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和莫燼成婚了。”
覓塵的話就炸響在耳邊,歸海莫湛身影一僵,半響纔回過頭來,凝視着她漆黑點墨般的水眸,只覺心痛如絞。
沉默半響,一時兩人相視無語。
自從相識,覓塵和歸海莫燼多有分離,可和歸海莫湛,這卻是頭一次。覓塵只覺半年未見,他似乎消瘦了很多,身影依舊卓拔,可此刻爲何看上去那般蕭索。
記憶中他總是藍衣倜儻,笑如清風,他的目光總是湛然如晴空寶石般,被他望着總讓人暖意洋洋,可現在他的雙眸卻顯出微紅,即使在夜色下也遮掩不住那激狂之意。
見他向牀榻走來,覓塵低頭,竟有些不敢看他,只覺他的目光熾燙了心扉。
歸海莫湛雙拳緊握,半響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將她狠狠拉入懷中。胸間起伏不定,見她低頭,他兀自閉目片刻。
“你當真快樂嗎?”
他的聲音不復往日的清朗,微帶的顫音讓覓塵心口泛起一絲絲隱痛,她穩了穩心神,這才擡頭:“我很好,很快樂。”
歸海莫湛見她說得平靜,神情恬靜,那脣邊淡淡的笑意竟是從未見過的嫵媚,他想要笑着祝福,可話到嘴邊卻無法出口。雙脣微動,勉強一笑又問:“快樂?當真覺得現在很好嗎?”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問她是否快樂,覓塵望着他,只覺他的目光如玉,透着矛盾的寧靜,和那面上不定的神情極爲不合。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點頭:“我真的很好。”
望着她柔脣下勾起的那抹輕盈笑意,那笑宛若瓊宇天光落在他的眸底,本該天光撫水波光瀲灩,本該爲她喜。可那天光落入他幽深的眸底便激起萬層駭浪,鋪天蓋地翻涌而起。
歸海莫湛雙眸瞬間激狂,伸手便扣上了覓塵雙肩:“很好?這樣你說很好?他便讓你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他?連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都不能,這樣你竟說很好!”
指尖傳來她輕微的瑟縮,歸海莫湛聲音一頓,將那些深藏心底的話又如數壓下,終是不忍說出傷了她。
覓塵沉默良久,心知他不是狹隘的人,知他這般只是心疼她,是覺得莫燼委屈了她。心中感激,更多的是歉疚,半響見他微微平靜下來,覓塵才輕聲道。
“不能正大光明在一起,怨不得他的。是我堅持這樣,他……”
“你堅持?就那麼愛他嗎?讓你願意這般委屈自己?讓你就這般急着爲他開脫?他要是真那麼愛你。就不該如此,就該給你一個名分,而不是在弄不清楚明天如何的情況下就這麼讓你屈就。父皇爲他擇的王妃怎麼辦?他當初在金鑾殿上接了旨,如今……那吳菱姚被欽賜爲翰王妃,他的父親吳戈一更是九門提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他的心思我清楚,九門提督官職雖是不高,可……”
歸還莫湛的語速極快,眉宇緊蹙,話語間帶着薄責和關切,那隱藏的痛意更是讓覓塵不忍再聽。他的話確實激起了她心中的隱憂,如今朝廷局勢不定,她雖是知道莫燼不會負她,可他畢竟是有婚約在身的人。
路上兩人情深意切,日日相伴,她無疑是幸福的,也是安心的。兩人誰都不提京城,不提兩人之外的事,她只覺每日都似泡在密罐中,遊在雲端盪漾一般,那是兩世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可如今回到這京都,歸海莫燼在魯山離去,她只覺有一張網從天而降,將那份快樂矇住,那份幸福和恬淡開始不再純粹,心中纏繞着的是不安,是隱隱的擔憂。
歸海莫湛的話無疑勾起了覓塵心底的擔憂,她不怕他負她,因爲信任。可世事往往從不隨人意啊,那道賜婚的聖旨橫在兩人之間,他會怎麼辦?會抗旨嗎?那樣,會不會被歸海印責罰?婚事是抗旨便能了結的嗎?萬一歸海印堅持完婚那該怎麼辦……休說這婚約,便是這京城複雜的環境便又有多少明槍暗箭對着他們。
可當初成親便已經想好了,能快樂的在一起便不會浪費每一天。她信他,就該信他即使未來荊棘鋪路,他亦會帶她安然。她愛他,便不該總如此患得患失,縱使前方暗夜漫漫她也會和他攜手同路。
覓塵這般想着,恬靜而笑,打斷歸海莫湛的話:“我知道,可我信他,他不會負我。也信我自己,我回守護好自己的。這是我選的路,便有勇氣走下去。”
覓塵的雙眸晶亮有神,歸海莫湛在她堅定的目光下只覺一陣無力,雙手自她肩頭滑落,勉強一笑。
“好,好,好。”
他昂頭說道,卻抑制不住穿腸痛意,笑入愁腸,心底裡燒灼的痛。
“可你想過嗎?倘若他有一日登基爲帝,那時侯又該如何?古今往來可有哪個帝王懂情?你指望他獨寵你一人,亦或是隻有你一人?可能嗎?”
歸海莫湛的話讓覓塵心尖一觸,仿若針扎般刺痛傳來。他的眸中隱着深深的擔憂和憐惜,覓塵竟無言以對,他說的這些她何曾不知?亦是她藏在心中從不願翻出的驚惶啊。
可是愛了又能如何?便只因他意在天下就遠遠逃開嗎?
她終究是普通的女人,更是個傻女人,在愛情面前唯有束手就縛。她不會用愛讓莫燼放棄心中所想,揹負上他的人生。怕是會很累吧。
那便只能這樣了,起碼在兩人尚愛的時候是相守的,是快樂的。這便夠了。倘若果真有一日他會坐擁天下粉黛,她離開便是,她不信自己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需要的只是揮揮衣袖,灑脫一些而已。她相信自己可以的。
覓塵兀自思慮間,歸海莫湛卻踏前一步,單膝在牀前跪下,拉過她的手,顫聲道。
“塵兒,這京城不適合你,你該有廣闊的天空,該如雲雀般自由鳴唱。那皇宮更不合適你,在那裡只會磨滅了你的性情。讓我帶你走好不好?我不要當什麼慕王爺了,什麼都不要了。這京城的一切本就非我所願,莫湛從不喜官場的爾虞我詐,在這波譎雲詭、步步驚心的權力場,只會感到厭倦。京城是個大染場,這裡只有傾軋搏殺。莫湛此生不要什麼榮華富貴,只願一壺清茶相啄,尋得一知心妙人相伴足矣。塵兒,我們一起離開好嗎?”
歸海莫湛的話讓覓塵身體一顫,他眼中的灼熱絞燙了心扉,勾起七情百味,感動、心悸、歉疚……種種情潮如夏日濃萌層層涌上心頭。她呼吸一窒,夏夜清涼的風透過窗臺吹入,一絲絲沁涼舒緩了心中的滯痛,卻也讓她面龐一涼。
擡手間,歸海莫湛已是先一步觸上了她的臉頰,修長的手指沿着那兩行淚痕輕撫,向來溫文爾雅的風華中添加了一抹罕見的驚慌。覓塵只覺喉間澀澀全是酸楚,竟無言以對。
他的話讓她感動,震驚,這短短的幾句話代表什麼她豈會不懂?他的目光是那麼溫柔,他語氣中的懇切更是刺痛了心扉,往事一幕幕在腦中迴旋,他付出了多少她知道!
歸海莫湛的手觸上臉頰,覓塵只覺眼眶一紅,忙微微錯開了目光。她不想讓淚水刺傷他,可卻忍不住難過,只爲心中的歉疚和深藏的心悸,他猝不及防的表露讓她不知所措。
歸海莫湛見覓塵低頭,她眼中的晶亮一晃而過,眉宇間的歉疚讓他苦疼難言。將撫上覓塵臉頰的手收回,暗自握了幾下,隨即淡淡一笑。
“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你再睡會兒吧,天不早了,我改日再來看你。”
歸海莫湛說罷,轉身便向門邊走去,想到父皇那道關於歸海莫湛大婚的口諭腳步一頓,微微側頭,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大步而去。
覓塵聽到腳步聲猛然擡頭,卻只見他白衫微拂,已是轉身而去。她身體一動,輕啓雙脣,竟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眼眶再次溼潤,仰頭片刻才止住了急滑而下的淚水。
這個她最不願傷的人,她終是傷了……人道多情總被無情傷,她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個狠心之人。
此時的魯山在夏日夜風下沉睡着,山巒逶迤綿延,行宮被深藏在綠林之中越發顯得幽深古樸。屋舍連綿,朱樓夾道,琉璃作瓦,紫脂塗壁,亭臺樓閣在宮燈下低訴着說不盡的千古風流。
歸海莫燼站在庭院中面無表情地凝望着天際一輪明月,神色不辨。負在身後的右手輕輕在左手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釦着,目光落在東面一處,眸中閃過清冷,面上神色更是多了幾分讓人無法捉摸的陰沉。
他的身後李季垂頭而立,雖是看不到王爺的臉色,可自三個時辰前王爺回到這魯上行宮就陰沉了臉,此刻夜色已深卻站在此處吹風,怕是還在爲那事生氣。
日前皇上突然傳了口諭,說是心憂王爺的病。如今已經是大半年了卻還未曾見好,言道想是身邊缺少個照料操持之人,於是特令親定的翰王妃前來行宮照料王爺,並且令王爺擇日和那吳家小姐在魯山先行簡易婚禮。這樣身邊也好有個知心人照應着,皇上也就放心了。
這口諭是六日前傳到行宮的,當日下午便有宮中侍衛護送着那吳家小姐住進了行宮的流溢宮。這事他本是想派人早早通告王爺的,可劉先生卻生生壓了下來,那劉先生素來被王爺器重,待之如若長輩,他自是不便忤逆。
如今那吳家小姐已經在行宮中呆了四日,王爺下午回宮聽到此事,當時臉色就變了。不知在書房和劉先生說了些什麼,他在院外都隱約聽到了王爺的聲音,想來是生了大氣。劉先生從書房出來直接便打轎回了京城,身影竟似老了好多。
王爺更是半日都陰沉着臉,身上似籠了寒冰般讓人害怕。李季心知王爺心念清塵郡主,也不敢勸解,正唏噓間卻是歸海莫燼倏然轉身。
“那吳小姐是住流溢宮?”
猛然聽到歸海莫燼說話,李季一驚,忙回道:“是。”
“走,去流溢宮。”
李季又是一驚欲開口勸止,可眼見歸海莫燼已大步而去,他將話語吞下,趕忙快步跟上。心中卻有些不安,也不知王爺這麼晚去見那吳小姐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