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鳳簪事件之後,宋舞霞已經在懷疑李嬤嬤了。本着沒證據不能冤枉人的原則,她只是讓趙嬤嬤多多留心。如見看她挾持着趙嬤嬤,宋舞霞雖然擔心,但並沒太大的驚訝,只是憤怒她的行爲。
李嬤嬤一改平日的慈祥和善,押着一臉戚色與懊惱的趙嬤嬤走向太后。
宋舞霞心知,這是太后想用趙嬤嬤要挾她。她早已明白自己的處境,無奈卻沒有應對之策。看着翠羽留下在地上血跡,她只能焦急地詢問着。
沒人回答她,太后只是淡然地端着茶杯,微微笑着,似在看戲,又像在嘲弄宋舞霞的無能。
丁文長心中不忍,出言道:“郡主放心,太醫已經把她……”
“咳”太后重重咳了一聲,放下了杯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丁文長,轉而看着宋舞霞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她死,要麼你若無其事地去御花園參加午宴。”
雖然之前與趙嬤嬤稍有不快,但宋舞霞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她早就打定主意,無論太后提什麼要求,她都會答應。不過她還記得,屋裡子還有三個孩子。她沒有立時點頭,要求先把他們送去交給桂花。
太后連眼皮都沒擡,自顧自說,“哀家喝完一口茶,你若還沒出這院門,就別怪哀家無情。”說完,復又拿起了茶杯。
宋舞霞無奈,深深看了一眼趙嬤嬤,暗示她一切小心,直直往外走去。
太后放下茶杯,對着李嬤嬤揮揮手,很快院子中的人都退下了,連雙胞胎都被帶了出去。
看着瞬間變得冷落的庭院,丁文長心中直打鼓,陸博濤的暗示讓他的不安更甚。當下的情形,太后一定是有話對他說,但那些話能不能聽,會不會給丁家帶來滅頂之災,他實在無法預知。
太后一徑望着藍天,許久,忽然說:“你是不是在心裡罵哀家太殘忍了?”
“在下不敢,太后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
“別在哀家面前說這種沒味的話。說實話,要讓這些人閉嘴,哀家有的是辦法,哀家只是想給孝和一個教訓,讓她看看什麼是現實。”
丁文長的心重重一沉。太后擺明了在說,她在教育宋舞霞,也就是說以後她要利用宋舞霞。而他自己,根據陸博濤的話,他和宋舞霞一定會有更深的牽扯,甚至他可能不得不娶她。
憑心而論,如果撇開所有的一切,他想娶她。早在他們在御花園相遇,他不顧一切救了她,並且親自爲她解毒,他就有了這個想法。之後因爲種種現實因素,他不得不放棄,但他的心一直沒把她放下。今日,聽到她對陸博濤說的話,以及在她危急時刻的反應,他更覺得她是特別的。只不過,想娶是一回事,被逼不得不娶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如今的形勢已經不是一樁婚姻那麼簡單了。
他的思緒千迴百轉,而太后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似觀察,又似凝視。兩人都久久無語。午間的烈日下,丁文長早已被曬得汗流浹背。
“瞧你這熱得,快過來喝杯水。”太后突然笑着招呼他。
丁文長錯愕,隨即急忙連稱不敢。太后也沒再堅持,說道:“你與懿安的事,哀家罵也罵過了,罰也罰過了,外面的流言也漸漸淡了,所以今晚的煙火結束後,你就回家去吧”
丁文長連連點頭。只不過那些已經發生的,還沒發生過的,讓他不安,沖淡了即將見到兒子的喜悅,臉上並沒太多的表情。
“怎麼,不想回去?”
“當然不是。”丁文長急忙搖頭,試探性地說:“只不過,在下的祖父母,弟弟、弟媳都與京城失去了聯絡,在下甚爲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們又不是孩子,只要大家都懂得回家,自然就沒事。怕只怕,有人想一去不返,那事情就難說了。”
丁文長馬上聽明白了,太后除了告訴他,他的家人都沒事,同時也在警告他,別指望能安然無恙離開大楚。他急忙說,沒有人不認識自己的家,所以他家的人絕不會,也不敢忘祖棄宗。
因爲想着皇上的西山別院,丁文長藉口晚上的煙火表演很是複雜,他要去做最後的準備,所以想先行告退。不料太后不止沒有應允,反而突兀地說起了送他的史書,問他是不是都看完了。
丁文長三歲便開始啓蒙,小時候就看過這些書,不過因爲年紀尚幼,並無太多的感觸。後來因爲忙於丁家的生意,這才放下了。這些天他被軟禁着,又擔心着各種事情,哪有心情仔細看。他以爲太后只是隨口一問,便簡短地說,已經粗粗看過了。
太后並沒就此打住,繼續問:“既然你都看過了,那哀家問你,如果一個皇帝被迫娶了一個女子,可她的父兄足以威脅朝堂的穩定,按你參看史書的心得,這個皇帝應該怎麼辦?”
陸家是大楚最後的門閥,歷史悠久,根基深厚。如今陸家嫡系雖不在朝堂爲官,但他們偏居一隅,某種意義上早已脫離了皇帝的控制。對帝王來說,這是一種威脅,但無論是先皇還是現在的皇帝都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鑑於這樣的事實,丁文長哪敢回答太后的問題,或者說,他一時半會兒哪裡能想得出解決之道,所以只能笑着說自己愚鈍,不知道怎麼辦。
對他的話,太后只是笑笑,讓他回去再好好想想,想到了就告訴她。最後又說,即便不是皇帝,所有男人都應該記住:夫爲妻綱,切不要讓一個女人牽着鼻子走。
初時,丁文長覺得太后的話莫名其妙,可走出院子,被穿堂風那麼一吹,他突然覺得太后是藉故告誡他,將來不能因宋舞霞的身份就被她控制。
這樣想着,他突然很好奇。太后對他什麼都沒說,表面上又要求宋舞霞儘快與陸博濤成親。這樣的局面,再加上宋舞霞假扮的宋清霜早就是陸博濤的未婚妻,大楚人人都知道他們“此情不渝”,那麼他和宋舞霞怎麼可能走到一起?再說,太后又爲什麼對他的家事那麼感興趣?
他無言地站着,只考慮了一分鐘便放棄了,因爲西山別院,因爲翠羽的傷勢,因爲很多其他事情,他有很多東西要準備,首先要知道今晚皇城的守衛情況。
這廂丁文長正忙着安排,御花園中,宋舞霞正像遊魂一樣坐在衆多的女人中間。
親眼看到那麼多屍體的時候她很害怕,可對翠羽的擔心讓她沖淡了害怕的情緒。當下,坐在涼風習習的亭子內,回想着當時的情形,她的雙手止不住顫抖。
“孝和……”
“啊”宋舞霞驚叫一聲。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你怎麼了?”懿安長公主關切地問。
宋舞霞急忙搖頭,嘴裡喃喃着:“沒,沒什麼,只是太熱了。”
“熱嗎?”衆人都覺得有些奇怪,因爲亭子的四周都置着冰塊,小太監每隔半個時辰就換一批,根本不會讓人有熱的感覺。
一旁,孝義郡主斜眼看着宋舞霞身上的便裝。月牙色的襦裙,同色的褙子,衣襟領口繡着淺粉色梅花,清雅秀麗,而裙襬的花瓣似從梅花樹上飄落,整個人彷彿像置身梅樹林,在一羣暗色的朝服中更顯得清麗。
孝義越看越生氣,酸酸地說:“剛纔我還想着孝和姐姐這是去哪裡了,原來是去換衣裳了,瞧姐姐的衣裳,真真是會打扮啊”
聽到“剛纔”兩字,宋舞霞立馬想到了太后的宮人手起刀落的殺人畫面。她急忙用手捧住杯子,勉強笑着說:“我粗手粗腳,不小心弄髒了衣服,不得不換一身。”
人羣中,衆人紛紛看着她,有嫉妒,有不屑,也有鄙夷。隱隱中似乎有人在說:“她不是有未婚夫嗎?怎麼還……”
宋舞霞的身旁,誠王妃看着她顫抖的雙手,“孝和,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宋舞霞急忙縮回捧着杯子的雙手,卻止不住手臂的顫抖,只能敷衍着說:“可能是太冷了。”
對她一會說熱,一會言冷,衆人面面相覷。每個人都發現她失蹤了整整一個時辰,但礙於懿安長公主在,沒人敢問。如今她的行爲如此奇怪,更讓衆人好奇,忍不住揣測。
“要不,讓人喚醫婆過來?”
“我看孝和只是坐得太久了而已。”懿安長公主打斷了誠王妃,拿起自己面前的茶壺,親手在宋舞霞的杯子中加了一些水,岔開了話題:“對了,聽胡三說,有一個叫碧琰山莊的地方,山清水秀,很是涼爽,院子的佈局也非常奇妙,什麼時候帶我去瞧瞧?”
“不過是鄉野地方,姐姐身前就住在那裡。”宋舞霞避重就輕地回答,思緒依然無法從花殊齋抽離,心裡既擔心翠羽,又憂心趙嬤嬤。
“孝和,你真的沒有不妥嗎?”誠王妃細細打量着她,回頭對懿安長公主說:“你看她這小臉白得,還是請人來瞧瞧吧?”
“母后快要到了,她最不喜歡別人大驚小怪,從小就說,大家閨秀就該從容淡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不慌不忙的。”懿安長公主的回答似拒絕,又似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