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篇 痕三二 月夜湖畔話半明
痕三二月夜湖畔話半明疏枝閣。
疏枝閣外,柳簾湖邊。
夙命折了一枝柳倚於樹旁。
柳樹極有風姿,已近六月,自然最是時候,雖然已經入了夜,但水映天光,湖面澄徹明亮,所以此時觀柳另有一番滋味。
柳,於人感覺除了是種女子的柔媚,卻又偏生是別離的象徵,折柳相贈,故人千里……
夙命微微皺眉,心中爲何突然想到這個,不免令人仍然有些鬱郁。
夜很靜,周圍亦很靜,所以當有人接近時,夙命很快便發現了。
但此人不是身邊的婢女,也不是焰池她們,而是此時此刻,自己不太想見的人。
聽她的腳步聲,沉重而猶豫。
聽她的呼吸聲,時緩時急。
而這些停在了不遠處便不再靠近,彷彿能夠感覺到她的目光直落自己背上,使人又生眷戀。
被人一直注視着的感覺很好,好到令人眷戀。
那四十九支香的時辰裡,她什麼都知道。
是那種被控制了身體的感覺,靈魂出竅,卻仍有意識存在。
她不能說,不能動,甚至不能眨眼,但是她什麼都知道。
現在,似乎也是一樣,什麼都知道,但是又不能說,也不能動。
因爲已經不適合了。
不是不可以,而是不適合。
月色漸而更加皎白,細風,柳枝輕而搖擺,月光下無法遁形的兩人彼此拉鋸着,一切都隱藏在溫柔的漣漪裡。
打破沉默的是湖面飛過的幾隻野鴨子,撲棱着翅膀,身形笨拙。
夙命因而被惹得笑出了聲,她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太過了。
風花雪月原本就與自己無關,有的,只是生死緣罷了。
突而想通了這點,夙命便回頭道:“過來吧,杵在那兒,傻不傻?”
流光這才走近她。
許是月光溫柔,所以夙命的面目看起來也是那般的溫柔,流光凝視着她,心中緊得很。
“你瞧那笨鴨子,”夙命用柳枝指着遠處擺着尾嬉戲的野鴨道,“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飛到這湖邊的,見沒人趕,便自作主張的安了家,好像還下過一些蛋。雖是不請自來,倒是愜意的很。”
“不請自來……”流光幽幽地道,“那日太子傾到小院,也是不請自來。”
夙命原本還有些笑意的臉收了起來。
“我生的不是時候,又與棲桐一樣都是女孩兒,所以被人一直遺忘在小院裡。我娘自小告訴我,雖然今日不能邁出小院,但只要我一但長大,必然會讓我爹注意到我。”
“我爹那些年一直爲權勢奔波,他做了丞相,我娘也是喜極而泣。可憐她已有許久不曾見過我爹,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這些。”
“八年前,太子宏傾到晏府做客,外面如何的排場,我是不知的,倒是娘聽到了些風聲,讓我洗了頭澡,整了衣容,想辦法混進迎接的人裡。”
“我不知道是她對我太有信心還是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不懂,但我也只有聽她的吩咐。”
“出了小院後,我卻因爲對外面不太熟悉而膽怯起來。我只在周圍走了走,便打了退堂鼓,跑回了小院,可是我沒想到,太子傾竟看到了我,跟了過來。”
“後來的,你也是知道的,我被太子看中,他開了金口,我便成了晏家的二小姐,我爹才許我名叫流光,纔有了後來的流光居。”
“建流光居的時候,我娘這才光明正大地做了他的二房。但大娘以教導我成太子妃的名義,並不讓我和我娘住在一起,流光居建成後,便單單讓我和棲桐住下,又請了老師,來教授我們一些禮儀學識。”
“那段時間,我很想我娘,但她卻只能在大娘允許的時候來見我。每次見我,她從來不哭,只是笑着問我學了什麼,然後告訴我,什麼苦都要吃下去,這樣我纔有出頭之日。”
“我爹整日忙着朝廷的事,把教兩個女兒的事都交給了大娘。等他發現我已經不再像當初的模樣時,他也着了急。可是,他給我請了大夫,卻不敢讓別人知道我是誰。大夫看不出我身體有什麼異樣,十分奇怪,多了幾次之後,他就不再請大夫,怕別人起疑心。”
“這已是近四年前的事,那時我娘漸而絕望,便躲在府裡帶發修行一心求佛,希望我能回覆容貌。而大娘這時便想起了讓棲桐代我的法子。她把這方法一說後,我娘哭得死去活來,但我爹卻站在了大娘的那一邊。我的樣子已無法恢復,這是救晏家的唯一的方法。”
“你知道嗎,我爹說,只有這樣纔可以救我們全家人倖免於難。”
“可是我娘知道後,便發了瘋,一心想着讓人傳信給太子傾。可是這怎麼可能?我娘被嚴加看管起來,我也一樣。”
“我知道大娘對我娘恨之入骨,即使我爹並不常見我娘,她也從不拿正眼看她。因爲知道這些,所以我對大娘從來恭恭敬敬不敢惹她半點不快。但我知道,如果這件事不答應她的話,她一定會藉機害死我孃的,我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她那種憎恨的目光,可以聽到她在磨牙的聲音。”
“我不想讓大娘如願,可是我又不能改變自己容貌正在變醜的事實,這個時候,棲桐說,只要我答應讓位給她,她可保我和我娘性命無攸。”
“對,就在我最受煎熬的時候棲桐說了這個話,所以我同意了。”
“我同意了,我娘就真瘋了。我們回到了小院,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可是我娘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樣子,她整日唸經打坐,對我也是有一眼沒一眼。我知道她怪我,可是我無數次在夜裡聽到她的哭聲,我又知道她也在怨自己。”
“她一生不得志不如願,原本只希望我這個女兒不要像她一樣矮於他人檐下,她想盡辦法讓我攀高枝,自己寧願長伴青燈,可是到頭來還是空空一場。”
“我娘這麼多年來一直忍性不和大娘有直面來往。我娘越是如此,我知道大娘就越是覺得如梗在喉,我便越是低聲下氣。這麼多年了,一直是這樣過來的。我變得不相信人,不說話,不會笑。我娘時瘋時顛,爲了不讓大娘有藉口害她,我只有一而再的順從。一直到後來大婚將至。”
“可是,她爲什麼要那麼傻,爲什麼要自殺?我真不孝,在那個時候拋下她,她一定是知道我逃走了,她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就自殺了;或者就是知道如果她還在,大娘一定會拿她來要挾我,所以自殺了;更或者,她知道自己要見棲桐,所以壓根就沒打算活……”
“我到底……算是什麼女兒?”
這些話,很長很長,斷斷續續,有些凌亂。
這些話,是說給夙命聽的。
說完這些話後,流光已又是滿臉淚水。
她知道自己是個最愛哭的人。
“我要回去。你知道嗎?夙命!”說這話的時候,流光的心像被狠狠地揪起,痛及全身。她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夙命,夙命的面目便也是模糊的。她使勁地擦拭着自己的眼睛,想能夠更清楚地看清夙命,可是越擦淚水越是滾出地越多,她根本控制不住。
“我就是爬也要爬回去。我沒有容貌,我會去找跟我爹敵對的人,我給他看琥珀,我讓他去找太子,我會跟太子對質。我把所有的都告訴他,什麼‘我冥之心’、什麼‘眸轉流光,璀璨佳人’,他當日的一時之言,看他種下什麼果,我一定會讓他知道……”
“我知道了……”夙命終於開口,似是安慰,又是嘆息。
“你不知道……”流光卻又哭道。
“我知道。”夙命把一直聽她說話以來就不曾放在她這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你要報仇,我會幫你。”
流光幾乎咬碎了牙。
“流光,”夙命輕聲叫她的名字,月光下,這個可憐的小人兒正顫顫着,站立不穩,“你的毒仍然是要解的……我也不會讓你那麼辛苦。原本,把你送上太子妃之位就是我的初衷,現在並沒有改變什麼。”
流光聽罷怔然,慢慢地問道:“從來,也不曾改變麼?”
夙命目光未變,始終溫暖。
“我知道了,”流光竟然呵呵笑出聲來,但立刻又噎在喉間,似是被人攝住一般,“是我奢望。一場錯覺。反誤了你的好心意去了。”
“錯覺何嘗不是一種感覺?”夙命淡淡反問,“你可在這其中體味過什麼?”
“嗯……很多……”流光低頭垂淚。
“那不就夠了。”夙命擡手從樹上折下一枝柳遞給流光,“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