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鸞,跟我回去。”
不是命令,也不是乞求,好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她本應這麼做。
被握住的手腕傳來他的溫度,夏傾鸞心口一陣撕裂絞痛,無力感擴散到全身。
拒絕他的要求是一件相當難做到的事,有多少人明知是深淵依然從容跳下,只因爲被他的光芒所吸引,無力自拔。
飛蛾撲火的,也有她夏傾鸞一個。
就算早知會陷入一場永無止境的浩劫,跟隨在他身邊的決定卻從來沒有後悔過,爲此奔波,受傷,甚至幾次差點連性命都搭進去,卻始終對他抱怨不起來。
那是一種毒,不會讓人即刻死亡,卻會侵佔一生的光陰歲月禁錮於某個人的影子中,再也逃不開。
她做了最後努力想要掙脫韋墨焰的手,可他又怎會輕易放開?也罷,倒不如說個清楚明白,免得自己被騙得失去一切還空抱幻想。
夏傾鸞轉過身,任由手腕握在他手中。
“韋墨焰,你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是玄機的話,我勸你選擇放棄,我連玄機是什麼都不知道,更別提把它交給你。同樣,我也不可能把它送給別人,所以你大可不必擔憂,沒人會跟你爭霸主之位。”
那樣疲憊的眼神讓他心痛,在她心中,自己永遠都是個予取予求,甚至連她都會利用的自私之人。她一定不會相信,別說是武林江湖,只要她開口就算是這條命,他也情願奉上。
“無論有沒有玄機,這天下終歸會是我的。”韋墨焰拉着夏傾鸞的手舉到她眼前,寂靜的雙瞳中純黑色深邃乾淨,最陰暗,又最光華無塵。
兩隻手腕交錯,她的左腕,他的右腕,一隻紅色鸞鳥,一隻黑色鳳凰。
鸞鳳和鳴,翱於九天,寓意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我要的,是你。”
風過處,喧囂戛然而止。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依舊在編織謊言嗎?還是說,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擁有一席之地?
夏傾鸞無從判斷,他的心一向掩埋很深,任誰都無法打開走進,是真愛或者是騙局也只有他才明瞭。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她已無法回頭。
那是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她愛他。
沒有繾綣的氛圍,也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這只是場最樸素的告白,卻決定了她一生歸屬。
風聲嗚咽,夾着一絲雨腥張牙舞爪,油紙傘在風中輕搖,險些墜地。
這是万俟皓月最不想看到的場景,他唯一珍惜的女子寵溺在其他男人眼底,而自己,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做個局外人。
“怎麼?”觥扶住万俟皓月,那張俊美蒼白的面龐晃過一絲病容,腳步亦有些不穩。
常年與毒爲伍,經常不小心染毒或者故意染毒,他的身體一直不算健康。
這樣的女人竟值得兩大公子勞心傷神,世道真是毀了。
“剛纔多有冒犯,韋閣主見諒。既然人已經歸還,還請諸位儘早離開劍南,別擾了這片清淨之地。”觥平定心氣收斂殺意,從万俟皓月手中接過油紙傘撐在頭頂,硬是把他往谷裡拖去:“走吧,她不值得你牽掛。”
“觥,放手……”
万俟皓月有些光火,只是禁不住觥的蠻力拉扯踉蹌數步。
“還在這裡幹什麼,自找沒趣嗎?她不過是把你當做遮風擋雨的避難之地而已,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來!”
“觥!”万俟皓月少見地發了脾氣,平日沉默寡言的觥不知怎麼,好像要把所有的話都在今天說完一樣,也許是面對仇人再怎麼忍耐也無法平靜吧。
“鸞兒,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不後悔就好。”面對夏傾鸞他依舊溫柔。
一邊是溫暖的故人和安逸的生活,一邊是強悍的霸者但絕不平坦的修羅之道,對夏傾鸞來說,兩邊都充滿了誘惑。
確切地說万俟皓月與毒王谷的寧靜是她最需要的,滄海奔流中黑暗的日子她過夠了,厭惡到想毀掉一切。可是,肩上的血海深仇逼着她不得不選擇後者,火光中孃親悽美絕望的笑容,大當家冰冷殘缺的屍體,寄人籬下與弟弟改了姓氏不能團聚的悲涼……
是啊,明明在泥坑中爬行時發過誓,要殺盡所有仇人,不惜一切代價,現在不過被誤解被冤枉而已,這都忍受不了那還談什麼報仇?
她的感情絕對不可以比報仇更重要。
“我跟你回去。”
韋墨焰鬆了口氣,至少這證明了她並沒有對自己絕望。但是,夏傾鸞卻意外地從他掌中抽回手腕。
“我們曾經約定過的,你幫我報仇,這條命歸你所有。”
“什麼意思?”淡淡的笑意從韋墨焰脣邊一點點卸去。
“我是破月閣部下,而你是閣主,想打想殺是你的權力,我不會再逃走。但前提是你必須履行諾言——滅重華門,誅靖光帝!”
夏傾鸞擡起頭,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就是這種不摻雜一絲感情的冷寂目光,這樣就對了,當他還是初見時那個高傲無情的男人,沒有曖昧的交集,沒有互相利用之外的一切。
如此,她才能不追隨他的背影活下去。
“這與陌路人有何不同?”刻意壓制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分,韋墨焰無法接受這種條件,十個月,相識已經十個月,難道這期間所發生的事情都要忘記,被撥動的心絃還未發聲便要斷絕嗎?
那麼他的付出和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沒什麼不同。你和我,本就是陌路人。”
接二連三的重擊撞在韋墨焰心上,本以爲矛盾誤會都過去了,誰曾想,竟是進入了更爲無望的境地。
韋墨焰低頭,腕上那隻墨黑鳳凰形單影隻,毫無溫度。
“一切等回去之後再說。在這裡太久,你只會給他們帶來災難。”肅殺的目光射向谷口,被虛弱糾纏的夜曇公子和黑衣少年也望向這邊,所有目光中都是戒備和殺意。
她越是在意什麼人,那人便越危險。
“你若對他出手,我會再次擋在墨衡劍之前。”
“好了!”韋墨焰冷冷打斷,比起夏傾鸞的決絕淡漠,他是萬分不及的,“只要你回來,所有的事情既往不咎。息少淵也好,他也好,我就當不見。”
這是他底線,也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大權利。
或許發生的一切對万俟皓月來說太不公平,夏傾鸞不否認,她卑鄙地利用了那個全心全意爲她着想的人,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想過要留在毒王谷,不過是來解去自己身上的毒罷了。
“万俟公子,”夏傾鸞轉身換了語氣,不捨中略帶着一絲歉意:“你救了我三次,這份情傾鸞無以回報。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儘管開口,三個要求,便是刀山火海碧落黃泉,只要做得到的,夏傾鸞必當盡力,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