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勒腿一軟,無力地坐下,看着老人的鬍子和頭髮,還有那身朽爛的獸皮,剛剛鬆弛下來的心又滿是絕望。
“爺爺……你在這裡,很久了麼?”許久,他低聲問。
老人呆呆地看着洞頂,再沒有動靜。
沒有日光,分不清晝夜。
也不知多久,疲倦涌了上來。吃飽了也就不冷了,阿蘇勒找了一塊高而乾爽的地面躺下,他仰頭默默地看着洞頂,微弱的熒光彷彿星光跳着,而他也許再也見不到外面的天空,眼淚在臉上流着流着就幹了,他像小貓一樣蜷縮起來,睡着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是被丁丁的敲擊聲驚醒的。他心驚膽戰地跟着那聲音摸索,回到了河邊。繞過一塊巨大的鐘乳巖,他看見老人正蹲在一塊光亮如鏡的石壁前。老人手裡持着一塊尖銳的石頭,正在石壁上丁丁地砍着什麼。
“爺爺,你在做什麼?”
老人不回頭,只是悶頭一下一下地砍着。阿蘇勒小心地湊過去,才發現整個石穴的壁上,無處不是細細的白痕,每五道勾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刻滿整面石壁。他顫抖地伸出手點數着那些白痕,越是數下去,絕望就越深,最後他彷彿脫力了一樣一步一步倒退出去。
他不知道老人是怎麼計算時間的,但是若是每一道痕跡代表一日,這裡的痕跡不下上萬道,差不多是三十年。老人已經在這裡呆了三十年!
“假的!假的!”他不顧一切地喊了起來,“不會是真的!你有饢,你有饢!”
阿蘇勒忽然想了起來,這樣封閉無人的地方怎麼會有精緻的烤饢,哪裡長的麥子?又在哪裡生火燒烤?
“假的!假的!你的饢從哪裡來的?”
隨着他的大喊,老人竟也拋掉了石頭大叫起來,他像個老猴那樣雙手撐地在石壁上蹦來蹦去,發瘋一般擂打着石壁。那塊光亮的石壁敲上去竟然發出戰鼓般沉雄的轟鳴聲,一時幾乎要把阿蘇勒的耳朵震聾。
整個石穴中老人的吼聲和石鼓的轟鳴聲混在一起迴盪,像是不知名的遠古巨獸在吼叫。
阿蘇勒呆住了,卻不是因爲害怕。他怔怔地看着老人,只覺得他的瘋狂中竟有着無法宣泄的悲愴。
“轟隆”一聲巨響從他背後的石壁傳來,他驚得猛一回頭,隱約看見背後不遠處的石壁震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裡砸了過來。老人不敲擊那面石鼓了,他手足並用地奔向那面石壁,鐵鏈的長度剛好足夠他到達那裡。他伸手一拉,兩尺見方的石壁被他掀了起來。
那是一張鏽跡斑駁的鑄銅方板,方板的背後是幽深的黑洞。老人從黑洞中提出了一隻鐵盒,將整個鐵盒拋在地上,鐵盒鐺鐺鐺地滾了出去,圓圓的、金黃色的烤饢跟着鐵盒一起滾着。
他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老人默默地掀着那塊方板等他。阿蘇勒對那個深深的黑洞看去,那是一個不知道多深的細長石道,通向看不見盡頭的上方。
“這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那個細細的石穴中迴盪着送了出去,彷彿很多個人一起喊着:“這是……這是……這是……這是……”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牢籠。
雨濛濛的草原上,一隊輕裝的騎兵艱難地挺進着。
接連下了那麼久的大雨,放眼看去,無處不是灰茫茫的一片,辨不清東西,甚至早晚都分不清楚。罩着麻布的鐵鯪甲被洗去了油,透出一股濃重的鐵鏽味,腰間的佩劍一歪,就倒出一潑酸澀的帶着鐵鏽的雨水。雖然今天雨終於小了起來,可是土地依然是泥濘的,馬蹄踩上去打滑。已經丟掉了多餘的輜重,人馬還是疲憊不堪。
領頭的武士並不披蓑衣,只是舉着自己黑色的大氅擋在頭頂,雨從他濃重有力的眉毛上匯成一道滑落,滲進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裡去。
年輕的副將策馬逼近他身邊,“將軍,還是紮營歇歇再走吧!頂着雨走了這麼些天,兄弟們都累得不行,不紮營歇息,只怕再過兩天就頂不住了。”
將軍並沒有回答,卻從馬鞍的側袋裡摸出了一個絳紅色的錦囊,抖開來,是一面旗幟。他將旗幟遞給了副將,“雷雲孟虎,把它掛起來,我們已經到了。”
“已經到了?”雷雲孟虎瞪着眼睛。
踏上北陸的土地,他們這樣疾行已經足有一個月之久。這場驚人的大雨實在不是上路的好時候,沿途除了偶爾有小隊牧人,他們連個村落也沒有看見。縱然不下雨,也只能看見鐵雲壓頂的天空和泥濘的草地。跋涉在這裡,甚至都會懷疑傳說的蠻族王城是不是真的存在。
雷雲孟虎不明白對着這片迷茫的雨幕,將軍何以有這樣的信心。
他還沒將旗幟捆好在自己長槍的杆上,後面的戰士們中已經爆發了歡呼聲。他回頭看去,那邊鐵灰色的雲層中有一片近乎透明,亮得令人心頭一喜。很快地,燦爛的陽光從那個雲縫中透了下來,那個缺口迅速地擴大,高空上似乎有股疾風正在驅走烏雲。騎兵們驚訝地看着這片變幻莫測的天空,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被水洗過一般的澄澈碧藍色在天空的一隅出現。
“彩虹!彩虹啊!”一名騎兵大喊。
雷雲孟虎看過去的時候,真是一道半弧形的虹,從那一隅碧藍色直貫到遠方的地平線。那樣純淨的顏色,彷彿一個夢幻般懸在半空,東陸的虹從不曾美得那麼令人驚歎。
“這裡看見彩虹,很美吧?”不知何時,將軍已經策馬到了他身邊。
“是!以前都沒見過這麼長的虹。”
“北陸就是這樣,”將軍笑笑,“一切簡簡單單。一片綠草,滿眼都是綠的,天晴的時候,仰頭都是藍的,一道彩虹,半天都是它的顏色。不像東陸樓宇相連,哪裡看去,都滿是人。”
“有山!有山啊!”那邊又有騎兵高喊起來。
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陽光籠罩了這片尚且泥濘的草原時,一座籠着雲霧、彷彿接天而起的大山就出現在他們背後。陽光照在山頂輝然泛着金色,雲在靠近山頂的地方遊蕩。他們冒雨跋涉這麼久,竟然從未想過竟是從這座巍峨莊嚴的大山邊擦過,此時忽然看見,有如神蹟一樣令人讚歎。
“是彤雲大山,”將軍說,“我們蠻族心中的神山,神山下的草原是朔方原,我們已經到了。”
他頓了頓,放聲高唱起一首歌謠。他的聲音絕說不上清澈悅耳,甚至有着撕裂的感覺,但是他的聲音卻像是上接着天空,穿雲裂石,在天與地間迴盪。
雷雲孟虎默然地高舉起那面刺繡着金菊花的旗幟,旗幟在風中招展,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歌聲把每個人的心神帶往這片大地遼遠的古代。
直到將軍唱完,餘音還久久不絕。戰士們都擁了上來。
“拓拔將軍,是蠻族的歌麼?”一個百夫長感慨地問。
“是啊。銀羊寨的歌,要是翻譯成東陸文字,是說……”拓拔山月沉思了片刻。
“千里彤雲山,
並跨日與月。
天女傾銀瓶,
流出雪嵩河。
神山做天柱,
雪河飲神馬。
駿蹄飛踏處,
寸寸碧草生。
山神嘯雲間,
常聞虎豹聲。
男兒生來鐵筋骨,
跨我駿馬兮,
向遠方。
天河水如乳,
育我萬千人。
女兒生來脣抹朱,
牧我銀羊兮,
守故鄉。”
“這……這是蠻族的歌麼?”一名騎兵露出諂媚的笑容,“蠻族的歌,真是遼闊豪放,小人們第一次聽見,覺得東陸的詩歌,真是差得遠了!”
雷雲孟虎露出一分譏誚的笑。身爲蠻族的拓拔山月將軍最初在下唐飽受東陸士族的白眼,連士兵也不服他,而如今他身居高位,連蠻族的詩歌也被人贊到了天上去。
拓拔山月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出神地望着彤雲山,“其實這歌,你們終究也不會懂的。”
“來了!來了!”守望的騎兵疾馳過來,揮舞着手臂大喊。
拓拔山月猛地轉身,“來了?列隊!”
天地盡頭,呼啦啦忽然涌現出近千柄白色的大旗,彷彿天雲降下,在草原上翻滾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