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姑姑立於一旁,低着頭不做聲,皇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聖武殿那邊有何消息?”
慧姑姑仍舊面不改色地回道:“聽說每日都吐血,吃藥施針也無甚起色了,只是時間問題。”
皇后聽後,臉上泛起了笑意,咯咯地輕笑了幾聲,只是那笑聲太過詭異,聽得我心中升起一陣寒意。
笑過之後,陰狠之色浮上她的俏臉,連她的聲言也變得冰冷陰森,“好好好,那咱們就看看,到底誰活得久一些。北子謙,我希望你別去得太早了,不然就看不到那一天了……咳咳……”也許是太過激動,皇后猛烈地咳嗽起來。
我大驚,北子謙正是當今國君皓帝的名字。
慧姑姑熟練地替皇后撫着背,又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到皇后鼻前,“娘娘早些休息吧,三更已過了,煩心的事就別再想了。”
皇后點頭,躺到牀上,突又道:“明天傳個話給悅妍,陛下壽辰之後,便讓她回赤霞。至於靈珏,暫時別爲難她,咳咳……那天真是嚇了我一跳,果然是像極了……咳咳……難怪凌雲他……”
突然之間聽她提到我的名字,我心中一凜,正要再聽,皇后卻咳嗽不止,只斷斷續續地道:“咳咳……凌雲,既然他……咳,遲早……咳咳,去赤霞的……”
“娘娘別再操心了,快歇下吧,殿下一向聰慧過人,娘娘何需這般操心呢。”
我暗自焦急,剛纔那話根本聽不真切,不知她到底想說什麼,想到今早她說的那些奇怪的話,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可是此時慧姑姑已把紗幔垂下,皇后輕咳幾聲之後便再無聲息了。我心中懊惱,卻也沒辦法,靜待片刻才悄然離開。吉祥早已等得滿頭是汗,差點就按捺不住要進去找我了,見我平安無事出來,總算鬆了口氣,兩人一路悄悄潛回安梧苑中。
第二日已過晌午,仍不見北凌飛來乾安宮給太后請安,我便打算帶上吉祥,親自出宮去四皇子府。正要出門,那個青琿又來了,這次卻不是送花來。只見他雙手捧着一個木托盤,一幅精美的刺繡蓋着個東西。青琿恭敬地下跪行禮,雙手遞上那托盤,“奴才奉命送此禮給郡主。”
我心中狐疑,朝吉祥示意,吉祥上前將刺繡揭開,一盞花燈顯露出來,竟然與千燈節那晚北凌雲送我的那盞一模一樣,且做功更精緻,用料更上乘。當晚那燈給我不小心掉到地上燒掉了,當時覺得甚是可惜。
我朝吉祥揮揮手,讓他把燈放回那盤子上,再蓋上刺繡,青琿臉上立時現出爲難之色,我朝他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有勞青琿了,這燈還請你送回去,順帶轉告我的話給你主子,縱然那燈如何好,可是此燈已非彼燈,既然那燈已毀,既是我與那燈無緣,既無緣,又何必強求。”
來到四皇子府才知道北凌飛去逍遙谷了,陸憫一見我便道:“師傅正打算找你呢,你來了正好。”
狄靖的苑子中,陽光之下,一道青色的身影在苑中如游龍般飛舞,手中的劍在陽光照射下發出銀色的光芒,快得看不清招式,但見一團銀光在空中肆意揮散,發出嗡嗡的凌厲劍氣。正要喝彩,那劍鋒一轉,已向我所在之處襲來,我提氣急奔,在苑中的花草間急速遊走。自從上次與陸憫被襲擊以來,狄靖一直有意訓練我的速度,每每與我玩這種追逐的遊戲,而陸憫每當看到我的裙子被刺出幾個窟窿時,便大笑不已,以報我之前對他的羞辱。漸漸地我的速度也快了許多,雖然我的攻擊力不強,但逃跑的本領倒是強了不少。
一盞茶的功夫後,我仍是被截住,大呼投降,狄靖收了劍,氣定神閒地立於我面前,而我已是氣喘連連,頭髮也有些亂了。
“那上官逸教你的輕功確實是上承功法,你定要勤加練習,功法雖已有進步,但你卻不懂看清周圍形勢,怎的跑到這死角來了,若不是你自尋死路,我也沒這麼快將你堵住。”
我嘻嘻笑着道:“還不是狄靖你太利害了。”
陸憫又來瞧熱鬧了,指着我哈哈大笑,“她這叫做慌不擇路,師傅您這是趕狗入窮巷,哈哈哈!”
這臭小子從來不會錯過嘲笑我的機會,我白了他一眼不理會他,狄靖又道:“我要回逍遙谷閉關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要萬事小心,儘量少外出。”
我吃了一驚,上前挽住他的胳膊,“閉關?是要修煉滌蘭經嗎?”
狄靖點了點頭。狄靖一直在修煉滌蘭經,滌蘭經是大悲寺渙塵大師親自傳授給他的佛家內功心法,修煉之時極講究靜心潛研,無嗔無貪無癡無雜念,當初我被悅妍扔到逍遙谷,無意中在琉璃湖底見到一絲不掛的狄靖時,他正是在修煉這個滌蘭經。之後的那一年,我天天在琉璃湖畔“練功”,狄靖也沒再去湖底練功了。
我朝他笑了笑便道:“那你安心回去閉關吧,我會小心吧。”
狄靖望了我一眼,眼中帶着疼愛和怪嗔,輕嘆一聲才道:“你這丫頭,光會嘴巴說,卻老是讓人不省心。這段時間你就別亂跑了,好好在宮中待着吧。憫兒我就留他在這兒了,他雖貪玩,但也算是機靈,你們有個照應也好。”
我吐了吐舌頭,挽着他的胳膊往屋裡走,原來打算告訴他昨晚我夜探天承宮的事也咽回肚子裡去了,免得他擔心。
“你放心好了,我會乖乖地呆在宮裡的,你回去練好了滌蘭經,到時也教教我,咱們一起對付北凌雲那壞傢伙。”
狄靖突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望着我,剛纔那淡淡的笑意已從臉上消失,“寧兒,那個人你絕不能招惹,他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知道嗎?”
我有些不安地望着他,“嗯,知道了。”
狄靖走了之後,陸憫突然望着我諂媚地笑,我睨了他一眼,“幹什麼嘛,這個樣子。”
“嘿嘿嘿,瑤臺仙築。”
原來這小子仍記掛着上次我連累他受罰,曾說過請他去瑤臺仙築賠罪的事。
“哼,狄靖一走,你這傢伙就坐不住了。”
北凌飛看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我也動了心,便叫上宋莘莘,讓吉祥扮作我的書童一起去。備好車正要出發時,千汐正好經過,見我們要出門,上前問道:“郡主不等四殿下嗎?四殿下今早出門時提過,若郡主來了,請郡主今晚留在這兒用膳的。”
“千汐,不是跟你說過了,以後叫我一聲姐姐就好了,你是千洛的妹妹,何需跟我多禮。四殿下回來,你跟他說一聲,我們出去走走,晚上回來與他用膳。”
“是,那千汐叫廚子準備姐姐愛吃的菜去。”千汐乖巧地答道。
當兩位面目俊俏的年輕公子帶着一位書童和一位英姿颯爽的絕色俠女步入瑤臺仙築時,一道道澄亮的目光都往停留在他們身上,當再看到那位俊俏公子的手攬在那絕色俠女的纖腰,又輕佻地在她的俏臉上捏了一把後,那些豔羨的目光更是如浪潮般涌來。
我美滋滋地摟着宋莘莘,踱着輕飄飄的步子,在婀娜俏麗的侍女引領下,來到二樓長廊的雅座坐下。這個瑤臺仙築果然名不虛傳,就連引路的侍女也是容貌嬌俏的小丫頭。瑤臺仙築的風格與普通酒家完全不同,共分幾個大苑子,有尋梅苑,觀荷苑,聽竹苑,弄音苑,步棋苑等等。這裡根本就沒有一個大廳,全部是九曲迴廊,四面開陽,與園藝結合在一齊,隨便坐在哪張桌旁,都能欣賞到園中的美妙景緻。與其說這是個酒樓,不如說是個別緻的大園林,只是裡面加了些桌子罷了。
我們選了東面的聽竹苑,這個苑以竹子爲主格調,青翠的竹林裡盡是風過竹響的沙沙聲,置身其中,炎炎夏日也不覺燥熱,光是看着那些打扮簡約卻不失風韻的侍女,端着各式食案在竹林中邁着碎步婀娜而行,便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不得不說,這瑤臺仙築的格調確實比風臨閣高出許多,難怪最近風臨閣的生意清淡了許多,晉陽城中的上流文人士子們都轉到這兒消遣來了。
我們點了一些這裡拿手的小菜和點心,因晚上還要和北凌飛吃飯,便沒要酒,只點了壺青茶。吉祥執意不肯和我們同坐,只得由他立於我身後。三人邊吃邊談笑閒扯,目觀仙景怡人,耳聽清風弄竹,夏蟬聲聲,真是無比的愜意。
“師妹不是男兒身倒真是可惜了,你這身男裝一穿,當真是風流倜儻,整個紈絝子弟似的,城中的那些公子哥兒也沒你這般風流。”
“那師姐是喜歡我這樣的風流公子,還是喜歡六殿下那樣的癡情公子呢?”
宋莘莘俏臉微紅,“又胡說八道,六殿下是好人,你別老是拿他說笑。”
“喲,這麼快就幫着他說話了,看來那癡情公子已將美人芳心打動了。”
宋莘莘與我打鬧着,一旁的陸憫突然壓低了聲音,臉上卻不動聲色,“那邊那個戴斗笠的黑衣人留意我們很久了,別驚慌,不要打草驚蛇。”
我藉着喝茶偷偷望了一眼陸憫所說的方向,穿過苑中的竹林,對面的迴廊上,與我們這桌遙遙相對的位置上,一人身穿黑衣,頭上戴着一個斗笠,黑色的紗縵垂下遮住了那人的容貌,四個玄衣勁裝打扮的年輕男子恭敬地立於那人身後。不知是不是因爲剛纔聽了陸憫那樣說,便先入爲主,總覺得那黑衣人真的是在看着我們。
“怎麼辦?”我輕輕問了一句。
“別輕舉妄動,對方是敵是友還不清楚,也許是我們多心了,況且這兒是瑤臺仙築,真要動手也不會在這兒,先觀察一下再說。”陸憫像個老江湖似的,我想想也是,暫時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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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陣風吹過,竹葉沙沙做響,我不經意地望向那黑衣人,風吹起了他黑色紗縵的一角,那一瞬間,我的心跳驟停,全身血液瞬間凍結,手舉着杯子停滯在脣邊,呆呆望着那人。
也許那黑衣人等的正是這一刻,他緩緩地摘下斗笠遞給身後的男子,舉起手中的懷子向我揚了揚,仰起頭一飲而盡,薄薄的嘴脣輕輕勾起,帶出一個玩味的微笑。雖然那個黑色的蝙蝠面具遮住了他半張臉,可我能看到他的雙眼正閃着興奮的光芒,那是野獸看到獵物時發出的光芒。