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我以前去姑母府上的時候聽說有個表姐,禁閉在院子裡從來沒有出來過。”丘夢妍上前幾步,趁着楊夫人無語的時候偎在丘夫人的身側說。
“是嗎?”丘夫人裝作不解的樣子,“這就怪了,我只聽妹妹說二小姐不喜歡與人交往,很少出她的院子,原來是在關禁閉。只是,好生生的一個小姐,爲什麼會關禁閉?”
“女兒也不甚知,後來姑母家的丫鬟們都傳二表姐得了失心瘋,不關起來就會傷害別人,所以才禁閉的。”
楊夫人聽着,心裡煩亂,面上卻依然帶笑,“不會吧,我見這丫頭是挺懂事的。”
畢竟她親眼見過萬梓川用雪丟到大太太的嘴裡,卻不知是這樣的嚴重。這就好比,餓極的人丟了饅頭撿了一個包子,包子眼看就要吃到嘴裡,卻發現包子的陷內是餿的,人就是再餓,也不想吃下去。
“夫人。”丘夢妍說着又湊到了楊夫人跟前,“您莫要被她的一時表現給唬弄了,不信,你問問我姑母有沒有這回事?”
聽丘家大小姐翻二丫頭老底的老夫人,見她把得罪人的事丟給了自家媳婦,乾脆把頭轉過去裝作沒聽見。
大太太笑着敷衍幾句戲唱的好,看了看萬梓川把目光投向說書的兩個父女。
二丫頭的聲譽現在攸關着老爺的前程,怎麼偏偏大侄女解不過這個理,萬一楊夫人生了氣,這還怎麼去的成京都。
“二表姐,你說你以前得過失心瘋麼?”丘夢妍急着讓楊夫人看清萬梓川的“真面目”,便直接問出了口。
萬梓川看着她臉上隱約揚起的得意,低下頭並不說話。
“三表姐,你過來。”
萬梓宸見丘夢妍又拉她過去,嘴角抿起一抹笑意,小心謹慎地走過來,在萬梓川身邊站立。
“她小時候有沒有把你說的手咬出血?有沒有趁着奶媽睡着的時候搶你的紅頭繩還把你推到在地?有沒有學了半年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有沒有......”
這種話,任憑是一個傻子也聽的出來,這些小打小鬧的不正是孩童時代經常做的事嗎?怎麼到了丘大小姐嘴裡都成了指正她“瘋癲”的最好證據了。
萬梓川聽着她的所謂的證據,只在心裡罵着可笑。
又一個被楊邵科那玉樹臨風的外相給坑害的女子,卻徒增了一個不知所以然跟她斗的人。可惜現在已經退掉親事的人了,還有什麼值得拼鬥的。
“那些事都是過去的事了,妹妹再提有什麼意思。”萬梓宸說完卻不忘對楊夫人微微一笑。
萬梓川一聽,這是變相的贊同丘大小姐的話了。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萬梓宸永遠都是這樣。她的不屑,反倒湊了她的慾望。
楊夫人聽了,卻是真不自在了。
一人說不好,不怕;三人說不好,不理;百人說不好,可就不一樣了。若是這萬梓川從小得過失心瘋,陳姨娘讓她嫁到楊家可就不是單純的認婚,那性質就上升到騙婚了,所以她直接問萬梓川道,“丫頭,真有此事嗎?”
“夫人。”萬梓川見楊夫人開口問她,想着肯定是受感染了。於是她上前一步,動情地叫出聲了,“夫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那個時候的梓川只是一個平凡的小女孩,當然有做錯事的時候,也許就是這錯事,讓有心的人看到、在眼裡就是發瘋的行爲。再者,小時候愛玩愛鬧就是瘋,就是傻,那我們在座的哪個人又沒有貪玩之心,難不成都是瘋子?”
“哼,牙尖嘴利”丘夢妍搶在楊夫人話前說了一句。
丘夫人見萬梓川終於開口辯駁了,就直接問她以前的問題,“既然定下婚事,怎麼不下定倒認了母親呢?”
萬梓川想着今日要低調是不行了,又福了一禮道,“夫人容稟,聖人之道德,何以加於孝乎?最是親生之膝下,以養父母日嚴。梓川見到楊夫人如同見到自己的生母一樣親切,故而想續母女之情,才懇求夫人收納小女的。”
“這樣說來,你是不想做楊狀元的側妻?”丘夫人緊追不放,楊夫人的臉色不好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楊邵科的名聲要緊,平常小戶都是男家退親,卻還沒有聽說有女家主動要退親的,更何況楊家還是那樣的高門大戶。
萬梓川站在那裡,幾乎可以瞥到所有的眼神都朝她這邊射過來。楊邵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否。梓川不是不願意,而是覺得做兄妹比做夫妻更好。楊夫人和狀元此次來泗水郡都是因爲我生母在生前定的婚約而來,生母卻不曾見過楊狀元。我第一眼見他就覺得楊狀元是世間少有的男子,而狀元郎的正妻,也就是丞相的千金,怕更是傾國傾城之貌,我自翊是凡女一個相配不得,所有才主動要解婚,以守小戶女兒之責。”
楊夫人聽完她一篇長論,先是驚疑,後來也放下擔憂來聽她粉飾原委。
楊邵科接過朋友倒的酒則是連飲了三杯。
“既是你已認了母親,爲何口口聲聲楊夫人,楊狀元,難道親家平時沒有教知你規矩禮儀麼?”
“當然不是,楊夫人能認梓川做女兒,是梓川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因爲沒有正式認親前怕引起別人誤會,所以才暫時這樣稱呼。”萬梓川看她咄咄逼人的樣子,不見她服軟肯定是罷休不了,所以又向丘夫人行禮道,“夫人沒有其他吩咐的話,梓川先行告退?”
“你?”丘夫人擺擺手道,“去吧”
大太太聽了,也覺得這事再說下去就是冷場的事,便笑着向丘夫人移去,“聽說夢妍新學了一套樂譜,極是好聽,讓我們這些懶散的見識一下如何?”
“姑母真的認爲夢妍彈的好?”邱夢妍搶聲地上前道。
自從知道楊公子看不上二小姐,楊夫人要認二小姐爲義女後,她的心就已經蠢蠢欲動了。而這一次就是個絕好的機會,她想借機會給楊夫人和狀元看看她的才華。
邱夢怡越過衆人向丘夫人耳邊低語幾句,丘夫人笑了笑,指着她的鼻子寵溺地羞了她一下,之後,邱夢怡才面頰帶紅地退在一旁。
丘夫人又道,“自二小姐被人從斂坑救起昏迷幾天醒來後,不僅把眼睛治好,還學會了練正楷,我們不如請二小姐把夢妍彈的曲子作詩一首寫下來如何?”
邱夢怡擡高的聲音幾乎蓋過了說唱的父女,衆人聽明白的知是有人在想要瞧萬家二小姐的好,不知道的見對面的人喊得異常精神,也都附和着。
“好好。”
一時間,中堂上空迴盪着興奮的叫喊聲。衆人因見有小廝拿着琴過來送到丘大小姐手裡,更是擦亮眼睛拭目以待。
萬梓川看了看楊夫人和丘夫人,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小廝拿出來是七絃琴是用上好的檀木製成,樣式考究,琴絃細韌,看着那樣好的琴,讓愛琴就有一種想要彈奏一曲的衝動。
丘夢妍看了看大家,然後彈起了她最擅長的曲子。
萬梓川也一直靜靜地站在案几前,看她的手勢,聽她的音調。
一字,一句,一段,忽而如鐘鳴一般沉厚,忽而也似泉水叮咚那樣令人愉悅,忽而又把人們帶進了連綿不絕的情思當中。
這一首本就哀怨的曲子,被自附是懷才不遇的丘夢妍彈的悽切愴然,她把楊邵科在丘家寄居,而丘夢妍對他想愛不敢表白的感情全都寄託在這首曲子上,連同心裡對楊邵科期望的滋生,擴長,破滅,都轉入這首歌裡。
外面清冷無邊,雪花融化,屋裡竟然如春天般暖和,再加上紮實的音準,深切的情意,也算是,萬梓川這些天來,除了史嬤嬤以外,見到的琴彈的最好的一個。
在坐的人聽完都已經沉醉在她憂傷的曲調裡。直到許久有人起鬨纔打破片刻的寧靜。
“寫詩,要正楷的字。寫詩,不許抵賴”
“快點動筆啊,丘小姐曲子都彈完了你還在愣什麼?”
“寫啊。”
人們越催的緊,萬梓川下筆就越慢,直到後來坐着的人都站起來,有的甚至朝她身上投了一些花生和核桃。
“大家不要慌,讓二表姐好好想想再寫也不遲。不如我們現在在找些樂子玩,我估計她一天也憋不出來三字。”邱夢怡大聲地喧譁着。
衆人見在桌子上伏案的萬家小姐還是沒有動筆,悻悻地搖着頭,各顧各的了。
許久許久,人們幾乎忘了還有個人在奮筆寫詩,都只是把不屑的,譏諷的,眼光給她。
相反的,大太太坐在丘夫人的身邊讚歎着她內侄女的多才,楊夫人也像丘大小姐投去讚賞的目光,而一直在座位上沒有動老夫人卻是有所期待地看着那個被衆人的鄙夷的小人。那嬌小的身子站在那裡竟是想了又寫,寫了又託着腮再想,完全把世人遺忘了般。
萬康年也是極力讚歎着丘大小姐的才華,雖然很是不滿萬梓川的愚笨,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讓他出醜。但是因爲認了楊夫人做母親,也不好直衝她發火,只讓身邊的小廝,去暗自拉了萬梓川回座位去。
可是就在小廝走到萬梓川身邊要說話的時候,萬梓川把字交給她說,“好了嗎,請丘老爺代爲一念吧”
北風吹李枝,遠別無人鄉。君近家枝處,徘徊斷君腸。
昔奉千日書,撫心怨星霜。無書又千日,世路重茫茫。
燕國有佳麗,蛾眉富*光。自然君歸晚,花落君空堂。
君其若不然,歲晚雙鴛鴦。顧兔蝕殘月,幽光不如星。
女兒晚事夫,顏色同冬雪。冬日邊馬思,武夫不遑寧。
燕歌易水怨,劍舞蛟龍腥。風折連枝樹,水翻無蒂萍。
立身多戶門,何必京都銘。生世不如鳥,雙雙比翼翎。
季冬天地間,萬物眠意足。我憂長於生,安得及草木。
試從古人願,致酒歌秉燭。燕趙皆世人,詎能長似玉。
俯憐老期近,仰視日車速。蕭颯御風君,魂夢願相逐。
百年夜銷半,端爲垂纓束。
曲名,《冬怨》
小廝拿着宣紙折回來,萬康年見了只是不解,看着宣紙上密密麻麻的整齊小字,剛要問小廝怎麼回事,楊邵科就把那張紙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