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回到座位上，剛打開電話就發現她的郵箱裡多了一個郵件。
發件人是她聯繫半年多，發了無數開發函，報價已有十幾次的米國採購商。
“Dear Lim，
Many thanks for your offers.
Attached you may find our comments as well as target prices.
Please check and let us have your answer soonest.”
(林，很感謝你的報價，附件中是我方的目標價格，請查看並儘快回覆。)
附件中有十幾個型號的產品，共計十幾萬米元，也就是百萬人民幣的訂單，不算太大，但是作爲試訂單，已經是很不錯了。
如果是在和秦弈談話之前收到這個郵件，林瑤必定欣喜若狂，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可是眼看就能做成的訂單，就這樣不管它了嗎？
那是不可能的！
林瑤思前想後，敲開了林雲的辦公室。
“請進。”
林雲最近可能煙抽得太多，嗓子有點沙啞，她擡起頭，發現是林瑤，便笑着招了招手。
“是小林啊，有什麼事嗎？”
林雲已經有十多天沒到公司來，林瑤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譬如她用提成首付買房了，房子在京都苑，貸款批下來就能過戶，過完戶她就能搬新家了……
又譬如秦弈提了新的薪酬制度，還特地找她去談話，這些情況林雲知不知情？以及新的薪酬制度什麼時候開始實施？她將來的工資到底怎麼算？
她彷彿有着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或許，什麼都不說更好？
林瑤想了想，說道：“我這裡有客戶發了一份目標價格過來，我拿不定主意……”
“等等！”林雲打斷了她，然後取了支菸點上，不急不緩地問她，“現在這些都歸秦董事長管了，你來問我做什麼？”
林瑤一愣，卻也很快反應來。
自從秦董事長來公司，林雲基本成了甩手掌櫃，只負責發工資、安排聚餐這些，正事一概不管。
不過，以往林瑤有工作上的事拿不定主意都是來請示林雲的。
林雲也拿不定主意時，她再和秦董事長商量。
林雲這番話的意思是，業務上的事，她再也不插手了嗎？
林瑤頓了頓，又說道：“秦董事長剛纔找我，說是將來給我年薪二十萬。”
林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扯起脣，“那你和他說了沒，我已經把上半年的提成給你了？”
林瑤答道：“沒說，我想，如果您準備讓他知道的話，已經告訴他了。”
“嗯。”
林雲漸漸斂去笑容，她眼眸低垂，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煙。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說道：“往後，公司裡的事都去問他吧。”
林瑤終於死心，林雲是真的什麼都不管了。
這也不奇怪，爲了秦董事長，林雲可以放棄一億米元，又怎麼會放不下區區凌雲實業？
林雲來杭州、開公司，完完全全是爲了秦董事長而已。
現在秦董事想要公司，林雲又怎麼可能不給他？
林瑤呼出一口濁氣，“我明白了，那我都去問他。”
從林雲辦公室裡出來，林瑤心裡亂糟糟的，她並沒有急着去找秦弈，而是給客戶寫了個郵件。
“Dear Ronald，
We are very much honored to receive your e-mail， we will check about your target price and reply as soon as possible.”
(收到您的郵件我們感到非常榮幸，會檢查您的目標價格並且儘快回覆。)
接下來的，她需要好好考慮一下，怎麼對待這位客戶。
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和秦弈打交道。
林瑤今天一下班就走了，原因是張翔打了電話，今天有幾撥人要看房子。
昏黃的路燈下，站了幾個人，是張翔和他的租客。
張翔的打扮是時下流行的嘻哈風，橙色寬鬆大T恤，黑色運動長褲，一般人這麼穿未必好看，他這麼穿卻很有型，很好看。
畢竟他個子高，身材好，皮膚白，五官出衆，這樣的人穿什麼都好看。
張翔的第一撥租客是一家三口，一對中年夫妻帶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中年男子和孩子都不太說話，那位中年女子卻十分挑剔。
他們還沒邁進單元門，中年女子就開始吐槽，“你這房子哪一年建的，是保障房吧？我聽說保障房普遍質量不好，你這麼舊的房子還能住人嗎？”
張翔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他睨了林瑤一眼，微微揚起了下巴。
林瑤也是無語，不過，她既然承諾要給這房子好評，就要做到。
“這位大姐，房子的質量你絕對可以放心，我已經住了一年多，沒有遇到任何問題！您看看這小區多熱鬧，放眼全杭州都找不出比朝陽小區更熱鬧的了！關鍵這裡生活設施齊全，交通便利，不論大人上班、孩子上學都很方便，我覺得您選擇這套房子很明智，很有眼光！”
張翔滿意地點點頭。
中年女子斜了她一眼，“這麼舊的房子，被你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也太誇張了吧？實際上，你住這兒還不是爲了圖便宜？”
誰又不是？
林瑤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回她一記白眼。
等到林瑤把房門打開來，對方的語氣更加誇張，“天呢，這套房子也太小了吧？客廳這麼小，廚房也這麼小，衛生間就更小了！還有這小房間，我們寶寶住這裡該多壓抑啊！”
建築面積才五十六平方米的兩居室，想要很寬敞，那是不可能的！
張翔的表情跟吃了翔沒多大區別。
林瑤笑着打起了圓場，“大姐，這房子是小了點，可是房子小有小的好處，比如說打空調省電，搞衛生也特別方便，我每天上下班，一個人收拾屋子一點都不吃力。”
中年女子不以爲然道：“這麼舊的屋子有什麼可收拾的？”
張翔走了一圈回來，朝林瑤說了句，“你收拾得還不錯！”
被人誇獎的感覺也挺不錯，林瑤不由笑了，“把屋子收拾好了，自己住着也舒服。”
張翔會心一笑，“那倒也是。”
“就這樣也叫叫不錯？”中年女子一臉不屑，“這麼破舊的房子怎麼好意思說精裝修？你看看這地板，掉漆了，還有這窗戶，太舊了，影響採光！”
中年女子一吐槽就沒完沒了。
張翔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冷聲道：“別更我說這些，你們到底租不租，給句話吧。”
中年女子臉色一僵，語氣瞬間弱了幾分，“房子倒是勉強可以接受，就是這租金，貴了點。”
說這麼多，果然還是爲了還價。
張翔的臉有點扭曲，“我都已經降過價了，還想讓我再降？”
“你想一口價？”中年女子不高興了，“我們誠心誠意跑來看房子，你什麼態度啊？你這種破房子，整個朝陽小區有多少？而且你的租金也太高了，我們不租，別人也不會租的……”
林瑤閒適地倚着門，看那位中年女子唾沫橫飛地數落張翔和他的房子，不知道爲什麼，有些想笑。
張翔火了，“走走走，你們不想租就算了，別在這兒礙事！”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中年女子不滿道：“我也沒說不租啊，朝陽小區的房子是什麼行情，我們很清楚的，你的租金掛得太高了，要是便宜點，我們還是可以考慮的。”
張翔不耐煩道：“不用考慮了，你們走吧，趕緊走！”
把人打發後，張翔臉上有些掛不住，“那個，等下還有幾撥人來看房，我上樓前會再打電話給你。”
林瑤笑嘻嘻朝他揮手，“那等會兒見。”
張翔被剛纔的中年女子煩得不行，擡頭髮現林瑤在笑，不由詫異，“你在笑什麼？”
林瑤當然是因爲看到一貫囂張的房東被人氣成河豚狀，太喜歡這齣戲碼了，忍不住想笑，但她不能承認。
“我沒笑什麼，大概是因爲看到你，覺得太開心了而已。”
張翔把臉一板，凶神惡煞地吼了句，“滾！”然後一溜煙似的跑了。
林瑤的好心情不減。
打發掉最後一批租房客時已經很晚了，張翔一屁股坐在客廳，有氣無力地說道：“林瑤，我和你商量件事。”
林瑤給他倒了杯水，好奇道：“什麼事？”
張翔吞吞吐吐，“這房子，你還租嗎？”
林瑤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這個月還租，下個月就不租了。”
張翔很吃驚，“你已經找好房子了？”
林瑤點頭，“嗯。”
張翔追問道：“在哪兒？”
林瑤隨口道：“京都苑。”
張翔拍了一下桌子，“京都苑的房子挺貴的，你幹嘛不繼續租我這兒？”
“嗯？”林瑤瞪大了眼睛，“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你要把我掃地出門的。”
張翔懊惱，“我哪兒有，我只是想漲點租而已，其實吧，也不用漲50%那麼多，稍稍漲點就行，畢竟房價漲了那麼多。”
林瑤哦了一聲，“不過，我真不租了。”
“他們租你多少？”張翔咬了咬牙，“我給你原價，一分錢都不漲，總行了吧？”
林瑤解釋道：“我沒租房子，我買房子了。”
“買房子？”張翔震驚不已，“你不是連房租都付不起，怎麼轉眼就能買房子了？”
林瑤很不理解他是什麼邏輯，“你和我年紀差不多大，已經有那麼多房子了，我纔買一套房子，有什麼奇怪的？”
“那怎麼能一樣？”張翔理所當然道：“我那都不是用自己的錢買的，我的意思是，我這些房子都是用零用錢和壓歲錢買的。”
用零花錢買房子……
用壓歲錢買房子……
林瑤受打擊了，“你是說，你這麼多房子都是用零用錢和壓歲錢買的？”
“是啊，那時我不是在上學嗎，家裡給的零用錢我花不完，就拿來買房子了，我買的都是小戶型，而且我買房早，那時候很便宜的……有時候一年買好幾套。”
果然，人和人最怕比較。
和人家上學的時候拿零用錢買好幾套房的壕相比，她這種工作好幾年才按揭買了一套房子的人，簡直就是渣渣！
張翔追問道：“哎，我是說真的，你們什麼單位啊，待遇這麼好，還招人不？”
這是嘲諷吧？這絕壁是嘲諷吧？
簡直壕無人性！
林瑤忍無可忍，推着他往外走，“謝謝關心，好走，不送！”
張翔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你真買房子了啊？”
林瑤有點不想和他說話，“是！”
張翔又問，“真不租我的房子了？”
林瑤再次答，“是！”
張翔撇脣，“那到時候保持聯繫啊。”
林瑤有氣無力道：“不聯繫。”
張翔不解， “爲什麼啊？”
爲什麼？
那當然是因爲他是溫州人啊！
說來也怪，自從文女士和她說了不能找溫州人以後，她認識的年輕男孩子幾乎都是那邊的。
她現在不敢和溫州小夥子多說話。
林瑤擺了擺手，“沒有爲什麼，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
“可是我覺得和你挺聊得來啊，還想找你一起玩兒呢。”張翔頗感遺憾，“那我走了，下次看房的時候，我讓人直接過來找你行不？到時候隨便你怎麼處理，他們愛租不租。”
林瑤爽快答應下來，“沒問題！”
張翔喜滋滋地走了，後腦勺的小辮子一顛一顛的，看起來特別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