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馴龍被我從壁頂拔出,整個巖洞頓時劇烈晃動起來,似有股無形的力量推動着洪水,形成巨大的漩渦。現在再退回原來的通道已是不可能,我們跟隨着那隻白翼蝙蝠,爬進巖壁上一條窄小的巖縫裡。
那巖縫一開始很窄,然後漸漸變寬闊,到後來卻越來越矮,我們四人不得不匍匐前進。我在袍子上撕下幾條布條纏在萱兒手上,讓她跟我身旁。秦怒不得已把火把吹滅了,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們看不到任何事物,唯聽到自己的呼吸。
兩個時辰過去,仍然沒有任何轉機,那片靜謐的黑暗似乎無邊無際,我的心也開始焦慮,擔心萱兒的體力支撐不了多久。
萱兒哽咽着對我道,“凌飛,我……我累了,我爬不動了,我想睡覺,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再爬了……”
我的心一痛,開始後悔之前沒有堅持讓她先離開,讓她現在受這樣的苦。我不斷安慰她,讓她再堅持下去,不斷和她說着在逍遙谷的一點一滴,儘量分散她的精神,排解她心裡的恐懼。
她突然問我:“凌飛,你我相識以來,你心中最難忘的,是哪一天,或是哪一件事?”
幾乎是衝口而出,我答道:“玄德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九。”
黑暗中傳來她的輕笑聲,我問道:“那……你呢?”
她輕聲道:“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我朝她靠過去,黑暗中,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兩鬢相碰,兩片柔軟溫暖的薄脣輕輕覆了過來,一陣蓮花的幽香將我包圍。天地萬物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我聽到了自己的怦怦心跳聲,她的聲音像是從開滿蓮花的九天瑤池傳來,“以前我也是,可今天之後,我最難忘的便是玄德二十七年二月初九。”
“玄德二十七年二月初九……今天?”
“對,正是今天。因爲今天,我們共同經歷了生死,即使再沒有明天,我已此生無憾了。”
她繼續挪動着身體,努力朝前爬去,我卻是心潮澎湃,很想告訴她,只要你從今後過得好好的,我北凌羽也此生無憾了。
萱兒終於還是支撐不住,暈了過去。我將她縛在背上,繼續朝前爬去。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手指、膝蓋、肘部早已磨破,每爬動一步都有錐心般的疼痛襲來,可是漸漸地,這種疼痛消失了,四肢漸漸變得麻木,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支撐着我,我要帶她離開這裡……
我不知道我到底爬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一天,我機械地爬着,直到眼睛突然一陣刺痛,然後聽到秦怒激動的叫喊聲,“我們出來了!”我再也撐不住,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秦怒和狄靖已把我們背了出來,只是,我們身處的這個地方像一個倒扣在地上的漏斗,四面巖壁足有數十丈高,我們雖然離開了那狹小的巖縫,卻無法逃離這個井底一般的牢籠。如今我們唯一可做的,只有等了。
萱兒累壞了,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她輕輕撫摸着我身上的各道傷口,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對於我來說,能將她平安地帶出來,這些皮外傷根本不值一提。
三天後,幫裡的兄弟終於找到了我們。在千陽谷休養了幾日後,我將所有人化整爲零,分成數十個小隊伍在不同的時間裡衝出谷外,擾亂埋伏在谷外的敵人的視線。可是我不知道萱兒竟然不會騎馬,害得她從馬背上摔了下去,差點又變成了麻子臉。
爲了避免路上惡戰不斷,我帶着萱兒一行十人繞道前往古孝鎮,來到蕭劍揚將軍的軍營。我已派人傳訊給凌飛,他會在五日後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墨淵,這一定會讓那些一心想在路上伏擊我們的人氣得抓狂的,大哥這次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把嬴魚佩送給我們了。
而我們在蕭大哥的軍營裡,悠閒的休整了十天才開始啓程回晉陽。這期間,萱兒不但學會了騎馬和射箭,還巧遇已失蹤多年的二幫主夏枯子,神智迷糊的夏枯子將萱兒當成他的女兒,跟着我們一起回晉陽了。
一回到逍遙谷,我便拉着萱兒到來琉璃湖,我答應過她,要帶她找到御鳳的。我在湖邊將衣服脫去,她不懷好意地望着我,小臉微紅,不知在想什麼歪主意,我捏了她的臉一把便跳入湖中。
冬天的琉璃湖湖水冰冷刺骨,我全身的肌膚霎時像被無數小蟲子噬咬一般,湖中心的水極深,我努力往湖底潛去,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在召喚着我,像是在夢中曾來過這裡一般,我直接找到了藏劍的地方。
藉着從水裡透進來的日光,我看到那是一個方形的祭臺,一個佈滿鏽跡的鐵匣子端放其上。祭臺的兩面都刻着石畫,我屏住氣,拔開繚繞着祭臺的水草,其中一面,刻着一個類似八卦一樣的圖案,這個圖案在雙龍峽的那個巖洞裡也看到過,那位公主手中舉着的正是這個東西。而另一面,則刻着一隻展翼的蝙蝠,我不禁想到了倒掛在馴龍劍柄上的那只有靈性的白翼蝙蝠,如果不是它,我們也逃不出那個巖洞,看來這蝙蝠是守護寶劍的靈獸。但那個八卦圖案的東西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兩邊耳膜已開始難受,來不及細想,我拿起那個鐵匣子浮出了水面,萱兒早已等得慌了,緊緊摟着我,嘴裡雖然不停罵着我,眼淚卻嘩嘩地流個不停,我呆呆地望着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多希望這眼淚是爲我而流,不是北凌飛。
沒想到這一情景卻惹來夏枯子的誤會,以爲我欺負他的寶貝女兒,追着要殺了我這個不要臉的小畜生、小淫賊。我一邊逃一邊心裡在幸災樂禍,凌飛,我把萱兒平安帶回來了,但這個小畜生、小淫賊的稱號以後是你的了。
父皇的龍體每況愈下,這日突然傳來他在宮中暈厥的消息,所幸的是經過太醫搶救後很快醒過來了。父皇在醒來後,立即讓他的內侍荀木秘密傳口訊給凌飛,讓他晚上在太后的寢宮等他。凌飛猜想父皇是想趁自己仍清醒時交代有關傳位的事,馬上讓富公公將我叫入宮中,由我去見父皇。
子時的更鼓已敲響,若大的棲霞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父皇坐在軟榻上,精神有些萎靡,數月不見,他的兩鬢已經完全斑白,樣子比之前衰老了不少。
他和我聊着年輕時和母親在江湖相識的舊事,說到動情處時感慨萬分,蒼白的老臉上竟然泛起了紅暈,我心裡一陣心酸,卻不能告訴他,他日夜思念的那個人仍活在世上,這世上還有一個他不知道的兒子此刻就跪在他面前。
母親說過,唯有讓他心裡存着遺憾,他纔不會將她忘記,纔會遵守以往對她的承諾。這個承諾,自是有關皇位的承諾,只是,母親不會知道,她這樣的犧牲,這樣的殷殷期望,常常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我羨慕凌飛,他可以驕縱任性,可以恣意妄爲,可以拍拍手便走人,過他想過的生活。而我卻自小揹負着家國情仇的重擔,事事剋制謹言慎行,從沒隨心所欲的爲自己活過一天,唯一一次的放縱,也換來一翻嚴厲的斥責。而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的身上比凌飛多了一個蓮花印記,有時我不禁疑惑,這個蓮印,給我帶來的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詔書已經立好,明日早朝時,會向天下宣告立你爲太子。今後,墨淵便靠你了。”
“父皇……”
他拍了拍我肩膀,接着道:“你自幼喪母,勢孤力薄,而皇后強勢,我一直沒有立你爲太子,就是不想你過早招風樹敵。如今總算是時候了,我這做父親的能爲你做的不多,今後的路,唯靠你自己一步步走了。”
爲了保護我,不讓我過早立於浪尖之上,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冒險不立儲君,在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時秘密賜死皇后,將大哥最大的後臺扳倒,讓我清剿邪教爲我造勢,如今卻說自己能爲我做的不多。握着那雙枯黃消瘦的手,我心裡早已熱浪翻滾。
那晚父皇和我談了很多,對我的期待,墨淵今後要走的路,幾位皇兄的妥當安排,唯獨對大哥他放心不下,再三囑咐我不能被他奢靡浮誇的表象所迷惑。
直到二更天他方纔離去,看着他踽踽獨行的背影,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我朝殿外步去,萱兒躲在那根大柱子後面也很久了,再躲只怕她要患風寒了。
“站了這麼久,不累嗎?”
她尷尬地從柱子後走出來,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白色素袍,一頭烏黑的秀髮無任何裝飾,鬆散的半綰在腦後,亭亭玉立於月色之下,宛如夜間悄然綻放的清幽白蓮。
“對不起,我、我沒想到陛下會在這裡……”
自從上次從燕荊山回來,我便再沒見過她,此刻相見,心裡雖柔情萬千,卻不能開口對她訴說半分。也罷,寶劍已尋到,父皇明日就向天下宣告立我爲太子,她離開的日子也不遠了,我何苦再自尋煩惱。
“夜寒露重,快回去休息吧。富公公,有勞你送郡主回安梧苑。”我剋制着自己不再望她一眼,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