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瑞三年,五月,碧琰山莊】
碧琰山莊的觀景臺上坐着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兩人均穿着月牙色裙幅,裙子看似素雅,卻是做工講究的十幅羣,裙幅下邊細細繡着淺色花草,腰間的每一個褶皺都有一種顏色,微風吹過,色如月華。兩人不過四五歲的模樣,卻早已有了美人的神韻。坐在右邊的小女孩肩上披着紫色紗羅製成的畫帛,胸前綴着金色項圈。左邊的小姑娘腰帶上掛了一條粉紅色絲帶編成的宮絛,中間的環結上穿了一塊泛着紅光的玉石。她們是山莊的小小姐,胡雁翎和胡雀翎。
“姐,你看,又是那輛馬車!”雀翎手指山下的官道,“我們讓二狗叔叔去打劫他們好不好?省得他們一天經過三次,煩不煩啊!”
“他們看起來像貪官污吏嗎?”雁翎一邊說,一邊拿起身旁的望遠鏡,鏡頭下,她看到馬車上有人和她做着相同的動作。只有一輛馬車,看着不像是尋事找茬的,那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希望被打劫嗎?雁翎不解地歪着腦袋,兩隻腳丫子垂在欄杆下晃啊,晃啊。
“別晃,小心姑媽罵你,嬤嬤罰你,還有碧玉姐姐嘮叨你!”雀翎滿臉的鬱悶。
雁翎彎起嘴角,笑得十分大家閨秀。“怕什麼,又沒人看到。我可不像你,整天被罰。你的《女戒》默完了沒有?”
“別說了!”雀翎的臉更苦了,“爲什麼每次被抓到的都是我?還有,我們是山賊也,爲什麼要學那些奇怪的規矩?”
“因爲你笨,才老是被罰。”雁翎笑得很得意,“還有,你怎麼老是忘記,只有綠石寨的人才是山賊,我們是碧琰山莊的小小姐。”
“還不都一樣!我看根本就是姑媽偏心!上次她明明看到你偷吃桂花糕,卻假裝沒看到。昨天我不過是打了一個哈欠,爲什麼又要默寫《女戒》?”
雁翎輕輕推了一下妹妹的頭,“上次只有姑媽一個人看到我偷吃桂花糕,可是昨天的時候,嬤嬤就站在姑媽身後呢!”
“有區別嗎?”雀翎大大伸了一個懶腰,心不在焉地問。然後雙手撐着下巴,眨着大眼睛望着天空,覺得自己就像籠中的小麻雀。
雁翎打了一個哈欠,有些昏昏欲睡。她就不明白,爲什麼妹妹至今都沒有發現,她們的姨媽,被她們喚做“姑媽”的宋舞霞根本就是陰奉陽違一族。人前,特別是在碧玉和碧玉請回來的趙嬤嬤面前,她纔會變身端莊賢淑的名門閨秀。
“姐,我們偷偷溜下山去找爹爹好不好?”雀翎激動地提議。
雁翎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一個哈欠。“爹爹去鎮上了,你知道怎麼去鎮上嗎?”
“不知道。”雀翎像泄了氣的皮球,耷拉着腦袋,憤憤地抱怨:“爲什麼我們要學刺繡,學彈琴,學下棋,爲什麼別人都不用學?”
“你漏了說,我們還要學畫畫呢!”雁翎心意闌珊地補充。
“我知道,我喜歡畫畫,我願意每天都畫畫,可是能不能不學下棋,不學彈琴?”
“撲哧!”雁翎被妹妹的苦瓜臉逗樂了,睡意全無。她賊頭賊腦地看看四周,見一個人都沒有,脫下了腳上的鞋子,用小手使勁捏着胖乎乎的小腳,不解地說:“下棋多好玩啊,爲什麼你就是學不會呢?”
“姐!”看到雁翎的動作,雀翎驚呼,“嬤嬤說,我們不能隨便脫鞋子的。”
“這裡又沒有別人。你的腳不痛嗎?”雁翎想了想,索性把襪子也脫下了。她一邊捏,一邊活動着每一個可以活動的關節,十個小小的腳趾頭像在春風中跳舞一般。
雀翎的心癢癢。她們練了一上午走路,學習如何讓走路的姿勢變得端莊又嫵媚,雙腳早就在抗議了。她也很想脫下鞋子,最好還有一盆熱水。可是她怕自己倒黴得又被發現,然後又要受罰。她就不明白,明明姐姐做的壞事比她多,爲什麼總是她被抓到?
“算是,我還是安分一點吧!”雀翎十分氣餒地抿了一下嘴。如果她再次被嬤嬤抓到,說不定就要被罰背棋譜了。想到她最痛恨的黑白兩色棋子,她又一次哀怨地嘆了一口氣。
不遠處的樹蔭下,宋舞霞笑看着觀景臺的兩姐妹,搖搖頭,狀似無意地問:“翠羽,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未時(下午一點)了。”翠羽順着宋舞霞的目光看了一眼雙胞胎,微笑着說:“小姐,是時間讓兩位小小姐跟着碧玉去練刺繡了。”
“你去對碧玉說,下午我想吃她親手包的糉子。”
翠羽會心一笑,“那趙嬤嬤哪裡呢?”
“我正有事去找趙嬤嬤呢。”宋舞霞笑着回答。
可能是穿越人士的通病吧,總以爲自己活了兩世,比古人見識多,歷練多,自己的決定纔是對的。這兩人宋舞霞已經明白,若不是因爲有人在暗中保護她,她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幾回了。若不是胡三對死去的宋清霜心懷愧疚,若不是陳二狗對真正的宋小姐懷着無比的尊敬,無條件的服從,他們爲什麼要聽她的,爲什麼把她當大小姐那般供着,就因爲她是穿越人士?
一直以來,她一心想着,只要買下綠石山,她就能種種田,養養花,無憂地過一輩子,事實證明,是她太想當然,太自私了。
既然想殺她的人,想救她的人都知道她在這裡,既然碧玉、翠羽能出現在她身邊,那麼她就不可能一輩子留下。在她穿越成太傅府嫡女的那刻,她就註定要爲生存,要爲“名門”二字揹負上枷鎖。
還有胡三和陳二狗,雁翎,雀翎姐妹,她不能以自己的意願決定他們的未來,把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他們。現在她是古人,她應該學着改變自己來適應這個時代。她可以在心底保有現代人的思想,價值觀,但是她必須學習古人的方式生活,用古人的思維思考問題,用古人的眼光看待問題,遵循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因爲她只是一個小小的穿越者,她並沒有改變這個時代的能力。
名門淑女難爲!
這兩年來,她以失憶爲由,一直在惡補原本的宋舞霞應該知道的東西,因爲她已經意識到,總有一天她不得不回去京城,用太傅府嫡女的身份,用皇貴妃之妹的身份。無論她想不想追查宋太傅的死因,她想不想知道那些殘存的記憶片段代表的含義,很多事情都是她不得不爲之的,因爲她要活着,她要保護雁翎和雀翎,在這個男尊女卑,女人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