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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

不知道是誰, 提高了音量驚慌的叫起來,蘇曉曉彷彿沒有知覺,依然呆愣的看着自己的手背, 血一點一點流下來, 滴在牀單上, 暈出絢爛的花朵。杜衡被這一片鮮紅刺得眼睛酸脹, 但還是第一時間在手忙腳亂中找到棉球替她止血。

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 有一點不穩,聲音顫抖的呵斥她,“不許、不許再亂碰這些東西!”

而令人驚訝的是, 一直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的她,此時卻似乎感受到了面前這個人的怒氣, 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儘管是很細微的動作, 葉靖雯還是看見了, 驚喜的推推其他人,告訴他們自己的發現。

“他還真是有本事。”吳亞楠沒好氣的冷嘲熱諷道, “不管做了什麼壞事都還是有一些笨蛋心裡面只裝着他!”

也不怪她會生氣了,前幾天的時候,蘇曉曉可是任何人都近不了身的,一碰到她就會反抗的厲害,對着靠近的人亂踢亂咬, 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她母親對她做那件事之後的後遺症。

可是爲什麼, 明明杜衡也是傷害她的人, 她卻准許了他的靠近。

想想真的很不甘心。那個男人什麼也沒做, 就能得到曉曉最特別的對待, 憑什麼。

要是過去,杜衡一定會很高興自己對她的影響力, 可是現在、

他寧願曉曉驕縱一點,打他罵他,或者他甚至寧願她少愛自己一點,也不願像現在這樣,看到她安安靜靜的,縮在自己的角落裡,再不敢出來。

她瘦了好多,手臂上的筋脈更加清明,杜衡甚至不敢用大力去握,每次都只能輕聲慢哄,好讓她對周圍的一切不是那麼抗拒。

他把蘇曉曉帶回B市,找到最好的醫生和看護,彼時王紹生在監獄遇害的消息也已經傳播開來。很多小道消息散出來,媒體記者紛紛動作想要挖到更多的內/幕,杜衡沒心思管這些,全讓徐哲一手替自己處理了。

其實自他從訂婚宴上離開之後,後面發生的任何事情,杜衡都沒心思管了,雖然之前還計劃過把王紹生送進監獄後的許多後續動作,但是曉曉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還哪有什麼心情,連事發後的一個星期,王紹生託人帶話給他要和他面談,也被他拒絕了。

反正母親想要的,他已經做到了,雖然不曾插手,但王紹生的死他也是有預料的,畢竟他一進去,也有好些相關的人物肯定不放心,不必他做什麼就自會有人動手了。

二十年,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來了結這段過去。可是卻因此而付出了這輩子最慘痛的代價。

不是他不夠愛自己的父親,只是,那七年的陪伴太短,七年的記憶也太模糊,如果不是母親每日在自己耳邊提醒,他想他不會再三的想起那段時光。

迎面而來的巨大的貨車,滿臉鮮血的司機的臉,他其實不願再回想那段過往,它造成了自己童年時期的無數個噩夢,和陰影。

…………

那大概是在他七歲的時候吧。父親任市檢察院檢察長,因爲他正直的個性,免不了有人喜歡有人不滿,後來……是有一宗貪污腐敗案披露出來,大大小小的新聞被炒的沸沸揚揚,可是到最後,卻因爲證據不足而不了了之了。也是在那段時間,杜衡的父親在一次搶劫事故中遇害,司機帶他和母親準備離開的路上,也遭遇了意外車禍。

後來,他隱隱約約的從舅舅和母親那裡得知,父親當時手上好像是有那個人的一些黑資料,牽涉到的人有好幾個,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就是王紹生,而他曾經也找到過杜維銘想要拿錢叫他壓下這個案子,卻被拒絕了。

那場車禍,大概王紹生也沒想到他們會活下來吧。要不是醫院裡正好有受過父親恩惠的人,幫忙造了假資料,送他們離開,恐怕一切也沒這麼容易。

他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市度過了幾年,母親的身體從那之後就一直不好,無論醒着夢着,總是會突然受到驚嚇,歇斯底里,還是孩子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躲在一邊害怕的發抖。最開始的日子很艱難,一直到舅舅找到他們,情況才漸漸開始好轉。

然而母親的仇恨也一直種下了,隨着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情緒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是越來越強烈。他也不是沒有恨的,只是這種恨,在母親的長期壓迫下,有些變了樣。

直到他遇見曉曉。

她沒有多麼漂亮,也沒有多麼能幹,甚至是,在很多人眼裡,她的笨的。不是男女生之間曖昧的調侃,而是真的“笨”。很多人家嘗試一遍就會的東西,她需要嘗試五遍甚至更多,記憶力也格外薄弱,常常是上午剛接觸過的內容,下午就不記得了甚至更短,就連在家事上,整理房間、洗衣做飯這些,她做起來也常常像個小孩子一樣,笨拙、忙亂。

可是,她好像永遠都不會放棄。如果要試五遍,她就試五遍,或者更多;如果這次忘記了,她就再努力記住,三次五次十次;即使不能熟練掌握某些技能,她也還是勤奮的學習,每天每天。

最後,連喜歡他也是。

不管他拒絕多少次,不管他對她怎樣的冷淡忽視,她永遠都在那裡,不會離開。

她真的不聰明。可是,她真的足夠努力。

努力到,他不忍心再看她一個人努力。他想要去牽她的手,陪她一起,給她鼓勵。或許,還有,她能帶給自己的,無限勇氣。

他以爲這就是最好了,他以爲他們可以一直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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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嫂給他來電話,母親的身體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因爲知道了王紹生的事情,心情很是愉悅,也打算近期內就回國。

每次她向自己報告這些情況,杜衡的反應都很冷淡,甚至是母親手術清醒後,他也沒有太大的慾望想多關心她,和她說說話。其實他到底又在生氣什麼呢?他又有什麼資格生氣。曉曉的事情,根本原因還是在他自己。可是就是因爲知道怨不了任何人,所以他才更加生氣,以致於他不得不故意的把這種情緒轉移到身邊的人。

已經半個月了,而她的身體又還經得住幾個這樣的半個月。每次餵給她食物都乖乖的配合吃下去,可是每次到最後也還是會吐出來,他也有找過好幾個心理醫生,可是曉曉的狀況,她根本就是抵制了外界的一切,即使偶爾會對他有細微的反應,她還是把自己藏的很深,不讓人靠近。

“曉曉,你看,杜衡已經回來了,他沒有不要你,他不是故意趕你走的,他現在想向你解釋,你要不要聽?你這樣傷害自己,他很痛苦,你不是一直最喜歡他嗎,那就乖乖的,快點好起來。還有你媽媽,她現在也很後悔,要是你怎麼樣了,她會內疚一輩子的,你那麼善良,一定不會忍心的對不對?曉曉……還有我啊……你不是答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亞楠很生氣,你一直不理她,你不是說很久沒見到她了很想她嗎?她現在來看你了,你不要和她說說話嗎……”

葉靖雯坐在牀邊,嘴裡輕聲自語着,好像她只是睡着了。杜衡躺在她旁邊,睡夢中也彷彿在緊張擔心什麼。嗯,要不是醫生叫人給他喝一杯摻了安定的水,他也不會這麼容易睡着。

這個男人,讓她矛盾。

她應該是討厭他的,他對曉曉做的那些事情,不能否認。可是有時候,會有些同情他了。

她居然也會有一天同情起杜衡。曾經他可是每個人都遙望着不敢高攀的對象。

可是現在,他的所有驕傲都被剝落了,也放下一直以來的冷漠的外衣,就像其他所有平凡的男子一樣,爲另一個人低頭、示弱、不知所措。曉曉生病之後,總是安靜的沒有一句話,除了有外人碰觸到她時會大聲尖叫着反抗,她安靜的過分。兩人像是反過來,過去是曉曉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現在,換成了杜衡。她從來沒想過,像他那樣性子的人,有一天也會不厭其煩的不停和人說話,一直說到嗓子沙啞,那個人沒有一絲迴應也不停歇。

她還看見他哭過。

一個大男人,把頭埋在曉曉的胸前,像是一個孩子在尋求安慰。最後她們才發現,那衣服上溼了一小塊。也是在那次,曉曉的反應最大,從一開始的拼命掙扎,到後來主動抱住他,那個畫面,她始終不能忘記。

從把曉曉接回來以後,他好像再也沒離開過了,公司的事情也都一股腦兒扔給他那個朋友,整日整夜守在旁邊,對曉曉的任何事親力親爲,溫柔的完全不像是那個人了。

這樣的他,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甚至是,開始有一點心疼了。

就連亞楠,也從最初的冷面相對,到後來,心軟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