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三四涅槃(一)
聽說,有一種叫鳳凰的神鳥,每五百年集香木自焚一次,謂之涅槃。
涅槃後的鳳凰,是重生,不再死,即是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流光也聽過這個神話,她自不敢比擬鳳凰,但現在這浴火般的感覺想也相差不遠了。
痛得幾乎就要背過氣去了,恨不得誰澆她一盆冰水,熄了這火焰。
就在頭髮都要燒着了,最痛苦的時候,夙命來了,她握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自己掌中輕輕划着……
這是……
是在“舞起村”中夙命入定後自己做過的事情。
輕輕在她的掌中無意識地打着圈圈,順着她的每根手指一一劃過,甚至還曾讓自己的手與她交叉相握……
夙命眼下正將流光偷偷做過的事兒一件一件地重複着,當夙命最後將五指與流光交握時,流光頓時呆了。
幾乎真的忘了身上的疼痛,她呆呆地看着夙命,許多問題瘋了一般在心中涌上,可她張張嘴,卻一個也沒有問出來。
她又昏過去了。
這已是她與夙命相處以來的第二次昏倒。
不過上次她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覺,而這一回,則是陷入胡亂的昏迷中……
人是倒下去了,但疼痛依然在,眼睛是半合的,眼神失去光采。身體也和剛纔一樣,無意識地掙扎着,總是想從夙命的手中抽出來往自己身上抓去。
既使是昏迷中也仍然痛苦不減,這讓夙命將眉攢緊。她一手把住流光腕間的脈搏,另一手從袖籠裡拈出一張符來,她剛催動咒語要將符貼到流光的額上去,便被焰池猛地搶掉了那張符。
“焰池……”夙命厲聲喝她,“拿過來。”
“小姐,你要幹什麼?”焰池看着手裡的符紙,不可置信地問道。
“她要用轉移咒。”鳳城從焰池身後走出來,冷冷地說道,“她要把流光受的苦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焰池把符紙攥地緊緊的,退站到鳳城的身旁:“我當然知道這是轉移咒用的,可是這是流光的劫,她得要自己受,小姐爲何要替她。何況這種咒除非是皇帝有難纔可用,是禁忌咒,小姐,你瘋啦?”
夙命閉了下眼,放開流光站起身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焰池,給我。”
焰池咬着牙,鳳城伸手將她擋在身後:“小姐,你不是在幫她,是在害她。”
“對對對。”焰池連忙點頭。
鳳城拿過符,將它收好。
轉移咒,是知玉大師做爲皇帝的替身時使用的。因爲用則因害,所以一直被她們視爲禁忌。今日小姐將它隨身帶着,可見是做了準備來的。想到這裡鳳城心中有些寒意。
牀上正痛苦地胡亂□□打滾的晏流光——是個危險的人。
她已經能讓小姐如此不做他想,這還了得。他日她必將成爲束縛小姐的人。
鳳城眼中已起殺意,可夙命是何等的瞭解她,立即拿眼瞪她。
……你要救她,我要你救她……
……我要是救活了她,誰來救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只怕你此刻已經不知道……
……你不信我有分寸,也應知我身上早已註定的命運……
……小姐……
……別說了……
夙命霍然背過身去。
鳳城心中嘆氣,說道:“小姐,我沒有騙你。”
夙命慢慢轉過身來。
“她身上的毒,必須靠自己來解,如果轉移給別人,她的身體是感受不到熱,是散不出毒的。”
夙命坐在牀沿,垂眸看着已經幾近抽搐的流光:“沒有別的辦法麼……”
“沒有。”鳳城說道,“良藥都苦口,何況是她這樣的。”
“那要持續多長時間?”夙命掏出手帕,替流光擦汗。
“不知道,還是要看她身體的狀況。”鳳城見夙命停下動作,似是愣愣的,便補充道,“不過看情況不會太久,日落之前能夠結束。”
“日落啊……”夙命輕喃道。
“娘……”
“娘……”
牀上的流光又如陷入惡夢,聲音漸而悽慘起來。
“娘……不要……我……”
疼痛似乎過去一波,流光蜷縮着身子,口中斷斷續續地叫着。
“真可憐……”焰池慢慢靠過來,看着流光依然淚水不斷,心中也有些痛起來。
“不可憐,”夙命俯下身去替她抹去淚痕,低聲道,“有我呢。”
焰池啞了。
流光卻似聽到了夙命的聲音,轉而喚起她來:
“夙命……”
“夙命……”
“我在,我在呢。”夙命輕聲應道,抓住她在空中四處揮動的手。
“我好難受……”流光昂起頭來,伸手撫摸過自己的頸部,然後下移。
很空很空的感覺。
身體的某個地方柔軟得沒有力氣,卻貪婪地想要什麼。
可是想要什麼,流光的腦子裡一片糨糊,她不知道,卻覺得自己的手撫過的地方竟能讓自己有些滿足。但這是不夠的,於是她反抓住夙命的手,將她貼在自己的胸前。
“小姐,她……”焰池驚呼一聲,發覺自己臉上竟然紅了。
流光還不算美女子,此刻卻媚得很。她的衣裳半裸,卻低喘着氣一臉的求歡模樣。
“鳳城……”夙命叫道,手下不敢亂動。這樣的流光不對勁,像是……
“啊,”鳳城一合掌,“給她配的藥裡有一樣是催情草,但應該不會因爲它而發作呀。”
“催情草?”焰池忍不住跳起來,“鳳城,你也瘋啦,它的解藥這山上可沒有,就算是宏傾那也得能到宏國啊。”
“住嘴。”夙命喝道,生生退離開牀邊,冷靜了一下,“你們都出去。”
鳳城解釋道:“這種催情草,沒有動情思情的人,原本是沒有影響的。”
焰池奇問:“那要是動情思情了的人呢?”
“幸而我只下了半株草,沒事的。”鳳城看着夙命道,“什麼都不要做,藥力過了就行了。”
“我知道了。”夙命點頭,將她們都趕了出去。
將頭抵在門上,夙命不禁苦笑。
我並沒想要做什麼,只是不想讓你們都看到她這副活色生香的模樣罷了。
之後,夙命便坐在牀邊守着流光。
就如鳳城所說的一樣,催情草的藥性很快就過去,流光稍微安份地睡了一覺,但又被疼痛刺激得醒過來。
就這樣反覆了幾次,沐浴湯的藥力纔算全全發了出來。
這天流光都沒有再出門,夜裡夙命也在聽宿閣其他的房裡睡下。
第二日一早,夙命起牀,阿離敲門進來。
“怎麼了?”夙命見阿離一臉欲語還休,便問道。
“這可真是……怪了。”阿離呼了口氣,笑了。
“流光麼?”夙命忙問。
“是啊,”阿離點頭,“只是一夜而已,實在很神奇……”
夙命便推開給她梳髮的丫頭:“走,去看看。”
來到流光房中,沒想到自己並不是第一個到的人。
鳳城、焰池、寶橋皆在房裡,圍着牀嘖嘖有聲。
“流光……”夙命叫道。
幾個人便都讓開身來。
夙命快走兩步,又突然停住。
眼前的流光,儼然已不是以前的流光。
即使是敷再細的粉,也換不來如此白膩凝脂的膚色。
流光坐在牀上,但衣袖被迫卷着,裙襬也被迫撩起,一臉的窘迫,淚眼泫然。
一見到夙命,流光便叫起來:“夙命,快來救我。”
許是昨天痛得叫喊過多的原因,流光的聲音有些低啞,但卻透着十足的媚腔;也可能是火氣還有些殘存,她的脣瓣色澤飽滿鮮豔誘人,彷彿近可擷取;再加上雙眸盈盈淚光……
“等等,”寶橋笑着叫道,“小姐,我們可沒欺負她。她一直就是一副快哭的模樣,變美了,難道不好麼?”
“我哪有要哭?”流光擦擦眼睛,埋怨道,“是你們一直奇怪地問我吧。”
“我看她不是要哭,”鳳城接口道,“倒像是昨天哭多了,就變成一雙淚眼了。”
“啊——”寶橋和焰池齊聲驚讚道,倒是有些羨慕。
“鳳城說的有道理。”夙命湊近流光,與她只有一人之隔的距離,淡笑道,“怎麼樣,身體有難受麼?”
“沒有……”流光低低迴應,開始絞着雙手。
“沒有就好。”夙命問鳳城,“不是還有別的嗎,什麼時候進行?”
“嗯,我這就去準備。”
鳳城走了,焰池和寶橋卻不肯走,直在邊上說笑着。
夙命問流光:“自己什麼感覺?”
“不知道,”流光有些茫然,“一起來,就看到自己的膚色變得好了許多。”
“所謂‘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流光,這說的便是你了。”焰池說道。
“是嗎?”流光懷疑地問夙命,“只是一夜而已,我的變化真得有如此大麼?”
“其實只是將你的毒去了,你自然就回來了,你也不必想太多,自然就好。”夙命讓寶橋搬來銅鏡,與流光一同看着,“你看,你還是晏流光。”
流光從鏡中注視着自己,對,儘管有些不一樣,但還是自己。
可是流光的目光不自覺地就轉移到鏡中的夙命的臉上。
“看什麼?我也有變麼?”夙命打趣說道。
流光只得將目光移開,但卻微微啓脣問道:“舞起村裡發生的事……其實你都知道是麼……”
流光的言語含糊在脣齒間,夙命順而疑問:“你說什麼?”
“我說,”流光屏住呼吸,聽着自己的心跳聲,問:“你知道我喜歡你,對嗎?”
夙命愣住,沒想到流光竟在此時此刻直直問來。
鏡中流光已是黛眉微斂,收了之前一直帶羞的笑意,正襟危坐。
沉默半晌,夙命聲音古怪地問道:“你覺得你現在,已經有資格對我說了麼?”
流光頓如被擊,吹彈可破的臉上,漸而透着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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