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吃麪。”雲修離的聲音淡淡傳來,她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已經有人發現了容傾月剛剛的驚訝,那名掌櫃眯着眼睛問:“蕭姑娘這是怎麼了?”
她嘴角一抽,抽噎的擡起頭,不停的打着隔,整個人一抽一抽的,“我……我噎住了……”
掌櫃見她確實好像是噎住的樣子,這才點點頭:“小心些吃,若是不夠,還有呢。”
“是啊,莫急莫急,要吃的白白胖胖纔好啊……”
容傾月嘿嘿笑了兩聲,暗暗記住了。
回到客棧後,掌櫃居然吩咐人打水,說讓兩人洗個澡,在雲陽城好好吃好好玩,明日再開始做工。
有這樣的好事?
因爲兩人的名分是兄妹,所以自然沒有住在一間房,沐浴起來也方便多了。
容傾月趴在浴桶裡,無聊的撥弄着手上被水浸泡的廉貞手鍊,莫名其妙的想起一個人。
廉貞是洛旋的東西,那麼破軍就是漆寒的東西了,廉貞在這個小城鎮起了反應,會不會是與‘破軍’的感應?
可是漆寒在阿離的身體內,明顯沒有任何不對勁啊。
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乾脆趴在浴桶邊緣閉上眼睛休息,誰曾想,這一休息,就睡着了。
半夢半醒間,容傾月睡的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居然模模糊糊的看見一個人影!
容傾月一驚,她現在在浴桶裡,未着寸縷!這誰啊進房間不敲門的!
再一瞬,她發現了不對勁!這個人的氣息……
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半點力氣,那人似乎以爲她睡着了,竟然不疾不徐的走到桌邊,點起了蠟燭。
四月份的夜晚已經並不寒冷,但容傾月卻倍感寒冷,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個人……
她心臟越跳越快,情況有些糟糕啊……這個人是誰,爲什麼,感覺這般詭異?
她的身手不弱,但在這時,卻根本聽不到面前那人的呼吸!甚至連一絲一毫‘活人’的氣息,都覺察不到!
那人越來越近,容傾月只覺得嗓子一陣難受,指甲掐進肉裡:“阿……離……”
那聲音卻是沙啞難聽,而且明明只說了兩個字,就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
腳步越來越近,他拿着蠟燭照亮在她面前。
容傾月死死垂下眸子,深怕一擡頭就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那人靜默了一分鐘,然後輕笑一聲:“擡起頭來……怎麼,這個時候,還想着雲修離?”
這個聲音!容傾月一驚,猛地擡頭!
那人的身形影影綽綽,脣瓣勾起,髮絲垂落,眉眼一如既往的溫柔,緩緩俯身對上她的眼睛:“傾月,是我。”
眉目好像三月春風,脣瓣掃過她的髮髻,“怎麼見到我,不開心?”
他緩緩撫摸上她的手腕,指尖觸碰到那串‘廉貞’,就如同她二十歲時候,他對她所言:“你真是個笨蛋啊……傾月。”
然後,廉貞便脫下,轉瞬間就到了他的手裡。
“奕……城……?!怎麼會是你……”容傾月沙啞的開口,渾身無力,只能趴在浴桶邊緣,看着他靜靜的握着那串淺綠色手鍊。
而奇怪的是……廉貞在她手裡,還有些掙扎,但到了奕城的手裡,卻顯得很祥和。
而且奕城……不是應該在那個世界……對了!琉妃曾經遇到過奕城,那麼也就是說,奕城早就來到了這裡?!
奕城是漆寒在下界的幻形,也就是說,他理論上來說,就是‘破軍祭司’,那麼這枚廉貞,與他親近,也是有道理的。
“如今,在那個人體內的本君,不過是一縷殘魂。”奕城緩緩搭上她的肩膀,意味深長:“傾月還是如此,令本君愛不釋手呢……”
肩膀上的觸感有些刺痛難忍,他粗糙的手掌一一劃過,容傾月一驚:“你做了什麼?!”
“不過是留下些印記,日後,本君可以很快的就找到你……”奕城垂眸,眉眼宛若深海:“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年多,傾月,我再問你一次,當年爲何喜歡我?”
“你想知道?”容傾月挑挑眉,心裡突然一沉。
她終於明白下午,在吃麪的時候,那種不對的感覺是哪兒來的了。
……她總覺得有什麼塵封多年的秘密要被揭開了,原來,值得就是現在。
她自欺欺人了許久,終於要面對了!
水下她的身影若影若現,奕城抿了抿脣:“自然,我一直未曾明白這個問題,如今,可以告訴我了?”
“很好,我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不過方纔倒是有些想通了。”容傾月冷哼一聲,眯起眼眸:“那個世界的‘容傾月’是否真的存在?你去過夢髓對不對,你會造夢,對不對?”
“夢髓……很好,你已經去過那裡了。”奕城並不意外。
“自然,我還從憶魂與九麟處得知,那個世界的我與你,都不存在,對不對?”她又問道。
奕城眯起眼眸:“然後呢?”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我許久,直到我做了一個夢,是我被囚禁起來了,我在被囚禁的過程中,卻在不停的‘做夢’。”容傾月垂眸道:“這一切,是你安排的吧?”
本來想不通的事情,突然一下子明瞭了!
尤其是見到了秦墨以後,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和秦墨來自同一個地方,再見到秦墨的時候,卻沒有任何親切感,如今見到這麼陰陽怪氣的奕城,好像一切都想通了。
雖然自己不太願意承認,但是……若是沒錯的話,奕城和她,都不錯去過‘那個世界’,那不過是他操縱了自己的夢,以爲是真的而已,所以,她做了二十三年的夢?
“現在你問我爲什麼三年多前,啊,也就是夢裡的我,二十歲的時候,會喜歡你,我可以回答你了。”容傾月聳聳肩:“我也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有什麼好,值得我如此捨不得,如今我明白了,這是你寫的劇本,一切自然都是由你操控。”
“哦?傾月是這麼認爲的?”奕城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悅耳:“想的真是簡單,笨蛋。”
“我不是笨蛋!”容傾月蹙眉,剛剛開口,卻被他堵住了。
食指豎在她的脣瓣前:“傾月,還記得我與你說過什麼?你智商不低,但卻是個笨蛋,在夢裡的你,如今的你也是……”
“那麼,奕城又是站在什麼立場與我說這句話的呢?”容傾月淡淡回眸。
一想到這個人操控了自己二十多年,她就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此刻身在浴桶……不怎麼方便,真的會先衝上去打他兩巴掌再說!
“雲修離的身份遠遠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他比任何人都複雜,而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與他在一起,會有多困難,但卻依然如此。”奕城冷哼了一聲:“況且,不如本君就明確的告訴你吧,他……會死。”
容傾月挑了挑眉:“是麼?我爲什麼要信你?”
“所以說,你是笨蛋啊!”奕城緩緩走動,突然眸光一閃:“呵,追來了,傾月,後會有期!”
“你……”容傾月猛的擡頭,見蠟燭已經放回了原位,而奕城早已不見了蹤影,她嘆了一口氣,“阿離,出來吧。”
雲修離面色有些陰沉,把她按回浴桶:“他方纔與你說了什麼?”
容傾月嘆了口氣,將方纔的事說給他聽了,因爲奕城必然是設下了結界,外面聽不到很正常。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奕城的出現是很突兀的事情,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就好像這個劇本,也是有人早就寫好了一樣。
而她,不過是在自己好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他人的創作。
雲修離蹙起眉頭,指尖輕輕透過水,撫摸着她的肩膀,“他碰了這裡?”
“我……”容傾月一愣,見他緩緩俯身。
脣瓣柔軟、冰涼,顫抖着覆在她的肩上,舔舐啃咬,幽幽嘆氣,眉目間滿是炙熱與悲涼,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聚集在一起,容傾月渾身一顫。
“阿離,我……”
“如何才能除去?”她話未完,便聽雲修離問道。
容傾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而且‘廉貞’也被他取走了,想必,他的那枚‘破軍’,就在雲陽城,所以他需要廉貞作爲感應。”
“嗯。”雲修離低低垂眸應了一聲,指腹溫柔的擦拭着她的肩膀:“水冷了,先出來吧。”
見他轉到了屏風後面,容傾月才嘆了口氣,換上乾淨的衣服。
“怎麼了?這麼急?”
“出來吧,不然可就看不到這一月一次的‘盛景’了。”雲修離打開窗戶,兩人向下看去,容傾月猛然一驚!
慘白慘白的燈光,還有幽紫幽藍色,淡淡的氣,這些都是……街上的那些人怎麼……
“若不是方纔奕城來過,本王居然一直不知道他藏身此處,雲陽城,呵呵……真是好地方!”雲修離猛地握拳,捏碎掌中花朵。
容傾月此刻已經沒有時間去管奕城的事了,因爲——現在下面這些‘遊走’的人,與方纔奕城一模一樣!
毫無氣息,面容慘白,就好像是……死人一般!其實,從進這座城開始,她就感覺,這是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