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同歸正果

夏天翔感慨之下,信步西行,一路不僅注意仲孫飛瓊及小白、大黃、青風驥等一人三獸的蹤跡,並把“薔薇使者”臨終相傳的“漢女啼妝”、“文君濯錦”,“薔薇飛”等薔薇三式,時時演練,以期精熟備用。

但到了高黎貢山,窮搜不少危峰絕澗,卻毫未發現仲孫飛瓊等人獸的蹤跡,夏天翔不禁好生惆悵,暗想莫非仲孫姊姊久尋“風塵狂客”厲清狂不得,業已率小白、大黃及青風驥等離此他往?

夏天翔心中雖然如此想法,但因對仲孫飛瓊相思大甚,哪肯就此甘休,遂往深幽險遂、人跡不到之處,窮奇而探。

這日走到一大片密林之前,夏天翔躍登高處,展目一看,見這片密林一望無際,估計起來,足有數十里周圍,深知林內不僅奇毒蛇蟲極多,可能還有什麼比蛇獸更爲厲害、使人難以提防的瘴癘之氣?

夏天翔既已看出林內兇險難行,正待轉頭他往,但目光瞥處,忽然發現林外落葉稀蓋的泥上之上,印有幾隻馬蹄痕跡。

絕嶺深山,固多野馬,但野馬既無掌鐵,也與青風驥那等罕世龍駒的蹄印大不相同,故而夏天翔看見這幾隻蹄痕以後,心中不由怦然一震,暗想自己苦尋未獲的仲孫妹妹,莫非在此林內?

他本想施展內家“傳音入密”功力向林中提氣高呼,但轉念一想,荒山大澤每多異人,倘被自己驚動,又將多生是非,何如干脆人林一探?以自己這身功力,也不會懼怯什麼蛇蟲瘴癘,並可就便開開眼界,欣賞欣賞這種前古森林中的奇異景物。

主意既定,便即緩步入林,準備給它來個穿林而過。

行約裡許,夏天翔覺得林內景物毫不足觀,目中所見,無非敗葉枯枝,奇蛇異獸;耳中所聞,無非猿啼虎嘯,鶴唳風聲。

但又行數丈,卻使夏天翔大吃一驚,固爲林內的積葉折枝之間,赫然臥着六七具極整齊的骷髏白骨。

夏天翔起初以爲這六七具白骨是被蛇獸所噬的入林探險之人,但心念微轉,便知自己這種猜測完全錯誤。

因爲倘被蛇獸所噬,屍骨決不會如此整齊,照目前情形判斷,這林中必有特殊怪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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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翔膽量本大,加上最近連有奇遇,功力大增,自然更爲好事。發現林中藏有怪異以後,不僅毫不怯懼,反而引起他的好奇心,繼續向前探去。

前面是株三四人合抱不來的千年古樹,但枝光葉落,似已枯死,只剩下雄偉的樹幹,巍立未倒而已。

夏天翔走到樹下,突然覺得一陣頭暈,胸中也頗爲難過,似欲嘔吐?

他入世漸深,見識漸廣,膽量雖大,卻對於林內一切,早有戒心。

故在方一感覺頭暈作嘔之際,便自身邊所帶當代神醫賽韓康贈送的多種丹藥之中,選出一粒解毒祛瘴的靈丹含在口內。

果然靈丹才一進口,清香散處,精神頓爽,夏天翔遂越發以爲林中有一種無形瘴毒正在發作。

誰知剛一轉過那株大樹,夏天翔不禁愕然駐足,又被眼前景物吃了一驚。

原來轉過大樹,林木較稀,現出一片方圓數丈的蓬蓬亂草。

就在亂草叢中,蹲着一隻全身墨黑、大如水牛的罕見猛虎。

這黑虎距離枯樹約莫三丈有餘,目光凝注夏天翔,兇芒電射,好不懾人!令人深切感覺出虎視眈眈一語,是何滋味。

夏天翔一身絕藝,膽識過人,對這隻龐大的黑虎只感驚奇,不感怯懼,並發現虎目精芒之中,好似含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異樣光彩。

就在夏天翔突見黑虎,略感驚奇之際,忽然聽得頭上古樹的枯枝禿幹之間,發出一陣沙沙微響。

夏天翔聞聲之下,恍然大悟,把自己突覺頭暈作嘔一事暨黑虎目中的異樣精芒發生聯想,判斷古樹上必有身具奇毒的怪異蛇蟲之屬。

疑念既起,戒意立生,施展“移形換影”輕功,微一閃身,斜飛三丈,到了另一株枝密葉茂的大樹之上。

那隻黑虎雖見夏天翔飄身飛縱,卻毫不爲動,一對虎目中的炯炯精光,依然凝注在那株業已枯死的千年古樹之上。

夏天翔越發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遂選擇了一根較粗的橫枝坐下,向那株千年古樹凝神望去。

只見那千年古樹主幹之上,離地兩丈三四之處,有一徑尺圓洞,正自洞中一拱一拱的,拱出一條奇形怪物。

這怪物似蛇非蛇,長約一丈二三,軀體前圓後扁,腹下在左右分生着兩排粗短的怪足,全身色呈醬紫,難看已極。

最奇特的是身軀粗幾盈尺,但一顆三角怪頭,卻只有人拳大小,頭部器官極爲簡單,除了當中一隻精芒閃閃的豎眼以外,便是一張血盆巨口,鉤牙森列,紅信吞吐,看去令人不寒而慄。

夏天翔江湖流轉,見聞雖多,卻從來未曾聽說過這種似蛇非蛇、似蜈蚣非蜈蚣的奇形怪物。

照這怪物的外型看來,定然身具奇毒,厲害無比,黑虎顯非敵手,但那隻黑虎偏偏虎踞發威,一身鋼毛,根根蝟立,毫無怯懼之意。

夏天翔心中頗覺高興,暗想能夠目睹這場黑虎與怪物相鬥的精彩好戰,倒也難得。

怪物的十六隻粗短的怪足,居然頗具吸力,一步一步的緣木下樹以後,昂起那顆三角怪頭,又似驕做,又似得意地,向黑虎閃動獨目精芒,發出兩聲攝人心魂的“呱呱”怪叫。

黑虎戒意頗深地退後兩步,虎頭微擺,喉中也自發出一陣低沉的虎嘯,作勢欲撲。

怪物見這黑虎竟對自己發威,不由暴怒,蛇形長頸一伸,張開利齒森森的血盆巨口,疾若飄風地猛往黑虎齧去,並在距離黑虎六七尺處,先行噴出一股紫黑的毒氣。

誰知黑虎身法靈活已極,怪物毒氣才噴,便已橫躍丈許,避開來勢,並伸出一隻鋼鉤似的虎爪,反向怪物的頸間要害抓去。

怪物雖然驕做自恃,但也看出來敵不凡,十六隻粗短的怪足齊一用力,後半截如帶的扁身,突然靈活已極地橫空掉轉,“呼”的一聲,照準黑虎攔頭狂掃。

黑虎似乎對於這怪物的一切伎倆皆頗爲熟悉,適才一抓,竟是虛招,鋼爪一遞即收,身形竄出五丈遠近。

這樣一來,怪物凌空橫掃的如帶扁身,自然打空,只聽砰然巨震過處,一陣“喀嚓”亂響,足有兩三株參天古木,均被怪物的扁身掃折,聲勢懾人,威力無比。

夏天翔見狀雖知黑虎通靈,但怪物既會噴毒,又復力大無窮。看來黑虎仍將必敗,毫無取勝之道。

他雖然事不幹己,但身臨其境,親眼目睹之下,總覺得黑虎可愛,怪物可惡,暗自蹙眉尋思可有什麼幫助黑虎剷除這條兇惡怪物之策?

就在夏天翔暗自尋思之際,黑虎與那怪物業已相互纏鬥到了數丈以外。

夏天翔看出黑虎似是存心把那怪物誘往遠方,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難道黑虎還有幫手?

否則……

念猶未了,果自叢林之中,悄悄掩出一隻黑色的小猿,前爪微揚,向怪物所居的樹洞之內,擲進一團紅色物件。

夏天翔方自暗笑黑虎果有幫手,怪物恐怕要吃大虧,眼前形勢居然出入意料地完全逆轉。

原來那似蛇非蛇、似蜈蚣非蜈蚣的奇形怪物,竟是機靈無比、表面雖被黑虎誘往遠方,其實獨目閃爍、流光囚矚,仍在注意着一切其他動靜。

黑猿自林中現身,剛把那團紅色物體擲進樹侗,怪物業已宛若長虹電射般,自數丈外一竄而回,“呱呱”怪啼起處,如帶的扁身微一舒捲,便把黑猿攔腰纏住。

黑虎見黑猿被纏,怒嘯一聲,猛撲而至。

怪物又是兩聲得意的怪啼,血盆大口張處,一團濃黑的毒霧,疾向黑虎迎頭噴去。

夏天翔見情勢如此危急,知道自己再不出手,那黑虎黑猿便可能雙雙都被怪物弄死。

但夏天翔人在樹間,距離怪物與猿虎相鬥之處,約有三丈開外,任憑他身法如何敏捷,也有點緩不濟急。

夏天翔劍眉深蹙之下,忽然想起“雪山冰奴”冷白石贈送自己的冰魄神砂,遂趕緊把純陽真氣凝聚右掌,伸指到那猿皮小袋之中拈了三粒冰魄神砂,覷準怪物頭上的兇睛巨口電疾打出。

這冰魄神砂又名“冰魄銀光霰”,是大雪山玄冰原萬年冰雪的精英所煉,威力極強,並恰好能夠剋制那奇形怪物。

只見三點寒光閃處,首先救了黑虎一難,打得怪物口中所噴的毒霧頓然肖失,兇睛立閉,周身皮鱗也整個急顫起來,無法再復纏緊黑猿,被黑猿矯捷無倫地一躍而出,飛縱丈外。

夏天翔雖喜冰魄神砂奏效,但深恐怪物兇惡難制,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復彈出兩粒。

這兩粒冰魄神砂,打中那似蛇非蛇、似蜈蚣非蜈蚣的怪物以後,只見怪物周身皮鱗又是一陣急顫,便自漸漸僵直不動。

黑猿一聲歡嘯,躍到怪物身前,利爪一伸,竟把怪物三角怪頭正中的那隻獨眼,挖到爪內。

黑虎則縱到夏天翔所坐的樹下,瞪着兩隻虎目,擡頭凝注夏天翔,連聲低嘯。

夏天翔想不到“雪山冰奴”冷白石所贈的冰魄神砂竟有如此靈效,正自心中高興,把那猿皮小袋以及所餘的七粒冰魄神砂,極爲珍惜地揣回懷中,忽見黑虎目注自己,不住鳴嘯,不由有點猜測不透這隻通靈黑虎的鳴嘯用意。

黑虎鳴嘯了好大一會,見夏天翔不加理睬,遂回頭向那正在挖取怪物眼珠的黑猿嘯了一聲。

黑猿聞嘯趕過,向夏天翔舉爪連招,並縱身坐上虎背。

夏天翔會意笑道:“你莫非要我騎這黑虎走麼?”

黑猿居然能懂人言,連連點頭,舉爪指着黑虎,似催夏天翔騎上虎背。

夏天翔一來膽大好奇,二來看出這一虎一猿,對自己絕無惡意,遂微笑點頭,自樹上飄落虎背。

黑虎等夏天翔騎好以後,低嘯一聲,便自向着森林西南,緩緩跑去,黑猿則緊隨夏天翔身側,隨同舉步。

夏天翔騎在虎背之上,覺得舒適異常,竟似比上次在黃山初次試騎“九首飛鵬”戚大招那匹千里菊花青時還要平穩。

虎行由緩而快,漸漸加速,約莫半個時辰以後,便自馳出森林,到了一處幽谷之內。

夏天翔纔到谷口,便覺驚然一驚,因爲谷口左右兩側,各用長春山藤懸吊着一樣東西,大以令人詫異。

左面谷口,懸吊着的竟是異獸大黃。

右面谷口,懸吊着的則是靈猿小白。

夏天翔正待驚問,但虎行如飛,未曾稍停,已從大黃小白身旁一掠而過,進入谷內。

大黃小白既被吊在谷口,則仲孫飛瓊與青風驥是否業已陷身谷內?

這種疑念在夏天翔心頭一起即滅,因爲身已進谷,一切問題等見了谷主人以後自然明白,用不着再復加猜測。

又經兩個轉折,黑虎忽然停步,夏天翔知到地頭,翻身下騎,舉目看時,只見當地景物極爲清幽,最奇的是有株婆娑寶樹,樹高足有十丈以上,頂端結有一個碩大的鳥巢。

黑虎黑猿走到婆娑樹下,向材頂碩大的烏巢,雙雙跪倒。

夏天翔見狀,不由心中詫道:“難道這幽谷主人竟住在鳥巢之內麼?……”

念猶未畢,婆娑樹頂的鳥巢之中,忽然傳下一陣宛若嬰兒的語音說道:“你們既然替我請來客人,便請上樹一談便了。”

夏天翔聞言之下,不必等黑虎黑猿向自己示意,一式“黃鵠摩霄”,騰空五丈,然後雙掌端平,齊胸下壓,連施兩次“長箭穿雲”身法,便自到達樹頂鳥巢之上。

鳥巢中坐的竟是一位身材矮小、面色紅潤的黃衣憎人,這黃衣僧人看來最多隻有三十來歲模樣。

黃衣僧人目光略注夏天翔,微一伸手,似是命他坐下,但神情彷彿倨傲冷峻已極。

夏天翔連經憂患折磨,氣質業已微有改變,遂遵照黃衣憎人的意思,在這頗爲寬大的鳥巢之中,盤膝而坐。

黃衣僧人等夏天翔坐好,重又向他打量幾眼,神色略爲溫和,笑了一笑,自語說道:

“我這聽經谷中,八十餘年,向絕外客,不想近日卻如此熱鬧,又有人來,又有獸到。”

夏天翔被這黃衣僧人所說的“八十餘年,向絕外客”之語,吃了一驚,隨之忽然想起一樁江湖傳聞,遂向黃衣憎人神態恭謹地含笑問道:“大師莫非便是近百年前,以一根‘天禽五色羽毛’打遍武林,未逢敵手,突然得道歸隱的‘天羽上人’麼?”

黃衣僧人想不到夏天翔竟一口猜出自己的名號,不禁訝然問道:“這位老弟的姓名怎樣稱呼?是何人門下?江湖見識委實淵博,能夠一口道出老僧來歷,頗爲難得。”

夏天翔見自己居然誤打誤撞地一猜便中,不由越發對於這位算來足有一百二三十歲的空門奇僧天羽上人肅然起敬,恭身答道:“在下江湖未學夏天翔,家師‘北溟神婆’皇甫翠。”

那位身着黃衣的天羽上人喃喃說道:“‘北溟神婆’皇甫翠?……”

夏天翔因師傅的名頭威震當世,這天羽上人說話的神情,竟似從來未聞,起初自然頗覺不悅。但轉念一想,對方適才業已說過,這聽經谷內,八十餘年,向絕外客,則又難怪不知師傅名號。

念猶未畢,天羽上人業已含笑說道:“老僧自人此谷,轉眼百年,對於世事多疏,老弟不要怪我倨傲無禮。”

夏天翔陪笑說填,“大師說哪裡話來?夏天翔邊荒浪跡,何幸由於神虎靈猿接引,得見大師這等有道高僧……”

“有道高僧”四字剛剛出口,那天羽上人便自一陣“呵呵”大笑。

夏天翔被他笑得莫明其妙起來,訝然問道:“大師爲何發笑?夏天翔說錯話了麼?”

天羽上人“呵呵”笑道:“我是在笑老弟怎會把‘有道高僧’四字加到我這佛門敗類身上?”

夏天翔茫然膛目,天羽上人又復問道:“老弟可知我爲何在這聽經谷內一住百年?”

夏天翔答道:“若據江湖傳言,大師乃是悟徹人生,得道歸隱。”

天羽上人笑道:“哪裡是什麼得道歸隱?只是遇見了厲害對頭而已。”

夏天翔聞言訝道:“大師昔年仗恃一根‘天禽五色羽毛’打遍江湖,未逢敵手,怎會有甚厲害對頭?”

天羽上人目光微注西南,含笑說道:“我與我這對頭,江湖偶遇,互矜所能,惡鬥遂起,每年一次,鬥到如今,整整百年,勝負尚未分出……”

夏天翔聽出天羽上人語意,失驚問道:“大師這位對頭,莫非也住在高黎貢山之內?”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他叫‘三絕真人’,就住在此谷左近的天愁澗內。我們互相約定,除非彼此分出勝負,否則不但不準出世,連誰先解脫皮囊,都算是向對方服輸認敗之舉。”

夏天翔正自聽得有趣,無羽上人微嘆說道:“出家人如此放不下嗅念名心,豈非可笑?

故而我不敢當夏老弟‘有道高僧’之稱,而自認是佛門敗類。”

說到此處,樹下黑猿忽然連聲低嘯。

天羽上人好似懂得獸語,傾耳聆聽片刻,向夏天翔單掌當胸一打問訊,含笑說道:“我這閒中調教解悶的一虎一猿,適才在林中遇險,多承夏老弟出手相救,資僧理應謝過。”

夏天翔聽天羽上人提到虎猿,也想起被人懸吊谷口的小白大黃,遂趕緊欠身還禮,陪笑說道:“夏天翔進谷之時,曾見谷口懸吊着……”

天羽上人接口笑道:“那兩隻東西不知何人所豢,竟頗通靈。不知搜索何物,跑到我太古巢中羅嗦,遂被我擒住,吊在谷口,意欲略殺火氣,將其馴服……”

夏天翔聽到此處,一抱雙拳,插口笑道:“這兩隻通靈異獸,是夏天翔至友所豢,大師可否推情見恕呢?……”

天羽上人聞言,哦了一聲,目光凝注夏天翔,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發話問道:

“夏老弟這位至友可是騎着一匹罕世龍駒?……”

夏天翔正因未見仲孫飛瓊下落,有些心中着急,遂不等天羽上人話完,便自點頭說道:

“正是,正是,夏天翔遠來高黎貢山,便是尋她,請問大師,此人如今安在?”

天羽上人笑道:“我在下手擒捉那一黃一白兩隻通靈異獸之際,曾聽得天愁澗內發出龍馬長嘶,可能夏老弟那位友好誤闖天愁澗,落在那比我古怪難纏得多的三絕真人手中!”

夏天翔一聽便知自己的仲孫妹姊與大黃小白,在高黎貢山之中分頭探搜“風塵狂客”厲清狂的蹤跡,以致人陷天愁澗,獸落聽經谷。

天羽上人既說三絕真人比他還要古怪難纏,夏天翔自然益發深爲仲孫飛瓊擔憂,立即起立告辭,並叩詢天愁澗的方向走法。

天羽上人先對樹下發嘯,示意黑猿去放下小白大黃,然後向夏天翔擺手笑道:“夏老弟不要心急,我先替你查問一下。”

說完,目注西南高峰,發出一聲悠長清嘯。

天羽上人的嘯聲發出約莫盞茶時分,西南峰後,便起了回嘯之聲。

天羽上人面色略整,以一種不高不低、極爲平和的語音說道:“三絕道士,你那天愁澗中有客人麼?”

話音剛住,對方迴音即來,說的是:“有個資質極好的女娃兒,騎着一匹好馬,闖進天愁澗,我正要設法處罰她呢!”

夏天翔估計天愁澗與這聽經谷之間至少相距數裡,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竟能如同對面敘談般的隨便答話,不由暗歎“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語,似乎不太適用於武林人物,因爲這幹前輩的功力火候,委實神乎其神,不可企及。

天羽上人“哈哈”一笑,又復說道:“老鼻子莫不識羞!你偌大一把年紀,怎好意思與年輕女娃一般見識?趕快把她放了,就說她有位好朋友,在我的太古巢中等着她呢!”

三絕真人清晰已極的話音遠遠傳來,卻是一陣怪笑說道:“這女娃兒的相貌資質太以惹人憐愛,我本想罰她在三天之內,學會我所教她一種武功……”

夏天翔聽得心中一喜,暗想若用學習武功作爲處罰,則罰得越重越好。自己大可暫時聽任仲孫姊姊在天愁澗內獲得三絕真人的一些絕世真傳,然後再與她設法見面。

心中正在高興,三絕真人的話音又復傳來,繼續說道:“但如今既曉得她與你這老禿驢有些關聯,卻變了主意,不僅不傳武功,並罰她作上百日苦工,然後趕出天愁澗去。”

夏天翔聞言,不禁由喜轉憂,愁聚雙眉,目注天羽上人,只見這位嗅念未消、名心未淡的世外高僧,在臉色微沉之下,又復面對西南,緩緩說道:“老牛鼻子,休要誇口,如今的年輕人多半倔強透頂,心高氣做,你想罰那女娃兒替你作上百日苦工,我卻料她未必聽你的話呢。”

三絕真人一陣怪笑說道:“老禿驢猜得不錯,這女娃兒果極高傲倔強,但她有一匹頗爲心愛的神駿龍駒現在我手,倘不乖乖聽話,我便將那匹龍馬的腿兒砍斷一條。”

夏天翔全身一顫,暗想這三絕真人果比天羽上人古怪難纏,他既想出這種惡毒手段,則仲孫姊姊必然受制,絲毫無法反抗。

天羽上人忽似想起甚事,眉梢連動,欣然色喜說道:“老牛鼻子不要如此倒行逆施,我倒想出一個法兒,或許可使我們之間的那樁心願早日了卻。”

三絕真人似對天羽上人之語極感興趣,應聲叫道:“快說快說。”

天羽上人間道:“我與你自洞庭湖相遇,黃鶴樓交手開始,一共鬥了幾次?”

三絕真人叫道:“每年相鬥一次,到如今整整百年,我們已經鬥了九十九次。”

天羽上人笑道:“過去的九十九次惡鬥,分不出絲毫勝負輸贏,今年未曾開始的一場,你有沒有絕對把握?”

三絕真人冷笑答道:“你我的功力均已到巔峰,誰也無法再進,故而誰也不敢說是能有絕對把握。”

天羽上人笑道:“彼此既無絕對把握,則這場心願,拖到何時方了?我們不如用條身外化身之計,一分上下。”

三絕真人間道:“什麼叫做‘身外化身之計’?”

天羽上人答道:“我這裡闖來一位年輕小友,名叫夏天翔,你那裡也闖去一位年輕女娃兒,叫……”

三絕真人接口說道,“她叫仲孫飛瓊。”

天羽上人目光略注夏天翔,一陣“呵呵”大笑說道:“我們何不便由這夏老弟及仲孫姑娘,代替我們會上一陣?”

三絕真人默然片刻,緩緩說道:“這個辦法確實不錯,但其中細則……”

天羽上人不等三絕真人話完,便即“呵呵”笑道:“我們各以十日光陰,悉心教導夏老弟及仲孫姑娘,然後率領他們到你天愁澗與我聽經谷之間的玉簪峰頭赴約。”

三絕真人冷哼一聲說道:“他們縱然年輕穎悟,資稟特異,但區區十日光陰,如何能夠領略我們的百年所得?”

天羽上人笑道:“我看他們已具極好根基,必然觸類旁通,一點就透。故而領略決無問題,問題是在火候難純,使用起來,無法盡展精微,發揮全力。但我對這種意想得到的困難,也已想出了補救之法。”

三絕真人怪笑說道:“者禿驢花樣不少,你且說出你所想的補救之法給我聽聽。”

天羽上人笑道:“我這補救之法,只有八個字兒,是‘半文半武,摘要專精’。”

三絕真人應聲說道:“這八個字兒,似乎應該加以解釋一下?”

天羽上入微一調氣,繼續說道:“我們把生平所得,儘量傳授夏老弟及仲孫姑娘,再各憑智慧功力,各傳他們三招絕學,便可互相一較上下,了卻你我的百年大願。”

三絕真人聽完,暫未答話,似在考慮天羽上人的這種辦法,是否公平合理。

夏天翔則暗自心頭狂喜,知道遇上這等性情怪異已極的武林異人,自己與仲孫姊姊必然奇緣匪淺,得益不少。

片刻過後,三絕真人冷峭的語音又復緩緩傳來,說道:“這各傳三招,使他們相互一較上下的辦法,只可以說是擇要專精,你應該再解釋半文半武。”

天羽上人笑道:“半文是質疑問難,半武是過手交鋒。質疑問難是由你我主考,我考仲孫飛瓊,你考夏天翔,均以三題爲限。過手交鋒則由他們互爭上下,比鬥三招。”

三絕真人怪聲笑道:“老禿驢所想的這個辦法確實不錯。關於質疑問難的半文方面,他們只要記住我們所傳的各種武功妙訣,過手交鋒的半武方面,也只要專心研習三招,盡力施爲即可。”

天羽上人笑道:“如此作法,夏老弟與仲孫姑娘也不致白爲我們盡力,而均大有所獲。”

三絕真人怪聲笑道:“當然,當然他們獲得我們所傳的三招絕學,目前已足傲視江湖,異日參詳起其餘那些武功妙訣來時,更是受用不盡。”

天羽上人笑道:“你既同意此舉,我們便即一言爲定。”

三絕真人答道:“今天不算,由明天開始,十日之後的午正時分,我們率領夏天翔及仲孫飛瓊,在玉簪峰頂的龍蟠石上一會。”

語音了後,雙方均自寂然無聲,天羽上人垂簾靜坐,似欲入定。

夏天翔知道,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提氣對話已久,再高的功力,也必感覺疲勞,需要運功調元,以資恢復。

遂也悄然靜坐,不敢驚動天羽上人,只在樹頂鳥巢之中,流目欣賞聽經谷中的一切景色。

這時異獸大黃及靈猿小白,已被黑虎黑猿釋放,恢復自由,但均乖乖侍立在婆娑寶樹之下,彷彿對天羽上人敬畏已極。

頓飯光陰過後,天羽上人徐徐開目,看着夏天翔微笑說道:“夏老弟,我方纔與三絕真人所談的一切,你應該都已聽見,不知可有異議?”

夏天翔恭身答道:“大師如此垂愛栽培,夏天翔敢不一盡綿薄?”

天羽上人笑道:“老弟既然同意,我們便排定課程,前五日我與你詳談畢生參究所得的武功妙旨,後五日則傳你‘度世三招’。”

夏天翔知道這場奇遇,委實罕世難逢,遂絲毫不敢懈怠,把天羽上人所傳的各種武功妙諦,牢牢緊記在心。

五日光陰,展眼即過,天羽上人把自己所傳夏天翔的各種妙訣,反覆細加盤問,見他對答如流,嫺熟已極,不禁慰然笑道:“我果然老眼無花,夏老弟如此悟神聽……”

夏天翔截斷天羽上人話頭笑道:“大師且慢高興,我那位仲孫飛瓊姊姊,比我聰明得多,五天後的那場半文半武之戰。恐怕不易勝呢!”

天羽上人臉上仍然充滿一片安慰神色,笑道:“老弟儘管安心學習,放膽施爲,這次半文半武之戰,縱然仍像以前九十九次那般平分秋色,難論上下,但我與三絕真人的心中憾事,也可解去一半。”

夏天翔聽得方自茫然,天羽上人又復說道:“因爲武林中人除了名心難淡以外,還有一件極重要的心願,便是一身所學,能有得意傳人。老弟與仲孫飛瓊姑娘,目前雖僅學了我與三絕真人獨創精研的三招絕學,但他日功行一到火候,對於我們口述的一些內家真訣,必能次第領悟,秀出羣倫,爲武林大放異彩。”

夏天翔因連日所得,均極精微得幾乎聞所未聞,不由感激不盡地向天羽上人再拜稱謝。

天羽上人搖手笑道:“老弟不必如此多禮,你幸獲真傳,固應謝我,但我畢生心血得有傳人,俾免與身同歿,不也應該謝謝你麼?”

夏天翔聽了這等妙論,正自有點忍俊不禁,天羽上人又復微笑說道:“老弟既已記熟我所說各語,則我們便以這後五日光陰,研究‘度世三招’。”

夏天翔笑道:“這‘度世三招’的名兒,好生奇特。”

天羽上人失笑說道:“‘度世三招’有甚奇特?奇特的還在後面呢!”

夏天翔暗想那位號稱第三薔薇使者的“仟情居士”徐香圃,傳了自己“漢女啼妝”、“文君濯錦”、“薔薇飛”等薔薇三式,如今這位天羽上人,又要傳授自己“度世三招”,將來還要仗以會鬥“白骨三魔”,再加上仲孫飛瓊、霍秀芸、鹿玉如等三位紅顏知己,竟然事事逢三,好像這個三字,對自己大有緣份。

天羽上人笑道:“夏老弟想些什麼?”

夏天翔答道:“我是在想大師傳我‘度世三招’,不知那位三絕真人要傳我仲孫飛瓊妹姊什麼招式?”

天羽上人笑道:“三絕真人比我更爲好勝,他所傳授你仲孫飛瓊姊姊的招式,定然凌厲狠辣無濤。我若也傳你這等招式,則你們二人拼鬥起來,可能兩敗俱傷,彼此遺憾。故而我纔想傳授你完全符合佛門妙諦的‘度世三招’,不求勝入,但保不敗,任憑對方功力再高,招式再狠,也傷不了你。”

夏天翔大喜說道:“這樣最好。”

天羽上人笑道:“老弟不應高興,你仲孫姊姊學得了三絕真人威力極強的三招絕學,可能從此稱雄武林?你學了我‘度世三招’,卻僅足遇難自保呢!”

夏天翔點頭笑道:“俗語說得好:‘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行俠江湖,闖蕩風塵,周旋於險惡無比的鬼蜮之間,任憑武功再強,心思再密,也難免有磋跌之虞,學上幾招防身絕學,委實勝於一切。”天羽上人聽得悚然一驚,口中把“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二語,喃喃唸了幾遍,臉上現出一種湛然神光,目注夏天翔,微笑說道:

“夏老弟,你這幾句無心之語,中含莫大禪機,我修持百年,勘不破、跳不出的嗔念名關,幾乎被你一言掃盡!”

夏天翔笑道:“蓮雖清淨,實出於泥,菩提乃由煩惱轉,佛法不離世間覺。大師既然偶參妙悟,萬障自清,得成正覺之期,當不遠了。”

天羽上人訝然問道:“你居然對於佛理禪機蠻有研究!”

夏天翔遜謝笑道:“人人心頭皆有佛在,烏啼花落俱是禪機。

大師本具慧覺,才觸妙諦,夏天翔一介童子,入世未深,哪裡懂得什麼高深佛理?”

天羽上人長嘆一聲說道:“惟其入世未深,才得靈明不蔽,攖人世網,觸處生魔,齷齪紅塵,有何可戀?我在這萬物逆旅之中,勾留一百餘年,委實應該返諸真如,還我自在去了。”

天羽上人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徐徐閉目,臉上也充滿一片神光,彷彿真要坐化的光景。

夏天翔知道這類修持已到爐火純青的世外高人,只要心頭一淨,隨時皆可功行圓滿,坐化生西,遂趕緊含笑叫道:“靈臺雖除名利念,塵世猶存未了因。大師縱然了徹真如,似也應該等待五天以後再走?”

天羽上人聞言,精神一振,睜目笑道:“天上雲飄,人間萍聚,蘭因絮果,總屬前緣。

想不到夏老弟竟是對我關係極重的一位證道驅魔的接引使者。”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朗然一閃,又向夏天翔含笑說道:“我如今要傳授老弟的‘度世三招’之中,第一招名叫‘救苦救難’。”

夏天翔接口笑道:“有趣,有趣,這是白衣咒中的語句,第一招既是‘救苦救難’,第二招莫非叫做‘大慈大悲’?”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夏老弟果然聰明絕世,能夠觸類旁通。你再猜猜第三招叫做什麼?”

夏天翔搖頭笑道:“第二招‘大慈大悲’,因與第一招‘救苦救難’,互相對稱,我纔好猜,第三招就摸不着頭了。”

天羽上人笑道:“第三招名叫‘普度衆生’,來來來,我們且到樹下,待我把這‘度世三招’,仔細傳授老弟。”

話完,身形微起,便向太古巢外飄空而墜。

夏天翔跟蹤縱落,但身形剛剛着地,便被靈猿小白及異獸大黃,一邊一個拉着衣袖,欲向聽經谷外走去。

夏天翔見小白大黃對自己的神情舉動,已由敵對轉爲友善,便知自己在巫山朝雲峰爲情跳崖之舉,果由小白轉告仲孫飛瓊,而仲孫姊姊也對自己寬恕諒解。

如今它們神情惶急地把自己拉向谷外,其用意必是想去援救身陷天愁澗內的仲孫飛瓊,遂向小白大黃擺手含笑說道:“小白、大黃,你們不要着急,且讓你主人在天愁澗中多住幾天,可以獲得三絕真人的不少秘傳,好處多得很呢!”

小白大黃均是善解人言的通靈異獸,聽完夏天翔話後,也就愁顏盡解,隨着天羽上人所豢的黑虎黑猿,走向谷深之處。

天羽上人目注小白大黃的矯捷身影,微笑說道:“這兩個東西如此通靈,倒也難得。”

夏天翔笑道:“我那仲孫姊姊生具奇能,善服百獸,她所騎的那匹馬兒還要好呢!”

天羽上人聞言,臉上微現喜色說道:“仲孫飛瓊既有善服百獸之能,則我心願了卻,證果生西以後,這隨我聽經多年的黑虎黑猿,便可另獲主人,不致流落蠻山,與凡禽俗獸爲伍了。”

夏天翔聽得心中一喜,暗想五日以前,自己騎虎來這聽經谷時,黑虎跑得又穩又快,倘若此後便將這隻黑虎作爲坐騎,豈不比仲孫姊姊的青風驥及“九首飛鵬”戚大招的千里菊花青更爲威風有趣?只惜虎是猛獸,僅能在深山僻野用以代步,不能在城市村鎮經常騎行,有些美中不足而已。

他正想得高興,天羽上人業已輕拍夏天翔肩頭說道:“夏老弟且朗慧覺,莫作遇思,我們要練習‘度世三招’了。”

夏天翔臉上一紅,趕緊攝心靜慮,注意觀看天羽上人把那“度世三招”緩緩施爲,不厭周詳地傳授自己。

等天羽上人把這三招絕學演練完畢,夏天翔業已看出果然妙用無方,威力還在號稱第三薔薇使者的“仟情居士”徐香圃所授的“薔薇三式”之上。

遂一面細心學習,一面暗想:“‘仟情居士’徐香圃在江湖中尚有人知,這位天羽上人則在聽經谷內潛修已達百年,武林人物無不認爲他早已坐化。自己既然因緣巧合,得承傳授絕學,必須善自隱晦,決不輕易施爲,以待明年二月十六的震天派開派大會之上,一舉驚人,氣走‘白骨三魔’,掃蕩羣邪,爲武林中整頓出一片清平世界。”

潛心一志之下,再加上聰明透頂,進度自然驚人,不消一日光陰,便把這複雜無比、妙用無倫的”度世三招”,完全記熟。

天羽上人見他這等穎悟,自然也極高興,遂利用剩餘的四天時間,親身爲他喂招,施展出各門各派的狠辣絕學,不斷進攻,俾便夏天翔用“度世三招”一拆解,以增進實際臨場對敵經驗,方期萬無一失。

喂招三日,夏天翔不但對“度世三招”業已用得熟極如流,並由於應付了無數猛烈狠辣的攻勢,觸類旁通,獲益亦不在少。

天羽上人到了第五日上,日注夏天翔,搖手笑道:“夠了,夠了,以老弟學習‘度世三招’這四日的進境,足可應付明天玉簪峰頂龍幡石上之戰。但我卻有點疑問……”

夏天翔笑道:“大師有何疑問?”

天羽上人笑道:“老弟悟性之佳,可說出自天賦,武功之好,可說得自明師,但內力之厚,卻使我感覺迷惑,似乎不應該是你這等年齡所有。”

夏天翔見天羽上人間到此事,便把“薔薇使者”對自己蓄意成全,將畢生功力轉註饋贈的那段經過,細述一遍。

天羽上人靜靜聽完,微笑說道:“老弟奇遇真多,我索性湊湊熱鬧,再送你一點東西。”

話完,微一長身,平步躡虛般縱上太古巢,取下一長三短四根五色烏羽。

夏天翔見天羽上人取來這一長三短四根五色鳥羽,不禁微吃一驚,暗想莫非這就是一百年前、武林中那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望之喪膽驚魂的“天禽五色羽毛”?

天羽上人用那根長約二尺四五的較長鳥羽,向一株粗巨的樹幹輕輕一劃,便即劃出一道半尺深痕,彷彿比任何刀劍更爲鋒利。

夏天翔忍不住含笑問道:“請問大師,這四根鳥羽是否即是大師昔年威震江湖的降魔神物‘天禽五色羽毛’?”

天羽上人點頭微笑,臉上浮現一種回思往昔的神色,緩緩說道:“這正是我昔年降魔行道的兵刃暗器,除了堅逾精鋼,尋常刀劍一觸即毀之外,老弟僅在時逾百年,顏色羽質絲毫未變一事之上,也可看出決非凡物的了。”

夏天翔心中一陣狂跳,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會有如此福緣,在學得“度世三招”以後,又獲得這等罕世室物。

天羽上人先將那根較長的“天禽五色羽毛”遞與夏天翔,含笑說道:“這根較長的‘天禽五色羽毛’,是作爲兵刃之用,關於招術方面,因一時不及傳授,我另贈你一冊‘天禽七巧手法’,暇時照此自修,便可嫺熟。”

夏天翔知道這位天羽上人只要明日一戰,了卻心願以後,塵緣即滿,故也不加謙辭,稱謝接過。

天羽上人再取過那三根約長六寸的較短五色鳥羽,向夏天翔微笑說道:“這三根較短的‘天禽五色羽毛’是作爲暗器之用,無堅不摧,專破各種內家氣功,我如今便教你一手‘三才合一彩羽翻飛手法’。”

話音剛了,手中三根“天禽五色羽毛”,便即凌空飛起,彷彿被風吹得毫無規則地滿天亂飄,但彩色翩翩、炫人眼目之下,突然往中一聚,輕輕掛在一株古樹的一片枯葉之上。

夏天翔眼力極高,看出這種手法可以隨心所欲施爲,對方根本無從防禦,遂喜出望外地請教其中妙訣。

天羽上人傳完這種“三才合一彩羽翻飛手法”,並等夏天翔練得純熟以後,一日光陰,便已過去。

第二日尚未午初時分,天羽上人便與夏天翔帶着黑虎、黑猿、小白、大黃,去到玉簪峰頂的龍蟠石上,等待三絕真人及仲孫飛瓊赴約。

這塊龍蟠石是足有兩丈二三方圓的一塊平坦大石,但石上卻有一圈淡痕,宛若龍蟠,並隱隱看出鱗甲跡印。

天羽上人遙望長空,突然嘆息一聲說道:“我與三絕真人相持百年的這段因緣,少時便可了卻,但還有一人……”

話猶未了,峰下的天愁澗中業已傳上一聲傲然清嘯。

夏天翔聽出天羽上人話中有話,遂訝然問道:“難道大師除了與三絕真人的一會以外,還有什麼其他心願?”

天羽上人搖頭笑道:“我倒別無心願,但另有一人,意欲鬥我甚久,只苦於尋不着我隱居之所而已。今日我若心安願了,坐化升西,對他卻是一樁莫大遺憾。”

夏天翔聽得頗感興趣問道:“這人是誰?”

天羽上人答道:“這人與我彼此聞名,但山水風塵,萍飄浪逐,尚未有緣相見,他複姓夏侯,單名一個巽字……”

話方至此,龍蟠石上人影雙飄,現出一位秋水爲神,美玉爲骨,芙蓉如面,柳葉如眉,修短適中,稱纖合度,絕代風華,神仙體態的仲孫飛瓊,以及一位瘦小枯乾、看來毫不出奇的中年道士。

夏天翔知道那中年道士便是與天羽上人惡鬥百年、難分勝負的三絕真人,不由好自心驚,暗想玉簪峰峭撥百丈,怎的這三絕真人適才還在天愁澗中發嘯,如今便已到了龍蟠石上?

靈猿小白及異獸大黃見主人安然無恙,雙雙一聲歡嘯,縱過身去,偎着仲孫飛瓊,親熱不已。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目光一觸,便知仲孫姊姊已對自己芥蒂全消,遂喜心翻倒,笑逐顏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仲孫姊姊。”

仲孫飛瓊忽然面色一整,向夏天翔搖手說道:“武林兒女,講究不輕然諾,我們既獲奇遇,答應代兩位老前輩效勞、既應先辦正事,後敘私情,別來種種,少時再談,目前就當彼此陌不相識便了。”

三絕真人一陣得意已極的“呵呵”大笑,目注天羽上人,發話問道:“我看中的這個女娃,無論在心性資稟及武功根基方面,是否均屬罕世美質?”

天羽上人仔細打量仲孫飛瓊幾眼,點頭笑道:“這位仲孫飛瓊姑娘,確屬瑤池仙品,但我看中的夏天翔老弟,同樣也是一朵武林異卉,間苑奇葩,並不比她差呢!”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聽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這兩位老前輩,連在口舌之上均是針鋒相對,絲毫不肯吃虧,不由忍俊不禁,相顧失笑。

三絕真人雙眼一瞪,傲然說道:“他們會差不許多?少時動手過招,你便知道這女娃兒要比那男娃兒強得多了。”

天羽上人笑道:“你傳了仲孫姑娘什麼驚天動地的絕學?”

三絕真人得意答道:“我因她天性太以穎悟,遂把我成名絕藝‘無相勾魂龍飛三絕’教給她了。”

天羽上人哦了一聲,目注仲孫飛瓊,緩緩說道:“仲孫姑娘,你的福緣太好,學會了他那‘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足抵尋常武學二十年修爲。”

仲孫飛瓊神態謙和地恭身笑道:“晚輩駕鈍無能,全是三絕真人的成全之德。”

三絕真人眉梢微軒,仍自得意笑道:“我傳了這女娃兒‘無相勾魂龍飛三絕’,你卻傳了那男娃兒什麼招術?”

天羽上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又何必問呢?我們年年相見,鬥了九十九年,誰還猜不出誰的脾氣?在這最後一戰之上,自然是擇精而傳,傾囊而贈。”

三絕真人聽得眉頭一蹙,盯了夏天翔幾眼,訝然問道:“你學會了老和尚的‘度世三招’?”

夏天翔恭身笑道:“晚輩在大師耳提面命,諄諄教導之下,對這‘度世三招’已能勉強運用。”

天羽上人忽然向三絕真人笑道:“我們雖然精研各種武學,但半生心血仍在這‘無相勾魂龍飛三絕”及‘度世三招’。如今既已均有傳人,就算這第一百次化身交戰的結果,仍然難論上下,秋色平分,也該彼此釋嗔靜矜,心安理得了吧?”

三絕真人看了仲孫飛瓊及夏天翔一眼,點頭說道:“這要看他們了,他們如能不負所期,施展得令人滿意,則我們自然心平氣和,撤手紅塵,亦無所憾。”

天羽上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必再往後遷延,這場足夠傳爲武林佳話的百年大會,便開始比賽了吧!”

三絕真人點頭笑道:“早點開始也好,我們所約定的比賽方法,是半文半武,文限三題,武限三招,如今不防先文後武。”

說到此處,側顧仲孫飛瓊,微笑說道:“仲孫姑娘,你先過去,讓老和尚考你三題。”

仲孫飛瓊恭身領命,姍姍走過,向天羽上人施禮笑道:“晚輩仲孫飛瓊,敬領大師教益。”

天羽上人向三絕真人搖手笑道:“慢,來,慢來,你爲何不先考問夏天翔老弟?卻要我先考問仲孫飛瓊姑娘?”

三絕真人眉頭微蹙說道,“這點先後之序,難道還非要謙讓不可?”

天羽上人笑道:“不是謙讓,是要公平,我如果要請你先考問夏老弟,定然你也不肯。”

三絕真人想了一想,目光微掃四外,伸手拾起地上一片枯葉,指着離身七尺遠的一塊大石說道:“這樣好了,我用這片枯葉擊石,你來猜個碎石單雙數兒,猜對了由你先問,猜不對由我先問。”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這個法兒不但公平,並頗有趣。”

三絕真人說道:“既然公平有趣,你且說出究是猜單?還是猜雙?我好發葉擊石。”

天羽上人微笑不答,也自伸手在地上拾起一片枯葉,用指甲在葉上劃了一個字兒,藏入僧袍大袖之中。

三絕真人見狀不解,詫然問道:“你又在弄些什麼玄虛?”

天羽上人笑道:“以你我所練內家功力的造詣,飛葉擊石之後,應該可以控制碎石數目。我先說出猜單猜雙,你倘存心謙讓,豈非準是我佔便宜?”

三絕真人這才知道天羽上人取葉劃字,藏入袖中之意,遂曬然笑道:“你是要我先行飛葉擊石,然後才公佈所猜碎石的單雙數字?”

天羽上人點頭笑道:“這樣做法,誰也不能存心取巧,比較公平一點。”

三絕真人眉頭微剔,以右手食、拇、中三指,拈起那片枯葉,輕輕一彈,飄然飛出。

“枯葉擊石”是內家絕頂神功,當世之中,即如夏天翔之師“北溟神婆”皇甫翠,或仲孫飛瓊之父“天外情魔”仲孫聖等出類拔萃的一流高手,也不過能勉強施爲,故而引得仲孫飛瓊及夏天翔雙雙凝目注視。

卻見那片枯葉,在空中冉冉而飛,既未挾有勁疾罡鳳,也未發出破空裂嘯,只是輕飄飄地粘向那塊大石之上。

夏天翔及仲孫飛瓊見石並未碎,正自驚疑,天羽上人卻已目注三絕真人,“哈哈”笑道:“我猜錯了,你先考問夏老弟吧!”

夏天翔向天羽上人訝然問道:“大師怎知你已猜錯了呢?”

天羽上人自憎袍大袖之內取出那張枯葉,指着葉上所劃的單字,微笑說道:“我猜的是個單數,他卻把這大石擊成十四小塊,自然是我輸了。”

夏天翔回頭一看,見上粘枯葉的那塊大石依然完整如故,不由暗想慢說這塊大石未碎,即令真被枯葉擊裂,也不見得剛好碎裂成十四小塊?

心中既然不信,遂走到那方大石之前,伸手輕輕一推,大石果已爲內家神功擊酥,觸手便即紛紛碎裂了。

仲孫飛瓊也不信天羽上人能夠那等觀察入徽,但默默一數地上碎石,卻果然不多不少正是一十四塊。

這樣一來,仲孫飛瓊與夏天翔不禁又是驚佩,又是好笑。

驚佩的是前輩神功,委實妙參造化,不可企及。

好笑的則是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業已約定由自己等代爲比賽,結果卻仍嗔念難消,暗中較勁,一個施展了罕見罕聞的神功,一個表現了觀察入微和絕世眼力。

仲孫飛瓊忍俊不禁,目注這兩位百歲以上的絕代奇人,微微一笑。

這一笑,卻把位三絕真人笑得臉上徽紅,向天羽上人慚然嘆道:“老和尚,我們均已活了一百多年,但這點淡不了的名心,消不了的嗔念,究竟到何時才消?何時才淡?”

天羽上人雙睛微圃,緩緩吟道:“唸到消時消,心至淡時淡……”

三絕真人揚聲喝道:“老和尚莫打禪機,莫作謁語,大概等這兩個娃兒應付完半丈半武的比賽之時,我們便將淡盡名心,消除嗔念,各淨靈臺,全歸真覺。”

天羽上人微睜雙目,射出一種柔和無比的炯炯神光,註定三絕真人,含笑點頭說道:

“老道士今日在靈性方面進步不少。你既已知道我們即可全歸真覺,各淨靈臺,怎的還不快向夏天翔老弟發問?”

三絕真人大笑說道:“好好好,我這就發問,且等了斷這段因緣以後,便可你證你的菩提果,我歸我的兜率天。”

天羽上人目光一掃夏天翔、仲孫飛瓊,微笑說道:“夏老弟與仲孫姑娘,我們這段遇合,委實奇妙無比,少時因緣一了,我證菩提果,他歸兜率天,你們也可完成你們的三生願了。”

夏天翔聽得心中一喜,仲孫飛瓊聽得臉上一紅,連靈猿小白與異獸大黃也聽得互相歡躍,發出幾聲“桀桀”怪笑。

三絕真人微一招手,把夏天翔叫至身前,含笑問道:“夏老弟,我方纔枯葉擊石之舉,要把大石擊碎成多少塊數,纔算是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夏天翔應聲答道:“若論碎石數日,真人適才所爲,業已可謂登峰造極。但真正到了爐火純青、超凡入聖的境界之時,卻是一葉着石,兩皆成粉。”

三絕真人點頭笑道:“你說得不錯,但當世之中,可有任何人能達到你所說的爐火純青、超凡人聖的境界?”

夏天翔搖頭笑道:“芸芸諸子,無一超凡,即令由天羽上人施爲,最多也不過能將這塊大石,如同真人一般將其擊裂成十四之數。”

這幾句話兒,答對得恰到好處,天羽上人及仲孫飛瓊,不禁爲之暗暗點頭。

三絕真人目注天羽上人微笑說道:“這娃兒倒蠻會說話,給我留了面子。倘若由你施爲,不是一葉着石,兩皆成粉,便是裂成十四碎塊以上。”

天羽上人搖頭笑道:“你這老牛鼻子,怎的突然懂得客氣起來?莫非與仲孫姑娘相處十日,被她高華溫柔的氣質感化了麼?我們遁跡高黎貢山,苦鬥九十九次,次次旗鼓相當,足見功力方面確實難分上下。你既不能爐火純青,我又何能超凡入聖?適才我一口猜出你把大石擊碎十四小塊,便系根據我自己所能推測,否則我又不是諸葛重生,管輅再世,怎會在夏天翔老弟加以外力,使大石明顯碎裂之前,判斷得那等準確?”

三絕真人聞言,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又向夏天翔和聲問道:“夏天翔,你在老和尚聽經谷內的太古巢中,與他共處十日,獲得一些什麼高明指教?”

夏天翔恭身答道:“除了‘度世三招’以外,並蒙天羽上人指點了不少內家真訣,但因過份玄奧,夏天翔目前功力尚難即行研練,且等他日夠了火候,再……”

三絕真人接口笑道:“那些內家真訣,你目前雖難研練,但我若口頭髮問,你能答得出麼?”

夏天翔劍眉微揚,朗然答道:“夏天翔但盡所知奉答,真人儘管見問。”

三絕真人微笑問道:“在武林中遇上了真正棋逢對子的強敵,相互拼鬥之間,最忌何事?”

夏天翔毫不猶疑地應聲答道:“最忌的便是一個‘驕’字,兩人火候相若,功力相同,誰若起了驕心,誰就會因驕而疏,因疏而敗。”

三絕真人手指天羽上人向夏天翔笑道:“我與老和尚,是不是都犯了這個‘驕’字之戒?”

夏天翔搖頭笑道:“兩位老人家何等火候?何等功力?怎會輕犯此戒。你們是表驕裡不驕,面驕心不驕,百年以來。表面誰也不服強敵,但實則全都極端謹慎戒懼,心湖不波、澄如止水。”

天羽上人向三絕真人“呵呵”笑道:“我們百年以來的心頭隱秘,想不到卻被夏老弟一語道破。”

三絕真人微微一笑,又對夏天翔問道:“我最後一個問題,便是問你怎樣做到你所說的‘心湖不波,澄如止水’八字?”

夏天翔笑道:“這種哲理,大以高深,夏天翔哪裡解說得透?但佛家有云:‘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大概若能做到名利全空、貪嗔不礙,也就差不多了。”

三絕真人失笑說道:“好個名利全空,貪嗔不礙,古往今來的豪傑英雄,帝王將相,能做到這八個字的,卻有幾人!”

天羽上人笑道:“老牛鼻子莫要感嘆,我們今天心願一了,豈不便即萬緣無礙?”

三絕真人“呵呵”笑道:“好好好,者和尚如今該你盤問仲孫飛瓊,問完以後,我們也好早了萬緣。”

天羽上人伸手一指三絕真人縱聲大笑說道:“老牛鼻子道行雖高,畢竟有點真如未淨,我們今日既將解脫萬緣,何必還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趕快由仲孫姑娘施展你所傳的‘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與夏天翔老弟所學的‘度世三招’……”

天羽上人言猶來了,語聲便被三絕真人的“哈哈”大笑打斷。

天羽上人訝然問道:“我說錯了什麼話兒處?引得你如此大笑。”

三絕真人笑道:“我笑你是明於責人,昧於責己。”

天羽上人越發詫道:“此話從何而來?”

三絕真人笑道:“你方纔不是說我們今日既將解脫萬緣,便不必再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麼?”

天羽上人點頭說道:“這話有何不對?”

三絕真人又是一陣縱聲大笑說道:“既然不必再向仲孫飛瓊姑娘盤來問去,卻又爲何要她施展‘無相勾魂龍飛三絕’與夏天翔老弟所學的‘度世三招’較量?自己名心未談,嗔念未消,反怪我真如未淨,豈非是明於責人,昧於責己麼?”

天羽上人聞言,又驚又喜說道:“照你這等說話,竟連仲孫姑娘與夏老弟之間的三招比鬥,也可免去了麼?”

三絕真人笑道:“真如一朗,萬念俱清,爲何不能免掉?反正他們學會這‘無相勾魂龍飛三絕’及‘度世三招’,行俠江湖,業已受用不盡的了。”

天羽上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向三絕真人雙伸拇指,含笑說道:“高明,高明,我今天承認你確實比我高明。”

三絕真人搖頭笑道:“承認高明不行,夏老弟與仲孫姑娘之間的三招比鬥可兔,但我們卻須親身來作一次究竟是誰高明的最後比鬥。”

天羽上人眉頭一皺,目注三絕真人間道:“你方纔已說真如一朗,萬念俱清,怎的又動這種爭勝嗔念呢?”

三絕真人笑道:“這場比鬥,與你我以往的九十九場比鬥,迥不相同。”

天羽上人曬然笑道:“有甚不同?除了那些玄功內力,以及釋道兩家的真訣禪機、辯疑質難以外,還有什麼可比?”

三絕真人笑道:“以往九十九次,是我們各盡全力,難分勝負。這最後一次,則是縱分勝負亦不自知了。”

天羽上人目光一轉,蹙眉說道:“什麼比賽會分出勝負而不自知?”

三絕真人笑道:“你難道忘記了我所說的這是最後一次?”

天羽上人恍然頓悟,大笑說道:“原來你是要與我比賽誰先了卻萬緣,得證真覺。”

三絕真人笑道:“不必講得那麼好聽,乾脆點說,我們就是要比賽誰先死得無牽無掛,於乾淨淨。”

天羽上人點頭讚道:“虧你想得出來,這項最後比賽,確實別開生面,有趣已極。”

三絕真人笑道:“你且慢誇讚,我還想爲這項比賽增加一點趣味。”

天羽上人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我倒要看你把這趣味怎樣加法?”

三絕真人目光一掃夏天翔及仲孫飛瓊,微笑說道:“夏老弟與仲孫姑娘,我與天羽老和尚這最後一場比賽的勝負,因爲本身無法得知,卻要奉煩你們代爲裁判。”

夏天翔與仲孫飛瓊雖覺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的這場比賽太以異想天開。但事既至此,也只好對看一眼,恭身領命。

三絕真人又復笑道:“比賽既有勝負,便應有人下注一賭輸贏。如今我與老和尚權作賭具,由你們分別下注,賭點輸贏,豈非可以增加不少情趣?”

仲孫飛瓊知道無法相攔,遂含笑說道,“仲孫飛瓊與夏天翔,願遵從真人及天羽大師的一切所命。”

天羽上人笑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各選一人,碰碰運氣便了。準賭我贏?”

夏天翔揚眉笑道:“夏天翔蒙受大師傳技贈寶的深恩,我願意打賭大師得勝。”

仲孫飛瓊笑道:“你賭大師得勝,我賭真人佔先,但對於這等罕世比賽,所下的賭注應該不能太俗。”

三絕真人笑道:“仲孫姑娘,你與夏天翔老弟的賭注,我已經替你想好。”

仲孫飛瓊哦了一聲,含笑說道:“真人所想的賭注,一定極爲高雅有趣。”

三絕真人目光一注夏天翔,向仲孫飛瓊笑道:“我看你與夏天翔老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終身伴侶。但夫婦之間,若想始終和好,不起勃溪,則必須彼此相敬如賓,以及有一方能對另一方絕對服從。故而我替你們所想的賭注,就是賭這‘絕對服從’四字。”

仲孫飛瓊雖極豪爽豁達,但聞言之下,也不禁頰泛紅雲,低頭不語。

夏天翔卻喜心翻倒,應聲笑道:“妙極,妙極,只要真人獲勝,我便對我仲孫姊姊,絕對服從,終身不……”

“終身不二”的“二”字剛到脣邊,夏天翔忽地發覺不便說出,因爲自己除了仲孫飛瓊以外,尚有鹿玉如。霍秀芸一雙妹妹,不容辜負,只好把那得意已極的語音,窘然中斷。

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見夏天翔一語未了,臉上神色便由高興轉爲窘迫,由窘迫轉爲尷尬異常,不禁雙雙對望一眼,均覺莫明其妙。

仲孫飛瓊則是心頭雪亮,狠狠瞪了夏天幻一眼,轉身向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恭身問道:

“兩位老人家的這場罕世比賽,何時開始?”

天羽上人笑道:“你若無其他牽掛,我們不妨立即開始。”

三絕真人含笑點頭,向仲孫飛瓊說道:“有煩姑娘發一號令,我與老和尚便即開始比賽。”

仲孫飛瓊恭身肅立,正色說道:“心中有道只常道,唸到心空佛也無。兩位老人家爲了一點嗔念名心耽延正果幾近百年,如今還不早澄心湖,速證真覺。”

夭羽上人與三絕真人聽完仲孫飛瓊這幾句當頭棒喝以後,果然立即寧神澄慮,垂目靜坐。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久別重逢,彼此均待一敘離情,但又恐驚擾了這兩位正澄濾萬念的絕代奇人,遂只得雙雙極爲恭謹地侍立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身前,僅憑四目交投,傾訴心中情意。

天羽上人與三絕真人則均是滿面含笑,神儀內瑩,寶相外宣,使夏天翔及仲孫飛瓊一齊看出,這兩位絕代奇人一旦放下名心嗔念,即已勘透塵網,戰勝萬魔,但等鼻問玉筋一垂,便證真覺。

誰知就在這夏天翔及仲孫飛瓊靜靜侍立,恭待天羽上人、三絕真人功行圓滿之時,突有一聲長嘯,自西北方亂山叢中,劃空傳至。

仲孫飛瓊因這聲長嘯來處雖遠,但聽在耳內,仍如鳳噦龍吟,清剛無比,知道其中雜有“乾天罡氣”,必然又是一位絕代奇人所發。

心中一驚,閃目注視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卻見他們依然滿面湛湛神光,並未爲這突如其來的長嘯驚動。

夏天翔劍眉微展,目注仲孫飛瓊,向天羽上人及三絕真人雙翹拇指,示意對他們的堅強定力,極爲欽佩。

仲孫飛瓊則深恐那種嘯聲,倘若不斷傳來,必對面前兩位已到最後關頭、極忌魔擾的前輩奇人,大有妨害。

誰知擔心了好大一會,那奇異的嘯聲居然竟未再發,遠山近壑之間,恢復了一片沉沉靜寂。

仲孫飛瓊這才略爲寬心,目光再度凝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只見他們鼻間均已微現玉筋,知道即將同時化去。

夏天翔見狀,心中暗想這兩位絕代奇人,不但以前每年一次的九十九次惡鬥狠拼,均告秋色平分,連這最後一次別開生面的比賽,竟也難分勝負。

就在此時,那一直靜靜隨侍天羽上人身側的黑虎黑猿,因跟隨天羽上人聽經日久,均極通靈,也看出主人即將坐化,雙雙目中含淚,自然而然地發出一聲戀戀不捨的低聲悲嘯。

說也奇怪,先前那聲裂石穿雲的清剛長嘯未能驚擾天羽上人絲毫,如今黑虎黑猿所發的這聲低低悲嘯,卻聽得天羽上人眉頭略動,鼻間剛剛出現的一點玉筋,竟倏然又縮了回去。

夏天翔方自大吃一驚,天羽上人全身一震,臉上神色突然又轉安詳,鼻問玉筋雙垂,就此示寂。

這位絕代奇人,雖仗着堅強定力,戰勝最後魔擾得證真覺。但卻因適才聽了猿虎悲嘯,眉頭略動,玉筋微縮之故,終較一念未動的三絕真人落後半步。

夏天翔又悲又喜地目注仲孫飛瓊說道:“仲孫姊姊,我的東道輸了,自今以後,定當永侍妝臺,服從姊姊一切所命。”

仲孫飛瓊知道夏天翔絕頂聰明,竟藉着這東道賭賽的機會,明顯地吐露情思,向自己表達了求凰之意。

芳心中正自微嗔微慰,半喜半羞,想不出應該怎樣答話之際,夏天翔又復長嘆一聲道:

“仲孫姊姊,人生萬緣之中,最難看透的還是情關,並不是什麼名心嗔念。你看天羽大師何等定力?只因黑虎黑猿隨他日久,一聞悲嘯,未免動情,才比三絕真人略微落後半步,但他警戒之速,斷情之堅,仍是極爲可佩的呢!”

仲孫飛瓊見黑虎黑猿正自雙雙伏在天羽上人身畔,獸淚縱橫,嗚咽不已,遂向夏天翔蹙眉說道:“兩位老前輩雖已雙雙坐化,齊歸正覺,但卻不能聽任他們的法體暴露在這龍蟋石上,我們要想個什麼法兒,妥爲善後纔好。”

夏天翔聞言,也自深感爲難,因爲這玉答峰頭,並無洞穴,難道要把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所遺法體,搬下高峰,或是採集枯枝,加以火化?

兩人正自相顧無計,又是一聲清剛長嘯起自鄰峰,震得四山皆應,威勢無比。

仲孫飛瓊訝道:“此人嘯聲之內,含有‘乾天罡氣’,功力似乎不在三絕真人及天羽上人之下,怎的高黎貢山中竟藏有這多絕世高手?”

夏天翔劍眉微剔,搖頭說道:“這人一再鬼嘯,似乎存心搗亂,定然不是什麼好人!”

語音方落,靈猿小白、異獸大黃以及黑虎黑猿,忽然一齊注目西北,怒嘯發威,彷彿遇敵情狀。

仲孫飛瓊與夏天翔知道有異,趕緊雙雙澄心凝目,只見玉簪峰頭,人影微飄,現出一位身材高大、神態威猛的黃衣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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