人。”冉忻塵板正着臉,一如他往日出診,說的話也是例行公事的語氣,“你們還有救,但能不能全部治好,我不能保證。”
“有救就好,有救就好。”那些人幾乎就要給他跪下,不斷哀求,“還望先生救我們一命,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你們還不快按照先生說的去做!”村長將鋤頭往地上重重一頓。
所有村民立刻按照冉忻塵剛纔所說的,將該燒的,該扔的,該埋的,一應抓緊去處理。
等那具屍體擡走,陳言帶着人一下子擁了過來,有人已掩不住擔憂,“寧大人,我們真要留下爲他們治病?這裡的病這麼厲害,萬一我們也被傳染上……”
兩百雙眼睛齊齊望着寧天歌,都等着她表態。
寧天歌回頭看了眼殷切看着她的村長與村民,緩慢輕聲道:“作爲軍人,除了保家衛國之外,又豈能見死不救。”
“可是,他們是西宛的百姓。”
她淡目一掃,“西宛的百姓也是人,兩國打仗,百姓何辜?”
衆人緘口,半晌,有人小聲嘀咕,“若換作是我們東陵的百姓遇到西宛的軍隊,別說救,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西宛的軍隊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做人只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心,這就夠了。”她看了眼天色,“這樣吧,陳言,你帶着大家繼續往山上走,只要翻過這座山便回營地與大軍會合,等我這邊做完,我就會回去。”
“寧大人,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我們絕不會拋下你自己先走的。”李石頭等人立即急聲喊道。
“寧大人,那麼兇險的生死你都帶着我們一起走過來了,這個時候我們怎麼可能自己先走?”陳言握着劍柄的手因用力而發白,眼睛牢牢地鎖着她,似乎對她的話極爲生氣,“我們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但也絕不是不仁不義之人。”
寧天歌的眸光落在他漲紅的臉上,這是他第一次因爲生氣而臉紅,不是因爲羞赧。
擡眸在衆人臉上一一看過去,除了堅決,無一遲疑。
“我需要到山上去採大量的草藥,你跟我一起去。”這時,冉忻塵在叮囑完村民之後,快步走了過來,“還要再加派些人手,憑我們兩個人採不了多少。”
她緩緩一笑,“好。”
——
天黑時分,在冉忻塵的臨場指導下,寧天歌率着陳言等二百人在村民的配合下,終於採集到所需的草藥。
接下去便是挑揀,清洗,去水,按冉忻塵分配好的分量煎煮,依照症狀的輕重分別給藥,待一切忙完,已是後半夜。
冉忻塵又煎了一大鍋藥湯讓自己人服下,以防不小心被傳染。
昏暗的燈光中,冉忻塵修長的身影在不停地忙碌,白皙的手指也被藥汁染成青褐色,衣衫盡溼,額頭細汗密佈,可他卻顧不得擦拭,等到汗水掛上睫毛阻礙了視線,才用袖子隨意地抹一下,又繼續手裡的活。
這樣的冉忻塵不僅使村民全心信服,便是那兩百名漢子,都已不知不覺中對他產生了改觀。
“寧大人,這位先生叫什麼名字?”陳言來到燒火的寧天歌旁邊,歉疚與佩服之情溢於言表,“原先我們都小看了他,想不到竟是懸壺濟世的高人。”
寧天歌微笑,“何以見得?”
陳言沉吟了一下,“雖說暫時看不出村民們效果如何,但只看這位先生望聞問切的診法與處理病情的果斷,還有如此輕易便發現了病情所在,便可看出絕對是位絕頂的好大夫。”
“嗯,確實是位絕頂的好大夫。這天底下,他治不了的病應該不多。”她笑了笑,“至於他的名字,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的。”
不再多言,她熄去竈膛的火站起身來,用乾淨布巾浸溼了涼水,來到正低頭忙於擇揀草藥的冉忻塵身邊。
眼前的光亮被人擋去,冉忻塵眉頭一皺擡起頭來,見是她,才復又展開,用眼睛詢問着她。
她也不說話,彎了腰用溼布巾替他擦去額頭的汗珠,又順帶着替他擦了擦臉,之後端詳了一陣,嘴角一彎,“嗯,現在乾淨了。”
他的眼裡便漸漸透出一種清亮之色,梨渦若隱若現,臉上的板正之色盡數消去,再不是先前那個嚴肅的大夫,更象一個得到了大人讚賞的孩子。
“冉忻塵,你白天的表現真象一名將軍。”她蹲在他身邊,輕聲道,“若是讓你帶兵去打仗,說不定還真行。”
“你就是愛取笑我。”冉忻塵瞪她一眼,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正,抓過她的手腕便把脈。
“我喝了藥了。”寧天歌一笑。
她倒不擔心自己染上病,她的身體一向強健,更何況還有冉忻塵的藥預防着,哪有那麼容易就得病,但他在這方面素來執拗,若不乖乖地由着他來,還不定又發什麼脾氣。
想起他以前爲她診脈後,幾乎把自己的手洗得脫層皮的情景,她不由打趣,“你現在都不嫌我髒了?”
他的指尖一頓,輕按在脈搏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卻垂着眸,沒有說話,嘴脣輕輕抿緊。
她似乎又惹了他不高興。
寧天歌很有自覺地閉上嘴。
許久,他擡起頭來,手指依舊擱在她手腕上,目光靜如夜闌。
他說:“我已經不嫌了,因爲我發現,你所說的那種細菌已經爬到了我心裡,所以再髒些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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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直忙啊忙啊,連孩子他爸的生日都給忘了,很有焦頭爛額的趕腳~下週很想來次萬更,不知能不能做到~
關於小離與小歌,妞們不用擔心,結局肯定是HE,至於過程麼,也會歡樂多多,不用擔心親媽變成後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