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地府,閻羅殿。
一隻巨大的蛤蟆匍匐在閻羅殿後,吞吐陰火,長吸陰氣,腹部鼓盪之間,發出陣陣雷鳴。
而在閻羅殿外,大大小小的鬼神林立,有的鬼神在帽子上點根香,有的帶着自己的元寶樹,還有的面前飄着一個火盆,時不時的燒點紙錢。
這些鬼神是西牛新洲六千餘年來積累下的大乘境、還虛境高手的元神,這些高手死後,但若還有香火,便可維持元神不散。他們平日裡隱居在仙都之中,此次閻王捲土重來,十八層地獄缺乏判官、泰媼、陰曹、陰帥,便請他們出山。
從前的判官、泰媼等要職,皆是從華夏神洲請來的神祇分身,如今閻王手下無人,不得不重用西牛新洲的鬼神。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牛頭、馬面、夜叉,數以萬計,多數已經成年,有的拖家帶口,手裡還牽着小的。
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是鬼族衆人,看到十八層地獄招工用人,便前來找個活幹,沒想到被任命爲陰差,一時間還難以接受自己的地位突然提升這麼多,有些侷促。
在他們前方,爲首的是船伕船姑父女。
他們因爲立下大功,官拜陰差巡察使,掌管麾下所有陰差的調度,監察是否有違法亂紀的陰差,地位比陰帥還高,比判官稍遜。
追魂判官王福,罪業判官賈元,刀山判官祝順,以及黑白無常,站在前面,更前的地方是鐵篪和鍾馗。
他們也各自獲得封賞,地位比之前大大提升。
“陛下,鬼神已經到齊了。”鍾馗躬身道。
閻羅殿中,小閻王從寶座上跳下來,大步向外走去,來到殿前。
下方,萬千鬼神翹首張望,但個頭稍矮的鬼神,根本沒有看到小閻王,於是往上蹦了蹦,終於看到小閻王王冠上的冕旒。
“肅靜!”船姑回頭,面色嚴肅道。
後方那些陰差噤若寒蟬,不敢說話,也不敢亂動。
船姑得意洋洋,卻面色不改,心中暗爽:??“姑奶奶也有今日!祖上燒高香了,天可憐見,如今我也出人頭地了。”
這時,閻王殿的後方,一輪巨大的彎月浮現,越升越高,滔天神力席捲天地,帶給他們莫大的壓迫感。
那是閻王的元神,聚集天下香火,香火之氣凝聚,形成厚重的青色雲霞。
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自閻羅殿前響起,在天地間迴盪。
“自真王以降,時六千三百餘年,地府動盪。十三世家謀奪地府之位,機謀百出,暗算陰神,地府諸神凋零,法寶失落,綱常不存,道統不繼。今本府重煉法寶,重定十八層地獄,請諸神歸位,再定陰間綱常道統!”
小閻王囡囡唸了一遍,暗自鬆一口氣,心道:??“這次沒有背錯詞句。”
她調動元神,凝聚香火,天空中一件件法寶緩緩凝聚、成形,乃是陰差所用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還有一盞盞勾魂索魄的青燈,一艘艘小船。
這些法寶各自飛起,落在牛頭、馬面、夜叉等陰差的面前。
又有香火之氣形成一道符籙,自動在空中疊成寶印形狀,咻咻作響,紛紛飛入不同陰差的眉心。
衆多陰差受籙之後,只覺自己擁有了掌控這些法寶的權力,各自欣喜。
空中彎月愈發皎潔,月下青雲涌動,逐漸形成判官筆,泰媼印,喪門棍,生死簿等法寶,逐一落下,分別落在那些大乘境還虛境高手元神面前,按照不同神職,法寶亦有所不同。
空中又有香火之氣,凝聚成法牒,比符籙寶印更勝一籌,相繼沒入他們的眉心。
這些陰帥、判官、泰媼、陰曹頓時感覺到自己可以掌握這些法寶的威力,各種法寶運煉之精妙,悉數印在腦海中,無須祭煉便可發揮出最大威力。
天地間香火之氣轟隆震動,萬千鬼神循聲看去,露出驚容,只見小閻王在陰間的虛空中開闢道場,一片浩瀚大陸不斷形成,向四面八方延伸!
各種神奇的大道之力在這片大陸上搬山造海,形成壯麗山河,
短短片刻,一座廣袤十多萬裡的大地獄便漂浮在閻羅殿的上空!
這座地獄,擁有着奇異的鬼神領域,喚作拔舌地獄,有着自己的大道規則。但凡生前挑撥離間,誹謗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辯,說謊騙人,死後化作爲鬼,來到此地,經歷拔舌之苦!
上一代的拔舌地獄,已經毀在嚴家奪取地獄的鬼神大戰之中,後來被無妄城主煉成法寶,不願歸還。
那座拔舌地獄,也是閻羅王以自身的神力與大道所化。如今重煉一座,不過是輕車熟路。
“陸離道友,汝爲拔舌地獄判官,掌管此獄。”
小閻王話音剛落,便見陸離身軀變得無比偉岸,拔舌地獄立在他的腦後,不斷縮小。
另有無數鬼魂像是受到大道規則所吸引,不由自主的被牽引到拔舌地獄之中。
陸離只覺雄渾無邊的神力向自己涌來,法力暴漲,向小閻王叩謝。
小閻王再開闢第二層地獄,同樣是有着不同的大道規則,道:??“秦川,汝爲剪刀地獄判官,掌管此獄。”
她把小手一指,便見剪刀地獄飛出,落在秦川的腦後。
小閻王再造第三獄,第四獄,小半日時間,便將十八重地獄悉數再造,封十八位判官,授以權柄。
饒是她神力雄渾,再造地獄之後,還是感覺疲憊異常強打精神,道:??“十三世家竊取神器,佔領地府,自立爲王改陰陽,壞生死,亂陰間法紀,今日當討伐之。鍾馗,鐵篪,王福,賈元,祝順,你們率領鬼神大軍,配合陳真王,聽從楊弼調遣,要言聽計從,不得自作主張。”
鍾馗等人出列,躬身稱是。
小閻王擺手,示意他們出發。
萬千陰差各自飛起,落入一重重地獄之中,只剩下十八位判官,向十萬大山走去。
小閻王則來到厚德光大宮,求見后土娘娘,拜謝道:??“多謝娘娘援手,小神才能煉成十八重地獄。”
后土娘娘笑道:??“舉手之勞,道友無須稱謝。”
她眼眸落在沙秋桐身上,笑道:??“小道友,你出征在即,我也贈你一件法寶。”
她擡起手臂,輕輕一捻,抓住一道香火之氣形成的飄帶,煉成一面四角大幡,旗杆一丈來高,幡面神光燦燦,不知有何用。
后土娘娘以大道規則祭煉一番,交給沙秋桐。
沙秋桐接下此幡,試探道:??“娘娘,這是萬魂幡?”
后土娘娘笑道:“本宮所煉的寶物,豈是那等邪門玩意兒?此寶乃人皇幡,最是正氣。”
沙秋桐問道:“此寶有何作用?”
后土娘娘道:??“用力搖動,便可收一切鬼魂。沒有肉身的,皆會被它收入幡中。”
沙秋桐笑道:??“這可不就是萬魂幡?”
后土娘娘認認真真道:??“萬魂幡搖動時,黑煙滾滾,人皇幡搖動時,金光萬道。孰正孰邪,一眼分明。”
沙秋桐腹誹道:??“但除了光,沒有區別。”
后土娘娘又煉了一口銀針,交給阿拙,道:??“此寶喚作煉魔針,最善於破鬼神的金身。一針扎過去,即便有萬年的神力也支撐不住。”
沙秋桐和阿拙謝過。
后土娘娘道:“你們去吧,好生廝殺,不要弱了咱們厚德宮的名聲。”
兩人辭別,離開厚德光大宮,返回陽間。
沙秋桐道:“阿拙,你這煉魔針,只怕真名叫做喪魂針。”
阿拙搖頭道:“白骨喪魂針?那法寶祭起,鬼氣森森,陰風陣陣,而我這煉魔針光彩奪目。”
沙秋桐笑道:“功能還不是一樣?”
兩人來到帝都,只見登基大典尚未開始,應該是在等待時辰。
沙秋桐尋到一個漂亮少女,把人皇幡塞到她手中,道:??“丁香,我們速去與老陳頭匯合!”
那少女身着百褶繡鳳裙,上身穿着白色寬袖水田衣,臉上洋溢着笑容,陽光明媚,飛速道:??“師父,我遇到了一個姐姐,與我一樣姓丁。”
“也姓丁?是什麼人?”沙秋桐好奇道。
“她叫丁叮,是華黎夫人的弟子,也是散人。”
沙秋桐驚訝道:??“華黎夫人也來了?龍遊散人和韶娘娘幾個老傢伙的臉面的確很廣,不知邀請了多少散人?”
這時,她看到了數以百計的散人,除了華黎夫人之外,天陽童子、青衣樂師、道千秋等高手也悉數在列。甚至還有幾位大乘境的名宿,以往從不出山,沒想到此次也來到新鄉帝都。
這些散人的修爲實力非同小可,無論是以陳寅都還是杜怡然的名聲,都無法召來他們。只有龍遊散人等老前輩,纔有這個聲望,一呼百應。
“老陳頭不在這裡。”
沙秋桐微微皺眉,立刻去尋找楊弼。
楊弼道:“無上皇一人可敵百萬兵,他另有重任。”
沙秋桐詢問道:“他有何重任?”
楊弼遲疑一下,道:“道門三大聖地,佛門三大聖地,他都曾經去學過本事。這六大聖地與十三世家一樣古老,所以我請無上皇前去六大聖地,讓六大聖地按兵不動。”
沙秋桐心中凜然。
六大聖地底蘊儘管不如十三世家,但也非同小可。六大聖地一向以十三世家馬首是瞻,倘若在決戰時突然對他們動手,的確會引來極大的麻煩。
“此事,的確非老陳頭莫屬。”她心中暗道。
太華青羊宮,瓊陽祖師榮光滿面,笑道:??“寅都,你儘管放心,長盈若是敢幫十二世家,下一刻他便可以去見歷代祖師了。我會降服他,讓他前去助你。”
“瓊陽,多謝了。”
陳寅都正欲離去,又停下腳步,回頭道,“師姐,當年我讓你跟我一起私奔,你爲何不跟我走?”
瓊陽祖師含笑看着他,道:??“你是浪子啊,我不敢跟你走!你告訴我,最後是誰跟了你?”
陳寅都怔住,沒有回答,而是揮了揮手飄然而去。
瓊陽祖師悵然若失,隨即振奮精神,來見長盈道人。
長盈掌教正在訓斥玉靈子,見她來了,連忙道:??“這小子回山來盜真武誅邪劍,要跟陳真王一起打天下,被我捉個正着!祖師一定要好生訓斥他!”
玉靈子跪在地上,道:??“掌教,我是禮部的大員,先禮後兵,沒有真武誅邪劍傍身,我打不過人家,給咱們太華青羊宮丟臉!”
長盈道人氣得要踹他,卻被瓊陽祖師踹了一腳。
長盈道人不解,瓊陽喝道:??“陳真王是我青羊宮的恩人,又是青羊祖師的侄兒,我青羊宮不但借劍,甚至還要堅定支持陳真王!”
長盈叫苦道:??“李家、翟家、夏家早已聯絡了我,請我青羊宮出兵,剷除亂黨。我推脫兩不相幫……”
瓊陽奪來真武誅邪劍,拎起玉靈子,氣沖沖的往外闖,道:??“你不幫,我幫!我還要喚醒天真道祖,他也會相幫!”
長盈連忙追上前去,告饒道:??“不可驚動天真道祖了,他只剩下一縷殘念,就快油盡燈枯了!我幫便是!”
瓊陽祖師這才轉怒爲喜,笑道:??“只有你這個掌教,才能請來歷代祖師之英靈。你請他們助陣。”
長盈道人嘆了口氣,硬着頭皮,焚香獻祭,喚醒虛空中一片洞天中的歷代祖師之元神,請歷代掌教祖師下凡助陣。
菩提道場。
慧因神尼沉浸在菩提心境之中,物我兩忘,念頭彷彿凝固在時光之中,手中的念珠遲遲未動一下。
突然,念珠轉動一顆,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慧因神尼睜開眼睛,嘆道:??“我早已忘記前塵往事,陳施主,你又何必來擾我道心?”
陳寅都走入這座清涼殿,坐在神尼對面,兩人四目相對,慧因神尼塵心盡起。
陳寅都道:??“師妹還在怪我?”
慧因神尼搖頭:??“是我要勘破情關,提升道行,所以對你動心,怪不得你。師兄,你已還俗了,何必再來。”
陳寅都嘆了口氣:??“我孫兒陳實,要稱真王。我知道十二世家的人必定會前來找你,因此前來求你。”
他頓了頓,道:??“當年倘若你不修這佛法,你我的孫兒,也是他這般大了。”
慧因神尼緩緩閉上眼睛:??“休想,休想。你休想壞我道心。師兄,你走吧,我佛門四大皆空,不會爲你而踏足塵世,也不會爲十二世家而破戒。”
“師妹,多謝。”陳寅都向她拜了拜,起身向殿外走去。
“師兄。”
他背後傳來神尼的聲音,??“那個留住你的女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