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開口和自己說話,呆了好一會兒,才點頭說道:“是,滿打滿算,已經十年了。”
十年,那應該是從創業之初就開始跟着他了,比易小念跟着他的時間還要長。
剛纔和張曉畫的對話,保鏢都是聽在耳裡的。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這個旁觀者,會不會比自己要看得清楚呢?
顧英爵生平第一次將選擇權交給他人,讓他人幫助自己做決定,十分沉重地問:“你說,我現在應該去做什麼?”
保鏢這一下比剛纔更爲吃驚,簡直要懷疑顧英爵是不是喝醉了酒。
可是不可能啊,他是顧英爵,世人敬仰的GN總裁,他從來不會喝醉酒,更不會做出撒酒瘋的事。
保鏢跟了他那麼久,對他的事情算不上徹底瞭解,但是也知道個大概,勉強猜想出他此時的心境,猶豫了一會兒,說:“其實當初管家大人和你說過一句話,不知道您還記不得記得。”
“什麼話?”顧英爵淡淡問道。
保鏢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世間沒有後悔藥,時間也永遠不會倒退,您這樣苦苦掙扎死死留戀,不如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顧英爵皺了皺眉,說:“你是說曉玫?”
“不不不……”保鏢連連擺手,解釋道:“要珍惜的人並不一定只有愛人,親人,家人,朋友,都是值得去珍惜的……”
保鏢說着停頓了一下,試探地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幾年來,小少爺過生日的時候,您一直都在公司里加班吧……
顧英爵點點頭,眼神逐漸清明起來:“謝謝,我知道了。”
保鏢便不再說話,司機問道:“顧先生,我們現在出發嗎?去哪兒啊?”
顧英爵擡眼看向窗外,ZM酒店後面,是高聳的GN大廈,大廈外面有兩個全息投影出來的立體字母,經過五年的時間打磨,字母仍然熠熠生輝。
當時的投影技術放在現在已經過時了,但是當初的心情永遠不會忘。
顧英爵薄脣輕啓,說道:“對,回家吧。”
司機馬上踩下油門,駛進車流之中。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回到顧家別墅,顧英爵剛一下車,雲姨便迎了上來:“顧先生,您今天這麼早回來了。”
顧英爵點點頭,問:“小雨在家嗎?”
雲姨說道:“在在在,當然在,不過剛纔女傭已經照顧他睡下了,您有事嗎?”
顧英爵脫下外套,隨手遞給站在一旁的女傭,對雲姨說道:“沒事,我去看看他,你們也都下去休息吧,這裡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的了。”
雲姨應聲,對女傭使了個眼色,退出了客廳,顧英爵則獨自上樓,走到顧小雨的房門前。
顧小雨的房間也在二樓,但並不是易小念以前住的那間。
易小念住的那個房間直到現在都還留着,裡面的東西紋絲未動,只是每天都會有女傭進去打掃,所以只要顧英爵推門走進去,會感覺時間回到了從前,易小念其實只是出門逛個街,學個車,轉眼的功夫就會回來。
不過五年過去了,他進那個房間的次數屈指可數。
顧小雨年紀尚小,本不該一個人睡的,然而他和周曉玫都是對小孩完全免疫的人,根本不可能去照顧他。
因此自從當年周曉玫將他帶回來以後,就一直讓他單獨睡,實在不行,也只能讓女傭陪着他。
五年的時間,顧小雨從一個不能開口說話的小嬰兒長成了能跑能跳的小男孩,長相可愛,性格卻很沉默,難得主動開口說話,連幼兒園的老師都說他像個懂事的小大人,不同於其他小孩子的活潑。
沉默的人內心大多敏感脆弱,這一點他和他媽媽倒是很像。
顧小雨的房間還是當初管家派人佈置的,房門特地換成了淺淺的藍色,像海洋也像天空。
顧英爵沒有敲門,怕吵醒他,徑直將門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見確實已經關了燈,才輕輕地走進去。
畫着小熊和小兔的窗簾是拉開的,月光從外面灑進來,就着這股黯淡光芒,顧英爵發現顧小雨似乎並沒有在睡覺,被子一直拉上來,蓋住了枕頭,中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麼東西。
搞什麼鬼?
顧英爵皺着眉走過去,將被子掀開,光芒頓時泄露出來,顧小雨一手拿着手電筒,一手拿着書,眼神錯愕地看着他。
顧英爵明白過來,問道:“你在看書?”
顧小雨點點頭。
“這麼晚了,看什麼書?明天再看,快點睡覺。”
顧英爵說着便把書和手電筒都拿了過來,往牀頭櫃上一放,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多霸道。
顧小雨戀戀不捨的看着書,抿了抿嘴脣,什麼也沒說,乖乖躺進被窩裡。
顧英爵在牀邊站了會兒,發現不對勁,黑暗中有雙明亮的大眼在眨動。
顧英爵不禁繃起臉說道:“你看什麼?快點閉上眼睡覺!”
顧小雨終於說話了,聲音顯得很委屈:“可是我睡不着……”
“爲什麼睡不着?”顧英爵耐着性子問。
顧小雨眨了眨眼:“我想媽媽了。”
顧英爵身體一怔,隨即說道:“周媽媽去國外了,很快就會回來。”
“我想的不是周媽媽……”說着說着,顧小雨聲音變小,怯生生的將臉埋進了被子裡。
顧英爵沉默了半晌,說:“如果媽媽回來,你還會要爸爸嗎?”
顧小雨沒說要也沒說不要,反而主動說道:“我今天在幼兒園和老師吵架了。”
“哦?”顧英爵頗爲驚訝,在牀邊坐下:“爲什麼?”
顧小雨腦門上有些細碎的額發,看起來很柔軟,髮質與易小念如出一轍,顧英爵擡手想要摸一摸。
“老師說了,家裡要有媽媽有爸爸才叫家,我說不是這樣。”
顧英爵動作僵住,胳膊懸在半空,過了幾秒之後才說:“以後不要和她吵了。”
“爲什麼?”
“因爲男人要讓着女人,就像爸爸要讓着媽媽。”
顧小雨哦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
顧英爵站起身,輕聲說道:“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
他說完便轉身出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顧英爵本想早點睡覺,可是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張曉畫說的話。
易小念已經死了。
Yee不是她。
不可能,他不相信!
顧英爵想來想去,心中又生出一個辦法,於是在半夜十二點起牀去書房,編輯了一封郵件發給Yee。
直到看見“郵件已發送”的提示信息之後,他終於鬆了口氣。
次日清晨,Yee一邊刷牙一邊開電腦,易小念打着哈欠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窗臺前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
自從上次顧英爵來訪以後,爲了以防他一時興起搞突然襲擊,易小念就再也沒回過那個房間,而是一直住在Yee這邊。
反正總統套房足夠大,住她們兩個人綽綽有餘,而且Yee和她也很聊得來。
Yee的行爲舉止總像個小孩子,天真又任性,易小念看見她此時的姿勢,忍不住說道:“哎呀,你快點去衛生間刷,不然泡沫都滴到沙發上了,髒不髒?”
“知道了,嘮叨大師易媽媽……”Yee衝她做了個鬼臉,不以爲然地朝衛生間走去。
易小念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
酒店樓下是她熟悉的景色,和國外大爲不同。
華城市發展迅速,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變,其實也一直沒變。
易小念喝着水,感覺這樣的早晨真美好,忽然聽到Yee在背後喊了她一聲:“小念姐姐,你快過來看!”
“怎麼了?”易小念困惑地走過去。
Yee已經洗漱完畢,正站在沙發前面,指着電腦屏幕,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驚奇。
她說:“顧英爵給我們發了一封郵件,是他自己親自寫的,不是通過助理,而且時間還是凌晨一點的時候。”
“真的假的?”易小念忍不住放下水杯,將電腦搬到茶几上,兩人湊在一起看。
郵件發送的時間雖然令人想不通,但是篇幅並不長,內容也很簡單。大致就是顧英爵爲上次的失態行爲向她道歉,說自己家裡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希望能夠獲得她的原諒。
Yee剛看了個開頭就忍不住了,嘲道:“這男人還真是擅長爲自己開脫啊,心情不好怎麼了?誰還沒個心情不好的時候?難道這樣就可以理直氣壯的失約嗎?鄙視他……”
易小念完全聽不進她的話,目光落在郵件中的一排字上——我和妻子關係惡化,最近正在處理離婚事宜,因此心情比較激動。
他和周曉玫關係惡化,在處理離婚事宜?
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這樣,新聞上爲什麼沒有報道?當初他們的婚禮可是驚動了全世界啊。
易小念心中才涌出一些激動,便立刻清醒過來,覺得顧英爵又是在騙她。
想通過這種小把戲,引誘她暴露自己是麼?真可惜,她早就不稀罕!
易小念憤憤地想着,在心底將顧英爵唾罵了個遍,忽然又聽Yee說道:“小念姐姐你看你看!他還說他的生日馬上就要到了,爲了道歉,邀請你去他家吃飯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