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就在剛剛,本還緊閉着的東門忽然洞開,一羣穿着布衣的鄉夫忽然開了城門,對外頭大呼:
“我等爲邛州鄉夫,特應王師,速速入城,速速入城。”
城頭上的南詔軍正拼死抵禦着正在攻城的成都突將,忽然看到下面城門洞開,大驚失色,慌忙大喊。
而不用上頭說,城門洞附近的南詔軍們就開始發瘋往這裡奔,再不拼命都得完。
於是,眨眼間,東城城門洞就殺做一團。
而本該指揮突將們攻城的鮮于嶽看到這一幕,只是思考片刻,就大吼:
“殺進去!殺!”
說着,鮮于嶽自己就拔刀出來,就要往城門衝。
而邊上正帶兵扈從的任通哪裡敢讓鮮于嶽自己衝啊,連忙帶着數十名突將先奔城門洞。
但鮮于嶽依舊不停,緊跟着任通就帶着更多人衝了過去。
他當然想過這會不會是敵軍的誘敵之策,但爲了拿下邛州城,這個險他鮮于嶽願意冒。
和趙大光腳的不同,他鮮于嶽太想進步了,也太想恢復祖上的榮光了。
於是,這一刻這位世家子弟再無形象,奔跑怒吼:
“所有人都殺進去,建功立業正是此時。”
在另外一邊,正在指揮兵力攻擊城頭的宋遠,看到這一幕,急得直跺腳,眼睛都紅了,對正在攻城的成都突將們大喊:
“弟兄們,和這幫南詔狗拼了!”
說完,宋遠也抽出刀,親自攀爬起雲梯,好爲給城門方向的鮮于嶽他們減輕壓力。
……
此時,狹窄的城門洞,哀嚎遍野,人間煉獄。
在任通他們衝進來的時候,原先開城的義士們因爲無甲已死傷殆盡,但這反倒讓任通安心了,殺成這樣定不是誘敵了。
於是,任通一聲大叱,快速衝向一名正要關門的南詔軍披甲武士。
那人剛殺完人,正要去推城門,還沒來得動作,就大叫一聲,胸口受了任通一擊鐵鐗,噴血倒地。
抽完人,任通移身轉到了另外一個南詔甲士身邊,將那人刺過來的步槊抓開,右手一鐵鐗就抽碎了對方的腦袋。
碎裂的腦殼如同岩漿一樣迸發出漿液,直撒得任通渾身白一片、紅一片,宛若惡鬼。
巴西將任通就是如此悍勇,一支鐵鐗瞬間抽碎了兩名南詔武士,將城門穩穩的控制住了。
而在他的身後,越來越多的成都突將衝了進來,然後將城門內的南詔軍絞殺一空。
直到這個時候,任通才舒緩一口氣。
這邛州城,終於讓他們突將給拿下了,正當他準備等後續部隊,忽然就看到鮮于嶽帶着數十鐵甲突了進來。
他要拉住鮮于嶽,但壓根沒攔住,只能看着郎君衝進了城內。
此刻,任通從幽深的城門洞向城內看去,心裡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於是他慌忙去喊:
“郎君,撤回來,撤回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當前頭的鮮于嶽他們剛衝進城,直接進了甕城,但眨眼間城牆上就出現一隊南詔軍弓弩手,向着下方的鮮于嶽一頓狂射。
只是片刻,鮮于嶽身邊突將倒了一地,他本人也中了兩箭,被隨扈在身邊的甲兵們冒死拖進城門洞裡。
發生的太快了,任通馬上就要帶着鮮于嶽撤出去,可忽然頭頂上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任通亡魂大冒,茫然地看向了頭頂。
只見一包鐵皮的千斤閘忽然就從門槽裡掉下。
任通亡魂大冒,下意識就要擡手去頂千斤閘,可這千鈞力道下來,如何有用?
霎那間,那千斤閘就擦着任通的鼻尖,重重地砸在了邊上的一個突將肩膀上。
然後任通和後面的鮮于嶽就眼睜睜的看着,那位袍澤被壓成了肉泥。
而他們退出城外的通道也被徹底封死。
……
驢車上,趙懷安看着鮮于嶽帶人突進城內,跺腳大叫:
“哎呀,大兄,你太莽撞了,小心有詐啊。”
邊上的楊師範正要嘲諷幾句趙大怯弱,就看見趙懷安已經在那大喊:
“拔山、鐵獸何在?”
然後王進、韓瓊二將披堅執銳,抱拳唱喏。
趙懷安小旗一揮,直指城頭,大聲下令:
“你二部立即攻城,掩護我大兄突擊。”
趙懷安是真的着急了,擔心鮮于嶽出危險,上來就把自己最精銳的兩個重步隊派了上去。
王進、韓瓊抱拳,一路甲片撞擊,各帶着五十精銳鐵甲武士向城門衝去。
但這副樣子落在旁邊的楊師範眼裡,不屑得撇撇嘴,暗罵:
“這趙大明明就在搶功,還說得這般清秀脫俗,真是個壞種。”
哎,人心的偏見就像一座大山。
而那邊,趙懷安下完令,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門洞,生怕出現一點意外。
可就在趙懷安眨眼的一下,那城門洞忽然就落下千斤閘,一下子把門洞給鎖住了。
這一刻,一股涼氣從趙懷安腳底板衝到了腦門。
他一下子想起無數個和鮮于嶽抵足而眠的夜晚,也想起他們初見的場景,更想到他倆喝血酒、結金蘭,生死與共,肝膽相照。
於是,一股熱血又從腦門倒衝了回來。
趙懷安想都沒想,嘶聲力竭,衝着等待的全都將士,大吼:
“擂鼓,給我全部壓上去,灌進邛州城,殺他孃的!殺他孃的!”
趙六手一抖,就將腰間的嗩吶抓在嘴邊,奮力一吹,邊上的牛禮也已經敲擊起小鼓,而後面十二名赤膊漢子瘋狂敲擊着大鼓,催心動魄。
在前方,等候良久的保義都十六隊,聞聽此鼓,盡皆奮起,如此鼓聲,定是全軍出擊!
於是,前方的周德興、韋金剛、韓通等十八隊將,盡數舉兵大吼,率所部直奔邛州城。
生死同契,在此一朝。
……
王進和韓瓊帶着拔山、鐵獸二都衝到一半時,忽然就看到城門處的鐵閘落了下來。
那一刻,韓瓊明顯傻了一下,直到看到旁邊的王進帶着拔山隊,直奔城下的雲梯,才反應過來。
因覺得丟了面子,韓瓊直接推開前頭準備上梯的甲兵,踩着雲梯,如同蠻獸一樣,一路直登城上。
但就在他要攀上城牆,餘光就看見旁邊同樣先登的王進直接從雲梯上跳了起來,然後就如大鵬一樣,躍上城頭,將此處的南詔武士給斬首了。
王進先登上城,看了一眼還在城頭上拼命的成都突將,他們明顯不知道城門樓那邊發生的事情,還按照正常上城操典,佔據城垛口,結陣扛着南詔軍的反撲。
王進雖然入保義都沒多久,但也知道那位鮮于嶽都將和他們都將是義結金蘭的盟兄弟,又聽到此刻後方連綿攻擊鼓聲,更明白自家都將定是着急瘋了。
他先是對那邊的宋遠等人大喊:
“敵軍落了千斤閘,鮮于都將陷在門洞,速速去救。”
說完,王進毫不猶豫帶着拔山都順着馬面衝下了甕城,和那邊正激鬥在門洞外的南詔軍殺做一團。
那邊,宋遠正指揮突將結陣,好守住這片城牆,讓下面的突將們上來。
可在聽到王進傳來的話,宋遠先是呆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發瘋似得衝進了前方的南詔軍中,手裡的橫刀狂劈亂砍,不管不顧,哪還有半分俊秀男子的樣子。
而他的身邊,那些突將們也怒吼發狂,完全在搏命,可見鮮于嶽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這會,韓瓊已經爬了上來,就看見滿眼都是搏命狂徒,他咋舌了一下,先是將城垛邊上綁着的南詔軍旗丟下城牆,然後反手將背後的“保義”旗插在了城頭。
然後韓瓊纔好整以暇地看向甕城下,在看到王進已經從側面衝進甕城下的南詔軍中,他搖了搖頭,然後又看向兩側城牆。
在看到那羣正顧忌下方友軍存在而不敢射擊的南詔軍弓弩手,韓瓊露出了猙獰的微笑,對身邊攀上城頭的“鐵獸”隊甲士們,呼嘯一聲:
“殺!”
說完,帶着五十重步殘忍地衝向無甲的南詔弓弩手。
……
趙懷安已經親臨到了一線,他看到城牆下,韓通那邊落後了一點,直接當場大罵:
“韓大,你行不行,不行就下來,我他孃的替你衝!”
戰場聲音嘈雜一片,但云梯下的韓通卻偏偏聽到了這句話,整張臉羞得通紅。
他大罵一聲,將慢吞吞爬雲梯的部下拽下,然後將橫刀別在腰後,衝蝟在身邊的小隊大吼:
“都將在後頭看着我們,平日裡都將們如何待我們的?現在就是我們用命的時候,我韓大話撂在這,今天我先登,我要是死了,何老二你帶隊繼續衝,可要是讓我發現,你們誰不用命,不用都將刀,我韓大就攘死你們。”
說完,韓通把兜鍪猛的砸在地上,將圓盾套在左臂,頂着上方的箭矢、石子如同山裡的猿猴一樣,四肢用力,飛速攀爬。
這一刻,韓通就是那大山裡的攀天猴,欲與天公試必高。
……
此刻,趙懷安如同一個殘酷的教練,在一線大聲怒罵着各隊將,而全都吏士武士,在趙懷安的親自督戰下,爆發強烈的戰意。
這一刻,趙懷安用無數情感、錢糧酒肉的真心對待,換來了兄弟們的玩命搏殺。
全都將士在戰鼓、嗩吶的助威下,紛紛突上城頭,先是周德興率先上城,再是張歹,然後是各隊猛士,幾乎是同一時間,東城牆上,保義都十八隊將全線攻上城頭。
在擊潰城頭上的南詔軍後,十八隊當即分兵下城,支援浴血搏殺的拔山隊和王進。
而彼時,拔山隊已破敵三隊,而王進也已手殺賊吏八人矣。
豪勇如周德興、孫傳威者,看着渾身浴血,甲冑殘破,身邊屍體堆積的王進,齊吸了一口氣:
一夫之威,強猛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