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摩耶行者的故事?
小院內,趙都安與女帝等人愣了下,皆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摩耶行者這個名字,如雷貫耳,乃是千年前佛法自西域入中原的先驅,也是神龍寺一脈的起源。
而若說其與牧北森林的最大關聯,應只有他乃是此地成爲禁區後,第一位進入的修士吧?
正在趙都安思忖的時候,徐太祖滄桑的嗓音已經迴盪於耳畔:
“一千年前,彼時,還是大啓王朝統治的年代,大地上修士已然存在,但尚且散亂,少有大的修行勢力的出現。
那時,佛門在西域雖已有了根基,但還遠不如後來強大,摩耶行者那時就出現在啓國與西域接壤的那片地區,其具體身世已不可考證。
但據說,乃是被一名西域紅教行走人間的僧人撿到的棄嬰。
而就在摩耶行者出生的那一年,人世間發生了一件大事,一顆搖曳着尾巴的赤紅星辰,自南向北,劃過大地。
而在那之後,彼時的牧北森林被一場巨大的山火點燃,而山火之後,森林區域被一股強大的,近乎神明的力量覆蓋,成爲了一片禁區。
任何闖入者,哪怕修爲再強,也被壓制的厲害,淪爲森林內妖物的口糧。”
摩耶行者出生時,災星出現?
……這與拓跋微之所說的歷史事件大體吻合……趙都安心中一動。
一千年前是一個模糊的時間範圍。
而老徐講述的故事,卻將許多事情的先後順序描述的格外清晰。
徐太祖繼續說道:
“此事令彼時的大啓王朝極爲重視,而就在赤紅星辰出現之後的十年裡,各地頻繁地動,水災、旱災接連出現,邪神也不安穩,也因此,那顆星辰被認定爲‘災星’,被視爲不詳。”
“而摩耶行者,也因被紅教的僧人收養,進入西域的寺廟中成了一名沙彌。
摩耶行者幼年極爲聰慧,開智極早,小小年紀,便熟讀寺內經文,展現出了不俗的修行天賦,也因此被一路培養,少年時,便名動西域。
彼時還不曾有‘法王’,他卻可與五方各教派領袖辯經,不落下風。
如此,摩耶長到了青年,卻並沒有留在西域,擔任教派領袖,而是毅然決然,選擇入大啓王朝,宣揚佛法。”
“彼時,啓國對宮廷以外的術士管控嚴格,尤其對於啓國之外的神明,更認爲邪神。
因此,僧人入啓國,乃是極危險的。
然而摩耶行者仍舊不顧勸阻,毅然前往,他孤身入關,從民間開始,一邊行道,一邊與彼時江湖上的術士、武人交流,探究修行奧秘,逐步有了名聲。
過程中自然有諸多危險,許多次險象環生,但皆安穩度過。
後來更抓住機會,被請入啓國皇宮內,與那時的宮廷首席術士論道。
更被彼時的皇帝加封,准許他在都城講學,建立了第一座寺廟,也就是神龍寺的雛形。”
趙都安打斷提問道:
“當時啓國竟接納了他?是否與當時啓國對修行力量的看法轉變有關?我在臘園,看到了啓國造神的計劃,也在東海,看到了他們千年前屠龍的遺址。”
徐太祖點了點頭:
“你猜的沒錯。嚴格來說,是那顆災星帶來的影響,令啓國那時的皇帝改變了態度。
啓國對術法,對神明的研究,也大概是從那時起。
正因這種研究,才願意請包括摩耶行者在內的,諸多民間術士交流。”
女帝與張衍一也恍然大悟,總算將這條時間線捋清楚了。
原來啓國後來的那些行動,都與災星有關。
徐太祖繼續說道:
“那時,摩耶行者年歲已經不小了,有了名義,他接下來的許多年裡,便在都城住下,也陸續有一些被他感召的僧人聚集到他身邊,成爲他的弟子。
不過後來直到他晚年,神龍寺仍舊是個極小的,不起眼的小勢力。
真正成長起來,還要往後推一二百年。
而晚年的摩耶行者,性子也越來越孤僻,他似乎對佛法失去了興趣,而是沉迷於星相學。
與彼時啓國的欽天監來往密切,長久地坐在夜晚的星空下,觀摩星象,更琢磨出了一些計算星象的法子。”
徐貞觀眨眨眼,問道:
“摩耶行者莫非是在研究災星?”
徐太祖點頭:
“沒錯。他的確在琢磨災星,似乎對牧北森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只是當年研究災星的人太多太多,卻都沒有成果,摩耶在其中並不算太起眼。直到某一天,摩耶行者失蹤了。”
“是的,就是突然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是何時離開的。
他的弟子們到處尋找,卻都沒有線索,最後還是在他留下的一些書稿中,找到了一個驚人的答案。
書稿中竟有少部分,關於牧北森林內環境的描述!
而其中更隱藏了一個真相,摩耶行者年輕時,竟曾經進入過那片極北的禁區!
準確時間,是他離開西域,進入啓國之前,曾繞道獨自前往過北方,並活着走了出來!”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都城譁然。
要知道,自災星降臨,百年過去,都無人可以踏入其中。
可惜摩耶行者留下的書稿中,記錄的東西語焉不詳,然而,這仍舊引起了彼時諸多強者的遐想,有人猜測,摩耶行者之所以消失,乃是再次前往了北方。”
趙都安忍不住道:
“摩耶行者年輕時,究竟在牧北森林看到了什麼?”
女帝和張衍一也目光灼灼看過來,期待一個答案。
徐太祖沉默了下,說道:
“一個洞。”
洞?!
這個答案令幾人面面相覷。
而徐太祖接下來話,更是令他們愕然:
“準確來說,是森林深處,有一片空間破碎了,破開了一個洞,久久無法癒合,透過那洞,可以窺見另外一個奇詭的,卻被時間定格了的世界。”
這一刻,趙都安與徐貞觀同時心頭一震!
徐太祖笑了笑:
“沒錯,就是你們見過的那個世界。”
人世間圖卷中的那個都市!趙都安穿越而來的那個被定格的夜晚!
趙都安心臟砰砰狂跳起來,他嚥了口吐沫:
“那個洞……在哪?”
徐太祖卻淡淡道:“被封起來了。”
“封起來?”張衍一這會也坐不住了,他並不曾見過那片都市,但這不妨礙他大概能聽懂發生了什麼:
“前輩的意思是,千年前,那顆災星墜毀在這片森林,將空間撕開了一個裂口?裂口後方,乃是另外一個世界?!”
徐太祖卻搖了搖頭:“不是。”接着,他在幾人迷惑的目光中解釋道:
“起初,摩耶行者也如你一般猜測,但後來,他判斷出洞後方,並不是個真實的世界,而是一個烙印,一個留影。
而那災星也並未真的‘墜落’在這裡,而是另外一個世界,與我們生活的世界擦肩而過。”
彷彿生怕他們不明白,徐太祖忽然一擡手,火紅的大榕樹上飄下來兩片樹葉。
“這裡有兩片樹葉,分別代表一個世界。”
他說着,用雙手各自持握一片,將二者短暫貼合:
“風拂過院子時,兩片樹葉有極小的概率交錯,甚至交疊,但這是短暫的,很快二者就再次分開,然而若這兩片樹葉摩擦時,足夠的快,就會……”
他雙手一用力,只見一縷火光在兩片榕樹葉間一閃而逝。
他再次張開手,其中一片葉子上留下了一點焦黑的痕跡。
“就像這樣,兩個世界交錯,形成了一個裂口,而裂口處的黑灰,則烙印上了另外一片樹葉的脈絡。”徐太祖平靜地說道。
張衍一與女帝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他們聽懂了,所以才更加不可思議。
而趙都安……
他怔怔地盯着那樹葉,腦子裡莫名聯想到了地球上著名的“哈雷彗星”!
傳說中,哈雷彗星也是每隔許多年與地球擦肩而過……而“災星”劃過天空,是否也可以理解爲,兩顆星球交錯?
太……太離譜了……
趙都安本能覺得不科學,兩顆星球若交錯,那雙方引力早就導致天崩地裂了……
但轉念,他就想給自己一個巴掌:
都特麼有神明瞭,可以修煉了,自己還抱着物理世界觀的想法多少有點不合時宜。
老徐卻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將手中的落葉丟在地上,淡淡道:
“當然,這兩個世界的交錯,卻並非是如兩顆石頭彼此碰撞。
按照摩耶行者當年的猜測,這兩個世界,本就是一體兩面,就像同一片樹葉,正面是一個世界,背面又是一個。
而所謂的‘擦肩而過’,乃是表裡世界短暫的貫通。”
好傢伙……更抽象了……
趙都安張了張嘴,不過這個舉例很形象,他聽懂了。
徐貞觀忍不住道:
“所以,災星的出現,乃是表裡世界的碰撞?”
“沒錯,”徐太祖嘆息道:
“摩耶行者經過觀察,認爲整個牧北森林成爲禁區,也是這個洞導致的,就像一片湖面,中間出了一個洞,周圍的湖水會聚集而來,整個湖面也不會再平靜。
因此,牧北森林內的天地靈氣極爲濃郁,導致這裡的野獸無需開智,就格外強大。
而這種現象,又扭曲了整片森林的天地之力,也導致了對修行者的壓制,連神明也無法靠近。”
趙都安皺眉道:“那外界的那些‘天災’……”
徐太祖點頭:
“是的,災星過後那十年,大地上的地動,水旱天災,也都是整座世界被幹擾所致,而邪神躁動更是如此。”
原來……這纔是“災星”的真相!
而徐太祖的下一句話,纔是真正震住了衆人:
“摩耶行者當年在此住了許久,然後,他發現了一個糟糕的事情,便是這個洞還在以微小的速度在擴大。
雖然很慢,但卻一直在擴大,而倘若災星出現第二次,那這個洞只怕更會變大更多……
而屆時,成爲禁區的只怕不再只是這片森林,整個人間都會被波及,那時,纔是真正的大災難。”
這……徐貞觀忍不住道:
“摩耶行者既然發現了這件事,爲何出去後沒有與人說?”
徐太祖看了自己這曾曾曾曾……孫女一眼,無奈道:
“旁人都無法進入,唯有摩耶行者一人可以進入,你覺得這話說出去,誰人會信?只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是了!
以啓國當時的作風,只怕要直接將摩耶監禁起來研究……徐貞觀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趙都安皺眉道:
“所以,他將此事埋在心裡,就離開了?”
他總覺得,老徐的這番話裡隱藏了一部分很關鍵的信息。
比如:
摩耶行者憑啥避開了森林中的強大妖物,抵達了中央?
又憑什麼能活着出來?
難道因爲運氣?找到了那條暖河?
如果是,又爲何不曾將“安全的路徑”告訴旁人?一起解決這件大事?
老徐似乎在有意避開了這些細節。
徐太祖點頭:
“是的,摩耶行者離開了,因爲他當時意識到,想要將這個洞補上,必須擁有神明級的力量,因爲天人來到這裡,也會被壓制。
所以只有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仙’,或可才能將這個洞填補。
於是,他離開了這裡,前往了啓國,開始一邊傳法,一邊修行,試圖在有生之年,達到足夠的境界,再來解決這件事。”
張衍一說道:
“但摩耶行者似乎並未達到那般境界吧。”
徐太祖點頭:
“他的確沒有達到,於是,他在步入晚年後,意識到衝擊人仙的方案已幾乎不可行,所以轉而尋找起其他的方法。
而那時他之所以沉迷於觀星術,一方面是爲了進一步琢磨那個洞,同時,也是在試圖測算,‘災星’下一次可能到來的時間。”
徐貞觀問道:
“他找到方法了?您方纔說,那個洞已經填上了。”
徐太祖點頭:
“他的確找到了一個特殊的方法。”
趙都安追問:“是什麼?”
徐太祖看了他一眼,說道:
“以天人巔峰之境作爲陣眼,以這牧北森林作爲陣基,以神魂鎮壓空間裂縫,雖難以真正填補,卻可以令其不再擴大。
呵,又因這片森林的特殊,扭曲了天地,故而,他可以在此地長存,大大延長壽命。
同時,整座人間乃是一體,只要外界天地靈氣秩序增強,便可逐步反哺,令這空洞自行緩慢癒合。”
“故而,摩耶行者晚年,的確離開了都城,來到此地,以神魂堵住那一座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