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唧唧……
小黑宏亮的叫聲在枕邊響了一夜,那瑣碎零星的片段,似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召喚,漸漸拼湊成一段段的記憶,在腦海深處一點點甦醒。
“榴花遍地開,萱草獨一棵。”初春的陽光下,一襲藍衣的北凌飛朝我盈盈一笑。
“真是巧了,在下姓寧名宇,也正是寧靜致遠的寧、氣宇軒昂的宇。”青暮山上,那俊朗少年拱手一揖。
千燈節,北凌飛拉着我,氣急敗壞地追趕那盞在河上搖搖欲墜的蓮燈……
燕荊山黑暗無邊的巖洞裡,我偷偷吻了北凌羽一下,告訴他我此生最難忘的,是玄德二十七年二月初九,因爲這一天我們共同經歷了生死,此生無憾。
琉璃湖畔,北凌飛抱緊着我,蒼白的臉帶着絕望和不甘,“小萱……我捨不得,捨不得就這樣離開。”
潛龍島蓬澤湖,上官逸摟着我躍進水中,指着水中的月亮,“無雙,天上的月亮我摘不下來,但我能給你這水中之月。嫁給我,做我天魔教的教主夫人。”
金光藏的石室裡,我割下一綹青絲,決絕地道:“上官逸,從今以後,你我之間如這斷髮,永生永世,將同陌路!”
晉陽城外的郊野上,北凌羽指着遠處的田野對我道:“萱兒,你看,在我心裡,這纔是最美的風景。因爲這裡有安居樂業的墨淵子民,他們世代在這片土地上辛勤耕作,用他們的手,滋潤了這片土地,讓墨淵變得強盛富足。”他轉過身來,握緊我的手,“所以。我必須傾我所有,守住這片樂土。萱兒,你等我回來,這片樂土,我與你一起守護。”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等你,等你凱旋而歸,一起守護這片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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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忽然夢醒。
嗤啦啦,窗外一道閃電將夜幕裂開。天與地在這一刻似乎被撕裂,緊接着是轟隆一聲驚雷,驚天動地。
這一切是真的嗎?
我用力睜大着雙眼。四周漆黑一片。又是一道閃電,白光透進屋裡,照得如同白晝。一瞬間,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清晰地呈現在我面前,無情地告訴我。這一切不是夢。
如果可以,我寧願這一切只是一場惡夢。
惡夢的開始,是送別出征的北凌羽那一日。
馬車隆隆地行駛着,我只覺渾身無力,躺在一個柔軟的懷抱,睜開雙眼。抱着我的人是莘莘。
“師姐,怎麼回事?我……我們在哪兒?”
我努力回想着失去知覺前的一刻,晉陽城外。剛剛送別遠征的北凌羽,回城的路上一行六人遭到狄靖的襲擊,失去知覺前最後的畫面,是陸憫和小桃渾身是血地躺在林中。
我的心驟然一緊,驚呼道:“憫兒!憫兒和小桃……師姐。他們在哪兒?”
“他們死了。”宋莘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一股寒意霎時涌上我心頭,我顫着聲問道:“那……吉祥和小杏呢?”
“都死了。” wWW ⊕ttκan ⊕C ○
幽暗中。宋莘莘的臉蒼白得可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昔日秋波流盼的杏目此時空洞死寂。而我的心,在這一刻像是突然停止了跳動,我怎麼也沒想到,狄靖竟然會下這樣的毒手。陸憫是他親手帶大的徒弟,小杏和小桃也自幼在逍遙谷長大,伺候了他們幾年,他怎麼能下得了手?
“師姐,那……那我們現在……”
馬車忽然停下,嘩啦一聲,簾子猛地被打開,一張俏麗的臉出現在車外,用她甜美的聲音對我們說道:“到了,下車吧。”
是雲竹。我的心驟然下沉,終於還是逃不過。
我和宋莘莘互相攙扶着下了車,一股寒冷的空氣瞬間包圍了我們,四周是一片被雪包裹的銀白,一座氣勢宏偉的殿宇赫然聳現在我們面前,那條長長的石階一直往上延伸,不用向上望,我也知道站於石階盡頭的那人會是誰。
朔麒雲緩緩從石階走下,步態從容,在我們面前站定,臉上是篤定的淺笑:“寧萱,我們又在這裡見面了。”
大殿之中,一名容面陰鷙,雙目如鷹般銳利,留着一綹山羊鬍須的老者端坐其中,一把色澤陳舊的古琴,正橫放於他面前。
是懸劍閣掌門蘇迴天。我緊緊握着宋莘莘的手,分不清是因爲冷,還是因爲害怕,只感覺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雲竹朝宋莘莘說道:“宋姑娘,請隨我到別處休息。”
“不……”我驚恐地拉着宋莘莘的手,此時此刻,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宋莘莘沒有反抗,或許是知道事到如今,反抗已無任何意義。她平靜地望了我一眼,蒼白而豔麗的臉上一片木然,決然鬆開了我的手,轉身隨雲竹離去。
“殿下,你確定要老夫奏這糜音曲嗎?糜音曲一旦奏起,被索魂的人,今生今世再無法恢復失去的記憶,就連老夫,也沒有解魂的方法。”蘇迴天沙啞的聲音像老鴉般刺耳。
朔麒雲悠悠地踱着步,在我面前站定,低頭注視着我,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如此……最好不過,蘇掌門請吧。”
蘇迴天那雙枯木般的手在古琴上一拂,一陣清泠的琴聲霎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糜音曲……會讓我失去記憶?我的心怦怦直跳,正欲運氣調息抵禦,卻徒然地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朔麒雲冰冷的手指擡起我的下巴,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奇異的流光,似要望穿我的靈魂,“噓……別怕,睡一覺就好……”
一切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再次睜眼時,仍是那琥珀色的眸子,帶着溫柔的淺笑,“惜月。你醒了。”
惜月……惜月……
在過去兩年的時間裡,我都做了些什麼?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畫面清晰地在我腦中涌現。邀仙台上與朔麒雲纏綿的擁吻,洵城城牆上射向蕭劍揚那殘忍的一箭,巖山軍營裡那十五名死不瞑目的墨淵戰俘的屍體,上官逸因我的暗算而被俘時臉上那絕望痛苦的表情,徽州戰場上那肆意暢快的衝殺,堤岸上北凌羽那撕心裂肺的呼喚……
嘩啦一聲,又是一道閃電在天際炸開,撕裂了夜幕,也撕裂了我的心。將我無情地擊落到地獄。
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黎明悄然無聲地來臨,天色卻因這場大雨而一片灰暗。
伺候洗漱的小丫鬟剛剛退下。雲竹便進來了,“惜月姑娘起來了?殿下讓我來轉告,今日暫不啓程回祁丹了,明天再走,姑娘且多休息一會兒吧。”
“爲何?因爲這大雨嗎?”
雲竹一笑。“不是呢,因爲今日有位客人到訪,殿下特意推遲一天啓程。”
“哦?是什麼人到訪?”
“算是殿下的……” 雲竹咬着脣想了想,似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故人吧。姑娘先休息,雲竹告退了。”
故人?那麼應是朔麒雲在墨淵的舊識。能爲他推遲行程的,應是重要的人。
“阿虎。”我朝門口喊了一聲,年輕的侍衛馬上出現在門口。“替我留意一下,今日有到訪的客人找殿下,告訴我一聲。”
阿虎點頭應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窗外仍下着淅瀝的雨,嘀嘀嗒嗒地落在窗檐上。妝臺銅鏡中的人。手中握着犀角梳,卻沒有梳理頭髮。只怔怔出神。
唧唧……小黑跳上銅鏡,唧唧叫了幾聲,將我從恍惚中驚醒。我打量着銅鏡中的自己,浮腫無神的雙目,蒼白的臉頰,看着是那樣陌生,這還是原來的我嗎?
小黑又不甘寂寞地叫了幾聲,跳到我的手背上,歡快地擺動着腦袋上兩條小觸鬚。我擡起手,看着這個一直陪伴着我的小傢伙,眼中一陣酸澀。蘇迴天的索魂琴糜音曲一旦奏響,世上沒有任何藥物可解,就連他自己也沒有解方,可誰能想到,這隻有靈性的小蟋蟀,在我枕邊叫了一夜,竟然將糜音曲解開,將我被封鎖的記憶喚醒。北凌羽也斷然不會知道,他這無心的舉動,帶來的是什麼。
只是……小黑,你這樣突然地將我喚醒,何其殘忍,我該如何去面對我所犯下的罪孽。
篤篤兩下敲門聲讓我回過神來,阿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惜月姑娘,殿下的客人來了。”
匆匆裝扮了一番,我悄然步至客堂外的廊檐下,透過半啓的窗子,望向屋裡。屋裡正東首,一身紫色便服的朔麒雲閒適地坐着,雲山和雲海在他身後垂手而立。西下首,背對我坐着兩人,一男一女,看不到容貌,可從衣着裝扮來看,應與朔麒雲年齡相當。
朔麒雲手裡端着茶盞,輕輕吹了一口,嘴角帶出一個冷笑,“最後一次?你還好意思跟我說最後一次?若我沒記錯,這已經是你第四次這樣說了。不錯,銀子我多的是,可我的銀子必須花在有價值的人、和有價值的事上,你向我提出請求前,最好想想清楚,你還有什麼值得讓我爲你花銀子的籌碼。”
那男子輕咳了幾聲,聲音略帶沙啞,“大哥,你也知道的,如今墨淵官府已有了神仙散的解藥,我們也不能再用神仙散控制教徒了,教徒流失衆多,教中根本沒有收入維持用度。”
朔麒雲沒有望他,自顧抿了一口茶,“既然這樣,你的聖焰教便自行解散好了。”
聖焰教?那麼背對着我的這男子,難道是……北凌雁?可那聲音,怎麼聽也不像。
那男子顯然沒料到朔麒雲會這麼冷漠,忙要解釋,情急之下卻猛烈地咳了起來,那咳嗽越來越激烈,整個身子幾乎彎曲。坐於他身旁的女子慌忙替他捶着背,輕聲道:“殿下,彆着急,你這病最忌急躁。”
這聲音讓我的心頓時一陣收縮,我已毫無疑問,背對着我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墨淵三殿下北凌雁,而女的,是我曾經以爲她早已葬身火海的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