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當年周心兒出事的時候他纔剛滿十歲不久,他能理解的事情很少。
他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什麼都變了。一向開朗的姐姐受傷住院,他每次見她時,她都是那樣一副頹敗的樣子。
她的眼睛裡一片灰白,像是陰沉的天空,烏雲綿延千里,看不到一絲希望。
媽媽說,姐姐會變成這樣都是珊珊姐姐害的,媽媽還說以後不許再跟珊珊姐姐有任何來往。
他一開始不肯,在珊珊姐姐來姐姐病房外看姐姐的時候還想出去跟她說話安慰她,因爲在他心裡珊珊姐姐是一個很好的姐姐,就跟他親姐姐一樣。
可卻被媽媽攔住了,後來她哭暈在外面被趕過來的家裡人帶走。他以爲她還會再來,他還有機會問清楚一切,他不相信姐姐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爲她。
然而,她再也沒有來過。
幾個月裡,姐姐自殺過幾次,最後一次她被送進手術室保住了性命,但卻沒能醒過來,她變成了植物人。
那之後,凌家人出面讓他們舉家遷往國外,每年都會給他們家一大筆錢,而周心兒的醫療照護他們也一力承擔。
這一系列行爲,就像是在贖罪。
至於凌雲珊,則是完全消失在了他們的生活中。不,應該說,是他們完全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了。
凌家對他們的慷慨是建立在他們完全和過去斷了聯繫的前提上,他們的生活也有人在監視。以前周東浩不懂,現在長大了他才明白,凌家做的這一切,就是爲了他們永遠都不能打擾到凌雲珊。
他們雖然過上了比以前好上幾百倍的生活,但生活被掌控的人內心裡總還是有些怨懟,而這份怨懟在周母的引導下,全都指向了凌雲珊。
周東浩內心是很矛盾的。
幾天前他和父母來看周心兒,在凌雲珊房間裡發現了吉他時,周東浩下意識地把吉他偷偷藏起來。
那吉他周東浩是認識的,以前姐姐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姐姐跟他說過吉他是珊珊姐姐送的,她很寶貝它。
姐姐出事之後,吉他就被媽媽拿去賣了。吉他很貴,周東浩知道是因爲聽到了媽媽和爸爸的談話。媽媽知道吉他是凌雲珊送的想要直接丟到,後來在網上看到同款的吉他的價格才決定把吉他賣到琴行。
吉他雖然被用過一段時間,但因爲保養的好,又是所謂的限量版,所以賣的很容易。一把吉他賣到了一百萬的價格,這是以前的他們不敢想的。
那時候周東浩還偷偷在心裡想,珊珊姐姐對姐姐這麼大方,她一定不會害姐姐的。
長大後,周東浩才發現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可笑的。
但他心裡,還是存留着對凌雲珊的那點好感。所以在父母離開以後他就留在了附近,他在等,等凌雲珊出現。
而今天,他終於見到了她,可他們已經那麼陌生,陌生到,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話題。
冉小梨苦笑,躊躇半晌,只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低,輕飄飄的像風一樣,周東浩皺起的眉峰不由自主地就鬆了下來。
“爲什麼?”他還是選擇回以這三個字。
“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過去那些事情,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這樣的現狀對周心兒來說纔是最好的不是嗎?
“凌雲珊,我想要一個解釋,你和姐姐……”
“沒什麼好解釋的,是我害了她。”冉小梨打斷了周東浩的話,一字一頓道:“心心會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爲我,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她能怎麼解釋呢?如果沒有她,周心兒大概一輩子就不會經歷綁架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她,她更不可能會被……
不管中間有多少曲折,周心兒總是被她連累的。
“凌……”周東浩看着面色平靜的冉小梨,辛酸心疼等情愫一齊涌了上來。
“我現在叫冉小梨。”冉小梨淡聲打斷他。
她想讓他知道,她已經不是過去的凌雲珊了,她和他,也再不可能是從前那樣的姐弟關係。
周東浩沉默,一時竟無話可說。
她現在冷漠無所謂的樣子,卻讓他覺得難受。可他卻不敢,也不再有立場去安慰她了。
他忽然覺得煩躁,總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只要她說出來他就會相信。
就這麼怪她怨她,他也很累。
可是很明顯,冉小梨是一點也不想多說了。
沉默了片刻,周東浩纔再度開口,聲音拔高了半分,明顯帶了小孩子賭氣的味道:“凌…冉小姐,爲什麼十年了你都杳無音訊,現在卻想起來看我姐姐了?”
“前十年我忘了。”
冉小梨說出這話時,依舊是一臉平靜,平靜到周東浩看了都會覺得她一點都不在乎他的看法,也不在乎周心兒。
周東浩有些生氣,他不高興地道:“冉小姐,現在你看也看過了,沒什麼事就繼續回去做你的大小姐吧,醫院這種地方不適合你。”
冉小梨聽出了周東浩的怒氣,她心裡也覺得難過,但她面上卻依舊淡漠,“等她醒過來,她說了不願意見我我自然會離開。”
“你以爲喚醒姐姐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周東浩深吸了一口氣,不無哀傷地說:“十年了,你都丟下她一個人睡在這裡十年了,現在一出現就要喚醒她來減輕你的負罪感是不是?”
“也許吧。”冉小梨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周心兒的親人,尤其是以前和她最親近的周東浩。
她不敢對他表現出自己的難過和親近,在周心兒醒之前,她只希望離她的家庭遠遠的,她害怕周心兒的母親會不讓她來看周心兒。
她需要擺出一副刀槍不入的強硬姿態,爭取在這三年裡用最多的時間陪伴她。
“浩浩,你沒事就回去吧,我想和心心多待一會兒。”
“我不……”
“你應該清楚,你們現在享受的一切都是凌家提供的,只要我一句話,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周東浩看着冉小梨那張和記憶中相差無幾卻越看越陌生的臉,眼中涌起了怒意和難過。
不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