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軻延津是不解還是早已料到,他只“嗯”了一聲。
“不過你也別失望,緣分嘛,來了就擋不住,你們肯定還有再見的機會的!”她伸手過窗,拍了拍他的肩。
他依舊是“嗯”了一聲。
又過了沒兩日,晌午時分,她正懶懶躺在榻上數幔帳的孔隙,忽見薛映兒推門而入,似面有異色,欲言又止。
“怎麼了?”她問道。
薛映兒張嘴語言,又有些吞吞吐吐,“姑娘……姑娘你……”
阮小幺正坐了起來,似乎來了興致,催道:“要說什麼,趕緊說!”
“這兩日府裡頭都在傳,殿下要將你送了走!”小丫鬟癟着嘴道。
這些時日,她爲了自個兒,明裡暗裡掉了不少淚,也是苦口婆心的勸,最後見勸說無望,只得每日裡沉默着,伺候得卻如以往一般盡心,甚至連其青刻意漏掉的份都一併做了。
阮小幺看在眼裡,感在心裡,只嘆着她跟了自己這麼個主子。否則,如此盡心盡力,往後走得必然也高。
眼下她沒空兒想別人的命運,只連聲問道:“你這話是何意?他要將我送到哪兒去?你從哪兒聽來的?”
薛映兒忙道:“奴婢也就是聽下人這麼一說……這還是從外頭傳進來的,說六皇子看中了姑娘您,要用十個絕色的美人兒與殿下換您呢!”
阮小幺一聽,長嘆了一口氣,倒頭栽回了榻上,口中似乎唸唸有詞,誰也聽不大清楚。
原本在一旁憊懶着的其青一聽,也精神了些,問道:“你說的是真的?這事兒定下來了?”
薛映兒掃了她一眼,輕輕哼了一聲,沒答她。復而又皺眉與阮小幺道:“這事在外頭鬧得沸沸揚揚的,奴婢還聽說,那六皇子爲了姑娘,差點同殿下兵戈相向!那些個人說得可玄乎了!”
她一直就想不通。她家姑娘一直在呆在府裡頭,見也未見過那六皇子一面兒,怎的對方就爲了她與殿下槓上了?
阮小幺笑了笑,不問這個,卻道:“殿下說了想將我送出去麼?”
“哪能啊!”薛映兒道:“姑娘是殿下的心頭肉,雖說……前些日子他惱得很了,那是因爲拉不下臉來見姑娘,心裡頭可還是喜歡着姑娘的!冷落一段時間便也罷了,哪能將你送了出去!外頭那些個傳言,八成是側妃那處搞的鬼!”
她哭笑不得。只得點點頭,道:“你說的是。”
傳言的確是沸沸揚揚,似乎有人別有用心在暗中操控,未過幾日,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中。便有了“六皇子與大皇子爲了一個女人刀兵相向,手足相殘”之說,這話傳在府裡頭,下人們都竊竊議論,當着薛映兒的面兒,卻不敢多饒舌。
故此,偏院裡幾人對這事都不大清楚。兩個丫鬟原以爲此事不了了之。阮小幺料到了一些,卻也似乎不知程度嚴重,依舊每日裡過着一成不變的軟禁生活。
然而,該來的撞擊總要來,一池無風無浪的湖面上,早就有人備好了數顆大大小小的石子。非要把這一刻平靜打破才甘心。
時隔一月,炎夏已過,早晚都有些冰寒的涼意,九月末的天氣,白日裡穿紗、夜晚披襖。連守衛偏院的侍衛們輕甲裡頭都添了一件厚厚的裡衣。
蘭莫卻無聲無息。甚至沒帶一個隨從,第一次踏足了此地。
阮小幺正睡着午覺,其青與薛映兒也在隔間小睡。只軻延津一個留在外頭,靠牆坐着,不知在想事還是打瞌睡,忽見外頭那個尊貴熟悉的身影,渾身一驚,忙在屋外敲門道:“姑娘,殿下來了。”
裡頭兩個丫鬟幾乎驚跳了起來,睡意一驅而散,慌不迭地披了外袍將阮小幺叫醒。
她們那不爭氣的阮姑娘還在做着春秋大夢,絲毫沒有受冷落的淒涼,悠哉着呢。
她被兩人搖了醒,迷迷糊糊間被套上外衣,簡單梳整好了頭髮,蘭莫便已到了屋外。
阮小幺正睏乏着,一眼瞥見那熟悉的身形站在外頭,也不驚訝,只打了個哈欠,道:“來啦。”
就像兩人日日見面,他只離了一小會而已。
他卻沒有那麼好的心理素質,只看着阮小幺,沉默地幾乎比得上軻延津,眼中深邃幽黑,盯在人身上,讓他整個人有了一種專注而認真的感覺。
阮小幺先出口發話,“你今日來是不是要與我說什麼?”
“你何時開始籌劃的?”他終於打破沉默。
她挑了挑眉,“奴婢又不爭寵,籌劃什麼?”
蘭莫道:“在九羌?還是九羌回來後?”
他自己撿了張椅子坐下,再不如往日,要麼挨着阮小幺黏糊,要麼暴怒惱恨,今日此景,更像是認了命,發現自己對面前這個女子再沒了別的法子,只能平心靜氣來與她談一談。
阮小幺笑了起來,一雙鳳眼微微彎了起,裡頭熠熠生輝,銀盤黑墨,姣好的紅脣似胭脂暈染而成,看得人移不開眼。
“殿下,奴婢被關了一個月,都不知外頭情形如何了,殿下何不與奴婢說說?”她道。
他慢慢說道:“父皇已知曉了此事,交由皇后處理。”
“奴婢榮幸。”她點點頭。
“你究竟在求什麼?”蘭莫眉頭鎖得撫也撫不平,道:“上達天聽,你能得到什麼?難道此時還妄想着與察罕共度餘生!?你可知如今你已命懸一線!”
他終於又有了些怒,冰冷無波的心境再次有些亂。
阮小幺卻道:“是否命懸一線,只看殿下是否垂憐奴婢了。若您寧願要個死人,也不肯放了奴婢,那殿下如此厚愛,奴婢也只能生受。”
卻見蘭莫起身,立在了她跟前,高大的身形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巍峨的黑影,將她籠罩在其中,牢籠一般,脫困不得。
阮小幺下意識擡起頭,正見他一隻手觸在了她面上,從額間緩緩向下,到鼻翼、嘴脣、面頰,動作溫柔無比,面色卻生冷堅硬,彷彿只是在試探她是否活物而已。
最後,他的手移到了頷下纖柔的脖頸上,圈了住,收緊了些。
她覺得有些發悶,喘不過氣來,卻仍是望着他。
蘭莫殺過無數人,士兵、匪首、叛將……也殺過府內之人,卻從來沒有覺得像如今這般下不去手。
他手上氣力驟然一鬆,捏着阮小幺的下巴,孤注一擲吻了上去。
她如老蚌死守,緊閉着牙關,不讓他進去,偏過頭不讓他再如此溫存。
蘭莫強求了一晌,只得離了她的脣畔,只將額頭抵着她,近乎呢喃道:“你都算計好了的。你把我也算計進去了。”
阮小幺道:“奴婢只求一世安穩,也願見殿下榮登九五之尊,安定天下。奴婢擔不起聖子這一命。”
良久,她最後一次向他說了一個謊。她道:“奴婢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察罕,如今是真正死心了。奴婢只願今生今世離你、離察罕……遠遠的。”
最後一次——她自認爲。
話說得太孤絕,蘭莫信了。
他終於不再強求,道:“我只放你這麼一次。若下次你再落到我手裡,便認命吧。”
阮小幺盈盈下拜,口稱萬謝。
她想,他終於死心了。
在殺她與放她之間,他最終還是選了後者。
蘭莫走後,薛映兒欣喜若狂地進了來,剛進屋便喜笑顏開,道:“恭喜姑娘再得殿下恩寵!”
“是啊,殿下還是放不下姑娘。想必過不上幾日,咱們便可搬出這偏院了!”其青也笑道。
阮小幺道:“我又把他氣走了。”
兩人的笑意剎那間凝在了臉上。半晌,薛映兒極小心道:“姑娘……方纔玩笑話吧?”
她眨了眨眼,攤攤手。
那二人的面色便如風沙刮過,又青又黃,風雲變幻,慘不忍睹。
果真,自此之後,偏院還是偏院,她們幾人沒一個人從此處搬了出去。更糟糕的是,每當薛映兒與其青出去端飯取菜時,總聽着旁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一回身,所有人都若無其事走了開。所到之處,下人紛紛躲避。彷彿她們不是被冷落的小角色,而是沾之即病的瘟神一般。
還是絳桃念着阮小幺曾經的恩情,一日在避着旁人的地兒,拉住了薛映兒,道:“快與你主子說一說吧!現下府裡頭都在說阮姑娘要被上頭賜死呢!似乎是前些時日的事,她惹到了什麼人……側妃都說了,此次她必無生還之機了!”
薛映兒嚇得面無人色,一路小跑回了偏院,找着阮小幺,氣兒都還未喘定,一股腦便都與她說了。
沒想到阮小幺依舊是一副風淡雲輕、老神在在的模樣,彷彿所有事都在她掌握之中,要赴死的是其他什麼人一般。
薛映兒都快要被急哭了,她拉着阮小幺的衣袖,道:“姑娘!你可想想法子啊!絳桃是側妃跟前的人兒,她的話不會有錯的!想必府裡頭人都已知曉了,這幾日才紛紛都躲着奴婢們……”
“我有什麼法子?”她拍了拍她的手,半是安撫半是無謂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雖是我的丫鬟,可伺候我的時日也不算長,即便我不在了,你在府裡頭也不過是換個主子,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