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事的筵席很快散去,貴木冷哼一聲,跟着沉默的旭達罕離去。比莫幹送洛子鄢出帳,心裡略有歉意。
“好險,”他說,“今天多虧洛兄弟的應變……”
洛子鄢在席上一直沉默,此時纔開顏笑笑,“可惜這次在下的差事,已經做砸了。”
比莫幹搖頭,“不知道父親怎麼想的,一千套風虎鋼鎧,這麼重的禮物也能拒絕。”
洛子鄢苦笑,“其實我也是無可奈何地試探。風虎鋼鎧每制一套,從選鐵到打磨,至少三年之功。我國每年向帝都朝貢,也只有五十套鋼鎧,供羽林天軍裝備。若說一千套,就算禁軍的兵器坊全力以赴,只打造鋼鎧也是趕不及的。”
“試探?”
“試探大君和下唐結盟的決心。”
“怎麼說?”
“大王子,尊父大人到底爲何要和下唐結盟呢?”
比莫幹沉吟了一陣子,“爲了船。只有獲得戰船的技術,我們才能不畏東陸海上的大軍。雖然父親沒有明說,但是我想,我們北陸造船之術低下,若是得到宛州溟洋船廠的獅門斗艦……”
“獅門斗艦固然快捷強勁,可是我們淳國的鐵鯊樓戰船也是東陸海上少有的,不要說獅門斗艦,就是羽人的木蘭長船遇見我國的樓戰船也不敢掉以輕心。”
“說得是。”
“我苦思不解的是,爲何大君會捨近求遠,不惜觸怒我們淳國,卻要和遠在大陸之南的下唐結盟。無論是通商、購買兵器,乃至……”洛子鄢壓低了聲音,“有意越過天拓海峽圖謀更大的國土,我國都是比下唐更好的盟友。大君不是糊塗的人,這麼做,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勢力,也參與其中了。”
“別的勢力?”比莫幹吃了一驚。
“不知道,”洛子鄢搖頭,“我在眀昌侯的幕府中,素來都是擔當和青陽接洽的事務。這四年來,我國力圖和青陽結盟,可是每次都無功而返。我隱隱約約總覺得有人下手在前,暗地裡阻撓我們,不過這人就像個影子一樣,完全無從捉摸。你只能感覺他在那裡,卻永遠查不着他的痕跡。”
“洛兄弟說的我不全明白,”比莫幹思索着,“不過下唐這次即將回訪的,是三軍統帥拓拔山月。他父輩是我們北陸九煵部人,是不是他說動了父親?”
“拓拔山月名列東****大名將,不過再怎麼,他只是一個武士而已。”
“那還能是誰呢?”
“下唐那邊,除了拓拔山月,就是國主百里景洪和武殿都指揮息衍。息衍和拓拔山月同爲東****名將,名聲還在拓拔之上,不過息衍和拓拔不合,若是息衍居中主持,那麼出使的人就不該是拓拔。而百里景洪雖然是貴族公爵,不過我看這個人還不像有那麼深的心機。”
“那還能是什麼人呢?”
“猜不透,”洛子鄢袖着手面對夜色中的金帳,“不出面,卻可以促成這次南北之盟,真的有這個能力的人,莫非只有天啓城太清宮上皇帝陛下?”
他隨即苦笑,“可是皇室又爲什麼要安排自己的諸侯勾結北陸呢?”
兩人立在金帳門口,沉默了良久。
“那我再留無益,這就返回淳國了。”
洛子鄢離去前靜靜地看了比莫幹一眼,“幕後的這個人,想起來真令人畏懼啊。”
阿蘇勒驚恐地往後退去,一腳踩進水裡。
偌大的石穴中卻迴盪着詭異的笑聲:“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嘿嘿嘿嘿……”
像是千百人隱在鐘乳石後一起大笑,可是真正笑的人只有一個。他是倒吊在那裡的,彷彿古林深山的老猿,他的鬚髮像是一輩子都沒有修剪過,倒垂下來,裡面密密匝匝生着青苔。他雙手抓住兩根細長的鐵鏈,臨空倒翻起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靜悄悄地吊落在阿蘇勒的身後,僅有的一點微聲來自鐵鏈和鍾乳巖的摩擦。
在這裡見到人本來是件令人驚喜的事情,可是阿蘇勒的心裡滿是驚駭。乍一看去,根本分不清他是人還是野獸。他全身幾近,只有幾片腐朽的獸皮粗粗地纏在腰腿上,全身被熒光映得瑩瑩呈碧綠色。看上去他已經很老了,可是憑着兩根細細的鐵鏈倒吊自己,那種力量絕非一般人能有的,他裸露出的軀幹異常地瘦削堅實,一絲絲肌肉像是鐵繩一般緊緊地擰結起來。
老人就那麼發瘋一樣大笑着,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有根針在阿蘇勒的腦袋裡划着。
他扭頭就想越過那條河逃走,笑聲卻驟然消失。石穴裡又恢復了寂靜,阿蘇勒只聽見自己踩水的嘩嘩聲,似乎這裡只有他一人。他想自己是遇見了鬼魂,或是幻覺,他不敢動,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紙娃娃被捏在妖怪的掌心中,血都要冷了。
他忍住恐懼,一點一點地扭回頭。那個老人已經雙腳着地,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背後,他的雙目變得溫和有神,凝視着阿蘇勒,白鬚覆蓋的嘴邊似乎還有一絲笑容。
許久,老人向他伸出手,手心裡是一塊金黃色的烤饢。
阿蘇勒的視線被死死地抓了過去,肚子裡面咕嚕叫了一聲。
阿蘇勒嚥下最後一塊烤饢,捧起河裡的涼水漱了漱口。
不知道多久沒吃東西了,烤饢吃進嘴裡,有一絲令人幾乎咬掉舌頭的甜味。他初拿到那塊烤饢的時候,還曾懷疑這是妖魔的幻術,不過是塞給了他一塊石頭。這樣金黃酥脆的饢,裡面還裹着胡椒、肉乾和茴香,只在金帳宮裡纔有。他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忍不住,大口嚼着幾乎把自己的手指也咬掉了。
老人就蹲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塊一塊饢拋過來,直到最後一塊,他拍了拍手,意思是說沒有了。
阿蘇勒摸了摸肚子,環視周圍,老人像只大猴子一般蹲在很遠處的鐘乳巖邊。他滿臉都是刀削斧劈的皺紋,癡癡地看着洞頂反射的熒光,呆呆地笑。一雙大手上蜷曲的指甲比手指還長,被他翻來覆去地咬着。那兩根細鐵鏈連着他手上沉重的鐵銬,另一端卻釘進岩石中。鐵鏈頗長,他能在二十尺內走動,卻走不出更遠。
阿蘇勒計算着距離,縮在他碰不到自己的一個角落,悄悄地看他。老人察覺了,也扭頭來看他。兩人就這麼沉默着,河裡的水嘩啦一聲,是大魚在接近河面的地面上打了個滾。
“爺爺,我吃完了。”阿蘇勒低聲道。
老人對他招了招手,意思是讓他過去。阿蘇勒猶豫地看着他雙腕的鐵鏈,腳下卻遲遲地不動。
老人裂開白森森的牙,比了一個咬噬的動作,而後指了指阿蘇勒身後的地下河。他忽然翹起自己的腳,阿蘇勒心裡一寒,老人左腳的前一半腳掌都已經沒有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去。
那條安靜的河在阿蘇勒的眼裡忽然變得充滿危機,他哆嗦着抱着雙肩,接近了老人。
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透出讚許,使勁點了點頭。
“爺爺,”阿蘇勒大着膽子蹭過去,“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人的眼睛就跟着他轉動起來,仔細看去的時候,老人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裡竟是一片空白,彷彿海邊貢上的乾魚眼那樣,毫無生氣。可是這對死魚般的眼睛卻跟着阿蘇勒轉來轉去,不由得他不怕。
阿蘇勒忍住恐懼,“爺爺,我想回去……你知道怎麼出去麼?”
依舊沒有回答,雖然他已經近在咫尺,老人還是那麼木愣愣地凝視着。
阿蘇勒失去了和他說話的信心,想要退出去,老人卻忽然用力搖了搖頭。
阿蘇勒心裡一亂,“出……出不去麼?”
老人肯定地點頭。點着點着,他的眼睛已經像孩子那樣靈動地轉了起來。也不知他是如何發力的,居然由蹲坐直接凌空翻了個跟頭,雙手支撐着倒立起來,嘴裡呵呵呼呼地狂笑,發出猿猴一樣的聲音,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不清楚他是狂喜還是恐懼。
阿蘇勒被他的瘋態嚇壞了,卻不敢動,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翻來覆去地鬧了很久,忽然又安靜下來,恢復了溫和的神態,對着阿蘇勒默默地搖頭,雙眼中似乎帶着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