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二九四十九支香(三)
因着夙命那一側身倒下,再後面的時辰裡,流光都不敢絲毫怠慢。
雖然夜顯得更加漫長,日頭也是以寸移之速,好歹直到了又一天晚上。
因爲只剩下一兩個時辰了,段花梨也呆在房中沒有離開。
可也就因爲只剩下一兩個時辰,所以流光的心更急了。
“若是沒什麼意外,爲何偏偏等到最後纔會回來。”
這是她心中的憂慮。
原本因爲不想打擾了夙命,流光把小香爐放置地離牀遠遠的,但是夙命那一倒後,流光乾脆搬了凳子把它移到了牀頭邊,她好就近注意夙命的情況。而總是覺得心中有什麼不安,所以隔一會兒便要伸出手去試探一下夙命的氣息是否安在。就連秦海樓都過來看了一遭,也替夙命把了回脈,並沒有其他異常。
段花梨一直坐在門邊,遠遠地看着流光。
流光坐在牀邊,一手握着夙命的手,一手擱在自己胸前。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夙命一但出問題,她將會把胸前的那塊琥珀砸了來換回夙命的性命。
只是有些看法她在心中有所保留沒有說出來。
譬如,以知玉大師的身份地位,如果救錦媛會冒生命危險,她會去救嗎?又爲何甘願去救?總到底,也不過是,她爲何去救?
段花梨能感覺到夙命對自己這樣的人很感興趣,但是那並不代表她就是此中人。更何況就算是,錦媛和她也沒有太多的關係不是麼?
所以,要不就是她可以從錦媛那裡得到她以爲非常重要的答案;要不然,這一趟根本沒有什麼危險。
瞧着流光的樣子,明明就是在之前就已有危言聳聽,所以才怕得要命,真不知是夙命刻意爲之,還是無意爲之。
想起上次在彥都之外見到她時,她任性妄爲的樣子,段花梨不太覺得會是後者。
那麼,她和這個流光真的有什麼關係麼?
還真真是謎。
段花梨想着想着,突然拍了自己額頭一下。
說好不再多管閒事,又何苦爲他人操心。
地上的香柄被以十爲一排了四行餘,小香爐邊也只剩下最後一支了。
原本一天來動作頻頻的流光這時反倒十分安靜,夙命在牀上躺着一動不動,她坐在牀邊也是一動不動。
“流光……”段花梨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輕輕叫了句。
流光似未聽聞到,只是一逕地看着夙命的睡顏。
段花梨心中輕嘆,小香爐裡的香已近燃盡,她的精神也繃得極緊了。
拈起最後一支香,段花梨仔細地繼燃上。
“啊……”流光這纔回神,低促地叫了一句。
“最後一支了。”段花梨說道。
“嗯,我知道。”流光點頭,努力地睜了睜眼睛。
“再堅持一下吧,半個時辰,很快的。”拍了拍流光的肩,段花梨道。
“嗯,我知道。”流光依然如是回道。
段花梨便站在牀邊,與她一起看着夙命。
靜躺着的夙命,與平時裡的她有很大不同。
她若一睜眼,那種貴氣和邪氣便一覽無疑。
說她貴氣,是她的身份所決定的。從小被栽培成知玉大師的接班人之一,文韜武略都要有所涉及,接過知玉大師之位後,血液裡便流淌着不低於皇族人的尊貴,那種俯瞰萬民的氣概天下的女子中,既使是皇后,也比之不得;而至於邪氣,則是出於她個人性情所好。太多嚴正的事如果不學會調劑,只會變成麻木不仁的真正的冷硬麪具,而失去本心。幸而她身邊的人大多有趣,不至於讓她死板無比,但讓她變得今天這樣任性妄爲風流肆意,估計是大家都想不到的吧。
總之,躺在牀上的夙命,雙眉細長,眼睫黑漆,頰似玉脣如紅櫻,正是無害得很。
流光擡頭看段花梨也直直地盯着夙命,突然輕聲笑了:“就這樣看着她,怎麼也不厭,我是不是瘋了?”
段花梨微驚,但閉緊了雙脣,沒有言語。
“喜歡不喜歡,我沒有資格對她說,至少現在沒有。”流光輕撫着夙命的掌心,那裡並不如一般女子的柔軟。她知道,夙命會武,所以是長年有習兵器的結果。
“現在沒有?”段花梨聽不懂了。
“是啊,現在的我,不是‘眸轉流光,璀璨佳人。’”流光暗笑,“可是我居然很慶幸正是如此,不然,我肯定要錯過她。”
眸轉流光,璀璨佳人?
段花梨只覺這話似乎很耳熟,半晌她才張口失聲道:“難道你是……”
“是誰都無所謂了,在她身邊最好。”流光靜靜地道。
段花梨並沒有再問,而是轉頭去看小香爐。
流光也轉過頭去,然後露出個奇異的笑容:“曾不甘,真不甘,但現在倒是迫不及待。”
段花梨見流光放開了夙命的手,然後伸向她自己的衣領。
“等等。”段花梨突然叫道,她剛掃了一眼夙命,只見到她眉間微蹙了一下,雖然動作細小,但逃不過她的眼睛。
“夙命。”流光顯然也發現了這點,她忙抓住夙命的手,叫道。
而此時夙命胸口震動了一下,隨後脣邊竟然溢出一縷鮮血。
血豔,而觸目驚心。
“知玉大師?”段花梨頓時也慌了,連着叫了三聲。
“我聽到了。”還閉着眼睛,脣邊流着鮮血的夙命終於開口了。
她緩緩睜開雙目,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段花梨也差點兒軟在了牀邊,她忙推了推流光:“大師醒了,你怎麼反不說話了?”
這一推不要緊,流光原本坐得好好的身子竟朝着牀內倒了下去。
段花梨嚇一跳,忙把她的身子扳過來,這才發現,流光居然昏倒了。
“這可真是……”段花梨急得連連跺腳。
“沒事,她只要睡一覺就好。”
夙命這時已經從牀上坐起來,她替流光把了一下脈,然後說道。
段花梨見流光面色慘白,便忍不住了:“這兩天,她很辛苦。”
“嗯,我知道。”夙命淺淺地應道。然後從牀上下來,又將流光抱回自己剛纔躺的位置,讓她睡好後,替她蓋上薄被。
段花梨一驚,心有疑,卻不敢問。
“我去清洗一下。”夙命伸手將脣邊的血抹了下,“然後去你房間。”
“好,我先去打水。”段花梨點點頭,便先走了。
段花梨走後,夙命一回頭,便看到牀邊的小香爐。那第四十九支香還在悠悠地燃着。
夙命把這最後一支香拔了出來,摁滅了,然後將它整齊地擺在地上第五行第八根後。
“四十九支香可數,一生情可數?”
夙命慢聲輕道,然後轉眸去看那牀上的女子。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才走了。
挑着燈籠在夜色裡洗了個臉,夙命便與段花梨回了房。
進房後,才發現秦海樓也沒有睡,正在等消息。
段花梨其實也知道,夙命現在要跟她們說的,自然是錦媛的事。
不知道錦媛的魂魄回來沒有。
段花梨有些坐立不安,又突然問道:“大師幾日沒有進食,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不必了。”夙命坐下後便眉也不擡地道,“我沒有把錦媛帶回來。”
段花梨心中一噎,幾乎不能說話。
“也不應這麼說,”夙命繼而展顏一笑,“是她自己不想回來。”
段花梨和秦海樓面面相覷。
夙命這才從頭開始說道:“我附身在玉鴛鴦上,原只是想通過‘我冥之心’這個通靈之寶,借玉鴛鴦上錦媛的一絲靈氣找她。只是我沒想到錦媛已轉世投胎,害我等得好苦。後來我跟着玉鴛鴦去了異世界,只是來去都不是很便,所以累及受了點輕傷。”
“你們一定不會想到,不單單是錦媛早已轉世投胎,就連在她之前死的那個碧喬也一樣。”
“啊……”段花梨和秦海樓齊聲叫道。
“對,她們倆遇到了,碧喬沒有更改容貌,錦媛倒是改了;碧喬還認得錦媛,但錦媛卻不認得碧喬。”
“果然……碧喬啊……”秦海樓輕聲嘆道。
“這真是太好了。”段花梨雙目溼潤,有些想哭。若是今生無緣,能在他世相遇,這真是太好了。
“嗯。”夙命也笑道,“雖然目前她們倆前面還有些磨難,但是,一生兩世情,就不該再錯過吧。”
“知玉大師,真是太謝謝您了。”段花梨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真心地道。
夙命將她攙起來:“我也不是爲你,只是自己想知道這些罷了。”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心結,如今,該解了吧。”
“是解了。”段花梨哽咽着道,“錦媛既不會回來,村後那小坑,我便立個冢,這邊也算是安心了。”
“她的屍體,我也會想辦法讓她與碧喬合葬的。”夙命輕聲道。
段花梨便更是感激了。
秦海樓這時才發現流光不在身邊,便問了起來,段花梨飛快地看了夙命一眼,只見夙命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段花梨亦是聰明女子,見此情景,就塘塞了幾句過去。
“過個一日兩日,我們便要走了。”
段花梨瞭然點頭。
“這兒自然清靜,不過我住的山上也有竹房數間,你們若是有興趣,可以與我一道回去。”
段花梨和秦海樓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搖頭。
夙命見狀便嘆了口氣:“好吧,但若是以後遊山玩水,總是可以去作客的吧。”
段花梨和秦海樓都齊聲道了謝,夙命這才轉身離開,段花梨出門相送。
“段花梨。”
段花梨回房前,夙命叫住她。
段花梨立在門口靜靜等着。
“你覺得,我喜歡她麼?”
段花梨驚詫回眸,暗色中,只覺得夙命脣邊一抹笑,既妖且媚。
作者有話要說:不擅寫的我就不寫了,關於夙命靈魂穿越到現代的部分,不記得了的回去看《凝眸》第十六、七章 = =
到這裡爲止,和其他篇章有關係的,基本就結束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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