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寧天歌冷着聲道。
“那是你的丫頭,你說了不算。”寧采詩已止住眼淚,冷笑着幫着弟弟撐腰。
“對,你說的不算。”寧澤軒更爲得意。
寧天歌的雙拳緩緩握起,眼眸緩緩掃過寧采詩二人,如此不肖之子,不如就讓她今日好好教訓一頓。
“我也看見了。”沉默間,忽有一人悠然出聲,姿態閒適從容。
寧澤軒張了張嘴,又不得不閉了回去,對於墨離,他沒有這個膽量敢駁斥,更不敢在他面前睜眼說瞎話。
“殿下,你當然幫着他說話。”雖不至於完全不抱希望,但寧采詩那顆心已冷了下來,在旁邊譏諷。
墨離極有涵養地保持着微笑,踱到寧天歌身邊,眼眸淡淡地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所有人心裡一涼,這雙眸子無波無瀾,甚至還蘊着一絲笑意,然而當它落在身上之時,彷彿有無數細如牛芒的針尖在背上密密扎過。
“我竟不知,寧相府裡竟連個敢說真話的人都沒有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低垂着頭不敢與他視線接觸的下人,尤其是後面那幾個,他們將寧澤軒撞黑丫的情景看得最爲清楚,“寧相治家向來嚴謹,你們一個個地不說話,就以爲是明哲保身?我看,這相府裡也該換換人了,總是這麼些個,難免顯得沉悶了些。”
聽了這話,無人不變臉色。
“殿下,小人知道錯了。”有反應快的,連忙撲通跪下。
其他人一見,紛紛效仿,忙不迭地跪地求饒。
“殿下,是小人一時糊塗,剛纔確實是二公子撞的黑丫。”
“對對,是二公子故意撞的。”
“哦?”墨離的笑意深了起來,“你們剛纔都沒表態,現在因爲我的話就全部出來指證,可別讓人說是我逼迫你們說的。”
“不不,不是殿下逼迫,小人們說的都是實話。”衆人連忙否定。
“既是實話,那就說說,你們二公子是怎麼撞的。”
“這……”衆人終究有些忌憚寧澤軒與寧采詩,不敢說得那麼直白。
寧澤軒臉色發白,雙手握成拳頭僵硬地垂在身側,他當時只是恨寧天歌令他姐姐受到羞辱,想要藉着黑丫出口惡氣,根本未考慮那麼多,哪裡想到後果會如此嚴重。
寧采詩亦渾身發抖,她不是害怕,而是氣的。
墨離輕輕鬆鬆幾句話,就令府裡所有下人臨陣倒戈,將寧澤軒陷於窘迫境地,這讓她如何不氣?
“你們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有沒有看到二公子撞那個死丫頭!”她俏臉一板,臉色漲紅,結實飽滿的胸部也因爲極度的氣憤而微微起伏着,“說錯了話,飯碗一樣保不住!”
此言警告意味十足,在場人人都明白這話裡的分量,知道一旦站出來證實是寧澤軒故意所爲意味着什麼。
“哼!”重重一聲冷哼,從人羣之外響起。
所聞之人臉色又是一變,頭也不敢擡,跪在地上低低地叫了聲,“老爺。”
“你們還當我是你們老爺嗎?我看你們連這府裡到底誰纔是一家之主都不明白了。”寧桓沉着臉走了過來,看也不看寧采詩與寧澤軒二人,而是朝衆下人說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把眼睛看到的說出來,誰都不會將你們怎樣,若有一句不實,我也不會對你們如何,只是寧府就不用再待下去了。”
“老爺,我們說。”見寧桓過來,衆人反而象是吃了寧心丸能,爭搶着說道。
寧桓對寧天歌愛護有加更甚於寧采詩姐弟,這是府里人人皆知之事,但多少忌憚二夫人那邊背景深厚,不敢開罪寧澤軒,但寧桓來了,這種顧慮便完全不成顧慮。
當即有幾人擡頭,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寧桓臉色越發深沉。
寧澤軒緊緊地依偎着寧采詩,此刻他是真的怕了,他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但從寧桓的眼中,他看到了令他驚心的沉冷。
自打他記事開始,他眼前的這個父親就很少出現在他們面前,即使碰面,多數情況也是訓斥,或是沉默。
比如昨晚的年夜飯,沒有別人家的歡聲笑語,連話家常都沒有,桌面上只有碗筷磕碰的聲音,寂靜得讓人害怕。
他幾乎沒有看到他父親笑過,至少在他面前沒有,印象中,似乎連抱過的次數都很少,他一直以爲是他父親性子太冷,然而不是。
寧天歌出西院的日子很少,被他碰到的時候就更少,但就這少之又少的有限幾次,他每次都看到他父親在微笑,眼裡流露出來的慈祥是他從未見過的,也是他一直期盼的。
由此,他開始討厭寧天歌,隨着這樣的次數增多,這種討厭變成了恨。
他知道,他的姐姐也一樣恨這個奪去了所有父愛的人。
所以,在看到寧天歌再一次奪去他姐姐芳心所繫的人之時,他毫不猶豫地將這種恨發泄到黑丫身上。
只怪那丫頭對寧天歌太盡心,只怪她在見到寧天歌時臉上露出那種高興得讓他討厭的笑。
“軒兒,你可還有話說?”寧桓的聲音讓寧澤軒打了個激靈。
“別怕。”寧采詩緊緊地攥住他的手,更多的象是在安慰自己。
“無故推撞府內下人致其受傷,仗着自己的身份非但不感愧疚,反威逼他人說不得實話,這是一個主子該有的德與行?”寧桓神情嚴厲地望着寧澤軒,“即刻起,關入柴房,禁食三天,好好反省你今日所爲。”
寧澤軒無力地靠在寧采詩身上,憤怒,傷心,失望等各種情緒自眼中流露而出。
“你竟然爲了一個下人這樣對待軒兒!”一道既怒且悲的聲音隨着一個匆匆而來的身影由遠及近。
“娘!”寧澤軒象是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晃着步子撲入二夫人懷中。
寧采詩亦走過去緊緊地挨着二夫人,怨恨地盯着寧天歌。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身爲一國之相,豈能徇私。”寧桓冷冷地說道。
二夫人頭髮微亂,氣息不定,將寧澤軒護在懷裡,看了眼無甚表情的寧天歌,冷笑道:“好一個清正的宰相,連父子骨肉之情都拋卻得乾乾淨淨。”
“皇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只是宰相之子。”寧桓只是瞥她一眼,對幾名家丁說道,“帶二公子去柴房,三日內不得給他送任何吃食,誰若敢違反,自己下去領板子。”
“是。”家丁上前,就要去拉寧澤軒。
“不,娘,我不要去柴房,我不要被餓死。”寧澤軒死死地抓住二夫人的衣服,說什麼都不肯放。
“軒兒不怕,娘不會讓你去的。”二夫人抱住他,冷眼看着那幾名家丁,“你們若敢動二公子,我絕不會讓你們好過。”
衆家丁頓時停步不前,自認這個二夫人他們還得罪不起。
“這府裡到底誰說了算!”寧桓泛起怒意,“拉下去,誰若再敢阻攔,一併拉去柴房!”
“你們敢!”二夫人猛地將寧澤軒推到自己身後,往前一站,“你們若是敢動手,就先過了我這關!”
“那就將二夫人一同關入柴房,陪二公子一起受過。”寧桓一拂袍袖,再不多言,轉身離去。
“寧桓!”二夫人未料到寧桓如此絕情,一時氣極攻心,悲憤地朝着他的背影大呼一聲,一口氣接不上來,兩眼一翻,身子軟了下去。
“娘!”寧采詩慌了手腳,伸手去扶,而寧澤軒又被家丁連拖帶拉地扯走,她又追了幾步想要攔阻,一時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臉上悽楚,只覺得從未有地的六神無主。
下人都已散去,寧采詩啜泣着與幾名婢女扶着二夫人回去,與寧天歌擦身而過時,她含淚冷笑道:“你滿意了吧?你先別得意,這筆賬我不會忘記的!”
寧天歌垂下眼眸,靜默片刻,讓那家丁先將黑丫抱到她房裡去,她自己則緩緩走在後面。
手心一暖,一隻手將她握住,她向四周望了一眼,將手抽了回來,“殿下,看客都走了,戲也無需再演,你可以回去了。”
“如果我說,這不是演戲呢?”墨離溫情脈脈。
她停了下來,環起雙臂懶懶地靠着旁邊的梅枝,歪着腦袋瞟着他不語。
墨離眸中水光輕漾,若湖心不斷往外盪開的層層漣漪,亦微笑地看着她。
“殿下,入戲太深可不是件好事。”寧天歌善意地提醒。
“也許,但也未必。”他走近她,攀下一束梅枝細細地嗅着,悠然肯定,又否定。
她撇了撇嘴,直起身來,“隨便殿下怎麼想吧,我就不奉陪了。”
走了兩步,身後似乎被什麼滯住,無法再往前走,一回頭,卻見裘衣被人扯住。
她皺起眉頭,“殿下到底想怎樣?”
墨離低低一笑,“世間多無趣,好容易有人相陪不至於太過寂寞,又怎可以輕易放過。”
她默然半晌,嘴脣緩緩揚起,“殿下,出相府的大門,左拐,再往前走,那裡有許多人都等着爲你排遣寂寞。”
管他是笑也好,是怒也罷,她輕輕轉身,將他拋至身後,“殿下慢走,不送。”
“京都年輕男子雖多,但要配得上你這個妹妹的,可是不多。”走出十來步,她本以爲墨離會走,未想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在她身後嘆道,“你讓我牽這條線搭這座橋,可不是爲難我麼?”
“爲難麼?”她一頓,望着天邊飛過的孤雁,輕輕扯了下嘴角,“只怕殿下心中早有人選,不過是在等別人開口而已。”
“哦?”墨離饒有興趣地繞到她面前,被她直言搶白也無半點不悅,問道,“你倒是說說看。”
她收回視線,也不與他兜圈子,淡淡開口,“太子墨承。”墨離眼中抿上一絲笑意,卻未說是,也未說不是。
“殿下莫要跟我說,那個人選是殿下自己。”寧天歌沒好聲氣地望向別處。
“你不喜歡?”他別有意味地笑問,還是沒有正面回答。
她嗤了一聲,“殿下納不納安王妃,跟我喜不喜歡有何關係?若你真有納寧采詩之意,我絕無異議。”
墨離笑了起來,“你且說說,我納或不納她爲妃,各有何種理由。”
寧天歌本不想理會這種問題,然而實在見不得他臉上那種可惡的笑,道:“殿下的心思向來不好猜,但你既然問了,我就說說看。”
“殿下若真有納寧采詩爲妃之意,無非是因爲她娘跟皇后的關係。”她想了想,接着說道,“若是殿下將她納入安王府,作爲她的父母,我父親與二夫人自然不能再爲太子所用,太子的勢力就會少上一股,否則,若是讓太子與寧家聯姻,則殿下與太子抗衡之力將會更爲懸殊。”
“說得很對。”墨離稱讚之餘又問道,“你既明白這其中利害關係,又怎會認爲我心中所想的人選是太子?”
“剛纔只是按常理來推斷,而事實上,以二夫人與皇后的關係,以及對太子與殿下實力的權衡下,哪怕寧采詩嫁給殿下,二夫人也不會因爲母女之情而將心中的天平傾向於殿下,而寧采詩更有可能成爲皇后瞭解殿下動向的一大工具,”寧天歌負手笑問,“這一點,其實殿下也清楚,是麼?”
墨離沒有回答,然而眸中更深的笑意已然作出肯定。
“那麼還有我父親這一邊,然而殿下早已心如明鏡,明白我父親真正偏向於誰,那麼娶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女人又有何用?還不如將她給了太子,斷她念想,你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煩,更可以完成皇上當年許給寧家的聯姻之諾。”她笑了笑,“更何況,以殿下的能力,又豈會需要用這麼老套的方法來爲自己鋪路。”
墨離直搖頭嘆息,“唉,我本良善多情,偏偏讓你說成了一個冷血無情奸詐之人。”
她不置可否,如他先前那般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並非是她故意將墨離說得無情,而是身爲皇家之子,在殘酷陰險的皇權爭鬥面前,他不得不將全盤局勢都分析得滴水不漏,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她完全能理解,也從未因此而對他產生偏見。
“你說得沒有錯,但也不完全對。”墨離緩緩收起玩笑之意,神情認真,“全天下安王妃只有一個,也必定是我最爲深愛的女子,我又怎會將這尊貴的安王妃之位,將來的皇后之尊,輕易送給一個不夠與我匹配的女人。
——
將黑丫的傷口處理乾淨,寧天歌又命人燒了水洗去這半月以來的一身污垢,這才從櫃子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藍色冊子慢慢翻看。
這本蘭妃的病案,自上次盜出太醫院之後經歷可謂坎坷,先是在出宮時險些被墨承捉住,之後又被墨離發現,再之後她就被關入了刑部大牢,歷時這麼多天一直沒有機會看,直到現在纔打開,再回想這些天以來發生的種種,便生出一絲不真實之感。
一頁一頁仔細地看過去,上面關於蘭妃生病的日期,病症,治療方法以及用藥寫得十分詳盡,並未看出有何不妥,當然,多數藥名她並不認得,還得找個機會讓葛大夫看看。
直至翻到最後,她的眸光倏然一凝。
病案的最後一次診治,是在離蘭妃去世半年之前,也就是說,這半年之內的病情記載憑空消失。
果然有問題!
可是,這問題出在了哪裡,到底是怎樣的問題,如今卻無從得知。
她手上微微用力,將封皮與前面的記載頁面往兩邊掰了掰,果真如她猜想的那般,見到了參差不齊的缺口。
明顯的,這部分病案就是被人撕去。
會是誰?
一張張面孔閃過,她的腦海裡迅速地做着分析與判斷,皇后?太子?皇帝?還是墨離?抑或是其他她所不知的人?
再看那斷口的痕跡,已然泛黃,且略有偏薄,可見並非是最近才撕下,而是有相當長的時間,甚至數年之久。
數年之久……
她驀然恍悟。
這有心之人,要麼是存心想要掩蓋某種事實,要麼,就是等待機會,一朝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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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有事在杭州,所以更新上面還是不太穩定,下週開始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會正常起來的,妞們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