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驚四座!
葉青梧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杯盤,洛熠宸的杯中酒灑了一桌,最後沿着桌沿滴滴落下去,正在痰盂旁嘔吐的涼心公主立即停了下來,驚懼的望着葉青梧與洛熠宸。
“當真如此?”葉青梧冷聲問。
“娘娘,臣行醫數十年,還會看錯不成?”
葉青梧目光便落在了洛熠宸身上,接着問:“那你可知公主有喜多久了?”
“這個……”江鷓鴣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把脈才能確定。”
“嘭!”葉青梧一拍桌子,“那你現在還愣着做什麼?”
乾泰宮中宮女太監齊齊上手,按住涼心公主讓江鷓鴣把了脈,江鷓鴣朝葉青梧拱手行了個禮,說:“娘娘,公主的身孕一月有餘!”
葉青梧的目光便死死黏在了洛熠宸身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葉青梧緩緩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似乎這個消息抽光了她全身的力氣,“夏至,我累了,扶我去休息吧。”
主僕二人緩緩朝內殿走去,外殿寂靜無聲,滿桌佳餚無人再動,最後變得像門外的雪那般涼。
“皇上,娘娘說想自己呆一會兒。”寢室門前,夏至對洛熠宸說道。
洛熠宸微微擰眉,徑自推門走了進去。
房中漆黑如墨,葉青梧已然睡下了,無盡的夜裡無盡淒涼,洛熠宸在黑暗中走過去,俯身,抱住了牀上蜷縮在一起的人,一句對不起尚未開口,卻摸到滿手冰涼,他不禁微微一顫。
“青兒,青兒?”
葉青梧無聲以對,只是那手卻扣着他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身上掰開,決絕而冷漠。
“別這樣,青兒,別這樣!”
“那樣怎樣呢?皇上!”葉青梧重重的咬着皇上二字,最後卻又放棄一般無聲倚靠在他的懷裡,“我該知道的,我該知道的,最是無情帝王家,你如何值得我相信呢?你如何值得呢?是我自己傻罷了!”
“不!不是!”他厲聲反對,葉青梧那滿臉的冰涼和悲涼的語調幾乎讓他無法思考,“你要讓我如何做?青兒,你要讓我如何做?”
葉青梧微微搖頭,“我無權干涉皇上的子嗣……咳咳……咳……”
“青兒,青兒……”洛熠宸大叫,葉青梧還是將他推開,“皇上應當很高興吧?你又有子嗣了?”
“不,沒有,我只是……我只是送她回宮而已。”
笑聲響起,不知是在笑他,還是在笑自己,洛熠宸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不想再聽到這樣的笑聲,最後只好說:“青兒,你給我點時間,你給我點時間。”
“皇上,你隨意吧,我想休息,咳咳……咳咳咳……”
不知是氣火攻心,還是亂了氣息,葉青梧咳個不停,洛熠宸放心不下又將江鷓鴣招進來給她把脈,又熬藥服下,一同折騰下去已經快亥時了。
葉青梧眯着眼躺在牀上,看着身畔男子面如玉,不由問道:“皇上準備如何處置我?”
“你說什麼?”
葉青梧撐起身子做好,抓住被子緊了緊,說道:“鮮國一事,皇上準備如何處置我?”
洛熠宸稍稍怔了一下,隨即起身站了起來,負手說道:“此事你無須管,你只需養好身子即可。”
“可說道底,此事皆因我而起。”
“朕自由應對之策,不必你來操心。”他轉身想走,忽的看到了掛在內寢裡的那件狐裘,不由問道:“這狐裘從哪裡的?”
“宣王所贈。”
“宣王?”他猛然回身,眸中精光爆射,卻未從葉青梧的臉上看出任何異色,不由再次發問:“爲何朕不知曉?”
“皇上這些時日可曾走進寢殿一步?”
洛熠宸啞然,葉青梧低笑,又禁不住咳嗽起來,“你不必介懷什麼,我身爲皇后曉得影響,不會亂來的。”
咳聲無止,洛熠宸僵住了,此話看似是葉青梧說出來讓他放心的話,可又如何不是在提醒他呢?
身爲皇上,幾次三番與涼心公主糾纏不清,言而無信……
“皇上去吧,我要休息了。”
她俯身躺下去,掌風撲滅燭光,黑暗中讓他不禁想起她微涼的身子與那一臉冰涼的淚。
“我留下來陪你。”
有嘆息聲傳來,“算了,皇上還是去陪涼心公主吧。”
“青兒,朕與她……”
“皇上不必解釋,我懂。”
低低的聲調裡透出孤寂與悲涼,讓洛熠宸無法再將下面的話說下去,只能甩了甩袍袖出了寢室。
“皇上,回上書房嗎?”張寶端低聲問道。
洛熠宸起步往外走去,“寶端,你說爲何她就不能信我呢?”
張寶端垂頭,事關皇上皇后他不敢貿然回答,更何況還是牀笫之間的私事,更無他說話的餘地。
走到外殿時,江鷓鴣正守在那裡,見洛熠宸出來,無言的送上一片紙,又拱了拱手,無聲離去。
洛熠宸打開一看立刻蹙起了眉,凝神思索了片刻,他說道:“讓張壽過來一趟。”
“呃……是!”張寶端立刻下去傳令,十分好奇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
此時宮門已落,不過幸好今日是張壽當值,張壽剛進來還沒行禮,洛熠宸便道:“給朕看看這張方子可有危險嗎?”
張寶端忙上前接過方子遞給張壽,張壽略略一看便打了個激靈,“皇上,此方……此方……”
“如何?”
張壽搖頭,“一般勾欄院中女子所服湯藥也是如此了。”
洛熠宸點點頭,“下去辦吧。”
“皇上?”
“擺駕涼心閣。”
張壽和張寶端齊齊愣住,那方子雖然沒有寫清方子的名字,可從張壽的話中他也知曉了,皇上這是要……親自爲涼心公主灌藥嗎?
單單這麼一想,兩人便齊齊打了個冷顫,不過,皇宮中不可言說之事又何止這一件呢?
內寢中,葉青梧凝神聽着外面的動靜,可當目的達到,卻無一絲喜悅,爲何呢?
讓洛熠宸親手殺掉涼心公主的孩子,不是一直以來她所希望的嗎?
無言垂眸,葉青梧靜坐在牀上。
涼心閣。
“宸哥哥,宸哥哥你要對涼兒做什麼?涼兒有喜了,是宸哥哥的孩子,宸哥哥你不能殺掉他。”
洛熠宸冷冷的看着跪伏在自己腳下不停求饒的女子,雨帶梨花,一如幼年初見時的樣子,卻在這深宮的浸淫中,少了那時的純真。
他不禁嘆息一聲,大手落在她的頭頂輕輕撫摸,涼心公主心中一喜,正要說話便聽洛熠宸問道:“涼兒,這孩子當真是朕的嗎?”
涼心公主頓時驚住,“宸哥哥?”
青白之色迅速在她的臉上變換,“宸哥哥,你不相信涼兒嗎?”
“涼兒,宸哥哥便是太相信你了,才讓你什麼事都敢做。”他動作溫柔,語氣也透着十足的溫和,一下一下撫摸那如瀑青絲,話聲卻沒斷,“你可知世上爲何分爲男女嗎?”
“宸哥哥,你說的什麼話,世人當然要分男女了,若只有女子,或者只有男子,該如何生存下去呢?”
“是啊,”他低嘆一聲,“可朕沒碰過你,你爲何就有喜了呢?”
“宸哥哥?”涼心公主大驚,竟是從地上站了起來。
洛熠宸笑了笑,“那日,朕是喝酒有些多,你將張寶端支出去借口照顧朕,你先將朕扶到了牀上,便開始爲朕寬衣,擦洗之後,自是寬衣解帶睡在了朕的身側,涼兒……你想做什麼呢?”
涼心公主猛然朝後退了幾步,雙眼之中盡是不信,“不可能,你明明睡着了,你怎會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朕沒告訴過你嗎?有人在朕身邊時,朕睡不着。”
“可皇后……”
“她除外。”
涼心公主啞然,臉色慘白的望着他,“那你爲何不早點拆穿我?”
“朕想知道你要做什麼。”乾泰宮一次,上書房三番五次以送湯爲名伺候左右,就算洛熠宸不想注意都不行。
她搖頭,身子一邊向後退一邊搖頭,“不,不是這樣的……”
“伺候公主用藥!”
洛熠宸大手一擺,立刻有人上前將湯藥送上,苦澀的味道撲鼻而來,涼心公主連連搖頭,張寶端不禁回身看了皇上一眼,卻見他不知何時已經背過了身,於是微微招手,幾個侍衛上前紛紛將涼心公主按住纔將湯藥悉數灌下,卻仍有不少灑落在涼心公主的衣袍上,好在視線預料到會如此,湯藥比方子上說的更多一些,不會影響到效果。
隨即張寶端揮了揮拂塵,侍衛們又無聲退下。
“今後你便呆在這裡吧,皇后不會讓人虧待你的。”洛熠宸說完舉步欲走,涼心公主卻叫道:“我能再跟你說幾句話嗎?”
洛熠宸便頓住步子,到底是一起長大,情分深重,便站在原地等着。
涼心公主站起來往前走了走說道:“宸哥哥,你說你想知道我要做什麼,其實不是,你只是想知道葉青梧知道此事之後有何反應?事後,她大怒,自乾泰宮離開,你很滿意,於是令人重新佈置乾泰宮,迎她回宮。可你知道嗎?那夜,本來便是她特別離開的一夜,她故意給了我機會來做那件事,否則,你以爲我會那樣做嗎?”
“不可能!”他冷聲反駁。
“爲何不可能,她出宮辦事,爲何會選在黃昏十分,即便這樣還是將太子與公主以及一干下屬全部帶出了宮,宸哥哥,你敢說這不是事先早有設計嗎?”
洛熠宸微微一滯,他那日只是生氣她爲何無端離宮不歸,從未細細思索過,如此以來,卻有不對。
“你以爲我腹中孩子與你無關她不知曉嗎?她知道!她比誰都清楚!這孩子,根本就是因她纔有的!”
“涼心,不要胡說!”他冷聲斷喝,孩子與葉青梧有關,這讓他如何相信呢?
“胡說!胡說!”涼心公主瘋了一樣在寢宮中到處走,大聲叫嚷:“出來啊,出來!你們都去哪兒了?出來!”
可是,無人出聲。
洛熠宸微微蹙眉,“涼心,夠了,別再鬧了!只要此事之後你安分守己,朕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欺負我?”涼心公主忽然大笑起來,“我這宮中,日日有人潛進來,強迫我,你不信我就算了,還是不會讓人欺負我,你知道我被人欺負多久了嗎?”
“什麼?”洛熠宸呆住。
一陣衣袍落地的窸窣之後,涼心公主身無寸縷的站在他面前,“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我日日夜夜被這些人欺負,都是葉青梧做的,都是葉青梧派他們來的,你知道嗎?”
“這,這不可能!”洛熠宸驚愕之下竟忘了男女之別,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有些是被人咬得,有些是掐的,身爲男子,那些痕跡爲何而來他最清楚不過。
此時便聽涼心公主低叫一聲,身子軟倒在地上,雙腿間有血液汩汩而流,洛熠宸一怔,正要上前先將她抱到牀上去,卻被涼心公主止住。
“宸哥哥,別碰我了,別碰我,太髒了……會弄髒你的。”
“涼兒,別亂說,”他俯身一把將她抱起來,又拉過被子替她蓋上,“宣御醫!”
涼心公主便笑起來,“宸哥哥今日不就是爲了讓我墮胎而來的嗎?宣御醫,也無辦法。宸哥哥,葉青梧是一個工於心計的女人,你要小心她……”
“涼兒,涼兒!”洛熠宸大叫,涼心公主卻無法忍受疼痛昏了過去,外面御醫與隱婆惶惶而至,張壽一把脈大叫不好,“皇上,公主脈象很亂,恐有性命之憂。”
“你剛纔不是說沒事嗎?”
張壽搖頭,“皇上,臣需看一看熬藥的藥渣。”
“去看!”
張寶端隨即跑進來,“皇上,藥渣沒了!”
“藥渣怎會沒了?”洛熠宸蹙眉,隨即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去找!這小小功夫,一碗藥渣難道還會出了宮不成?”
涼心閣人心惶惶,藥是在太醫院熬了送過來的,一路上經手的人太多,想要查出來又豈止是麻煩。
不到半個時辰,外面有人揪着一個小太監從門外進來,“皇上,是他!”
一邊說着,一邊將藥渣遞上來,洛熠宸微微蹙眉,張壽已經等不及去看藥渣了,一一檢查過後朝洛熠宸回稟,“啓稟皇上,此藥並非先前臣所看的方子那副藥?”
“爲何?”
“這裡紅花多了一倍,藥性兇險,難怪涼心公主喝了之後會如此?”
“後果會如何?”
“兇則性命不保,安則無法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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